作者:鬼谷孒
“阿姐,這個不用操心的。”費寶樹興沖沖地說道:“耀文給了我很多房子,香港的、巴黎的,樹澄和樹瑩也有,加起來值過百萬港幣,我還有存款、分紅,每年都有錢拿。”
“耀文許你存私房錢?”費寶琪詫異道。
“耀文說女人要有傍身錢,環境再差也有個著落。”費寶樹的聲音壓得更低,“耀文說了,就算哪天我七老八十,他也不會不管我。”
費寶琪眉眼彎成月牙,咯咯一笑道:“聽你這麼說,你的小老公是個有良心的人,我剛剛已經看出來你的膚色不得了,跟阿姐說說他是不是打你很厲害。”
“要死了,這種話也說。”費寶樹一臉羞澀道。
“還害羞哩,今天晚上跟阿姐睡,我們姐妹好好說說話。”
自1949年起,為了防止“共諜”潛入及控制人口增長,臺灣實施全面戒嚴,出入境管理嚴格。
頂著幾張黃面孔,儘管拿著西方護照,在入境檢查站依然耽誤了一點工夫。
冼耀文手持雷震發出的邀請函,卻沒有拿出來,他想親自驗驗臺灣海關人員的成色。
1946-1950年間,臺灣經歷了全球罕見的惡性通脹。1949年舊臺幣發行量激增,導致物價飛漲,1鬥米需24.5萬元舊臺幣,肉價每斤7.5萬元,雞蛋每顆7200元。
民眾甚至需扛麻袋裝舊臺幣購買一碗麵,或透過以物易物(如用雞鴨換米、柴)維持生計。彼時,貨幣價值遠低於實物,民眾對舊臺幣失去信心。
國民黨撤退至臺灣後,約200萬大陸民眾湧入,使臺灣原有人口約600萬激增近三分之一。大量人口湧入導致糧食、住房、就業等資源嚴重不足,社會矛盾加劇。
例如,1949年前後,臺灣糧食自給率下降,需依賴進口,但外匯短缺進一步加劇了物資獲取難度。
另,小鬼子殖民統治結束後,臺灣工業基礎薄弱,加上國民黨遷臺初期政策混亂,導致工農業生產幾乎停頓。去年臺灣經濟瀕臨崩潰,軍事開支佔財政支出的50%以上,民生領域投入不足。
儘管朝鮮戰爭爆發後,美國對臺灣實施經濟援助,大量輸入包括小麥、棉花等民生物資,緩解了臺灣的糧食和原材料短缺。此外,美國即將實施透過低息貸款和產業扶持,幫助臺灣建立輕工業基礎,如紡織、食品加工。
但臺灣的物資短缺依然非常嚴重,這對金季商行來說意味著商機。
離開檢查站,一行人來到出站口,遠遠看見來接機的眾人。年紀、輩分沒有一個比他小,冼耀文只好放低姿態,快步走了過去。
“姐夫、阿姐,盧先生、盧太太,有勞你們來接。”
梳著中分頭,戴著金絲眼鏡的陳長桐和冼耀文握住手,“耀文,歡迎來臺北。”
陳長桐長著一張尚有儒雅氣息殘留的金融臉,面色祥和,令人感覺親切,但目光有著無法掩藏的銳利,淤塞著金融人的陰狠。
或許最近的煩心事太多,或許參與了太多不好對人言的勾當,心頭的陰霾根本來不及消化,怎麼都好,無不說明陳長桐在臺灣依然被重用。
這是好事。
冼耀文搖了搖手,“姐夫,這次打攪了。”
“耀文千萬不要客氣,在臺北有什麼需要幫忙儘管開口。”陳長桐爽朗地說道。
這邊在寒暄,另外一邊,同樣來接人的唐季珊和王右家姍姍來遲,卻是遇見了梁家四姐妹的老大梁賽珍。
冼耀文看上了梁家四姐妹的老二梁賽珠,納賢一事交給了水仙負責,水仙不僅完成了任務,而且是買一送三,將梁家四姐妹全拉進紅樓。
梁賽珍當年在上海名氣只差阮玲玉一線,又和阮玲玉當過“姐妹”,給唐季珊做過一段時間情人,後又當舞女,在上海結識了不少富商名流,而這些人來臺灣的不在少數。
這就是為什麼梁賽珍會出現在臺北。
唐季珊看見梁賽珍風韻不減當年,心頭不由一陣火熱,再續前緣的念頭瞬間浮上心頭,但此時他並不敢上前打招呼,就因為身邊的五姨太王右家。
前面數十年聲色犬馬、紙醉金迷,從來不乏美女,如林徽因、陸小曼、唐瑛等,個個容顏出眾,才情俱佳。不過,其中卻少了一位被譽為“神顏”的美女王右家的芳名。
看王右家的照片不會令人覺得她有多美,卻有無數才子為她折腰,視她為白月光,猶如小龍女的原型叫夏夢,曹禺《日出》中陳白露和《橋》中梁愛米的原型叫王右家。
王右家的閨蜜兼情敵、第三者呂孝信在翻臉之後仍如此評價:
“我認為她最美的地方不是面孔體型,而是她的動作和氣質。她動作時的美,我以為縱集天下美女於一堂也無法與之相比。她的一舉手一投足,都給人一種如音樂旋律的美感。”
王右家是文壇交際花,社交能力很強,唐季珊的茶葉生意需多多仰仗王右家帶來客戶,已經奔六的唐季珊雖然花心依舊,卻不敢當王右家的面嘚瑟。
自打來了臺灣,他的資產僅剩下兩三成,茶葉生意也不如往昔,而他的生活依然是聲色犬馬,開銷頗大,一旦王右家和他翻臉,他很可能會淪落至上街行乞。
機場並沒有多少人,想上演“你看見我,我沒看見你”的畫面有點難,唐季珊看見梁賽珍,梁賽珍自然也看見唐季珊,只不過十幾年前,阮玲玉身故的那會,她已認清唐季珊是個什麼貨色,再相逢也不想搭理他。
梁賽珍只是瞥了一眼唐季珊,便將目光對向冼耀文,她是來接冼耀文的,但只需用眼睛接,不用付諸行動,見冼耀文忙於寒暄,她轉身就走。
王右家往旅客出來的方向看了幾眼,沒看見自己要接的人,她的目光瞥向接客之人和旅客的寒暄之處,這一瞥看見了陳長桐和費寶琪,她立刻迎了上去。
冼耀文鬆開陳長桐的手,衝費寶琪頷了頷首,“阿姐,我和寶樹這次打攪了。”
費寶琪身著月白暗紋旗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珍珠耳墜安靜地垂著,腕間羊脂玉鐲與指尖蔻丹相映生輝,舉手投足間皆是世家教養凝練出的從容。
她綻出一抹春風拂過湖面般的溞Γσ獠凰粕倥銖垞P,卻自眉梢眼角漾開漣漪,髮間彆著的白玉蘭簪子彷彿被這溫婉所感染。
“耀文,謝謝你善待寶樹,不要跟我客氣,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冼耀文笑著回應,“欸。”
寒暄完費寶琪,接著是盧小嘉夫婦。
盧小嘉的年紀已經六十五六,看長相卻要比真實年齡小十幾歲,一頭黑色的短髮,零星綴著幾縷霜色,魯迅同款的一字型鬍鬚,面相很有親和力,不認識的人一定會說他是個脾氣很好的小老頭,絕對想不到小老頭年輕時是混世魔王。
袁慧燮的年齡要年輕少許,略帶蓬鬆的髮髻,渾身上下沒有一點飾品,一件偏寬鬆的素色旗袍,外面套一件黑色短款外罩,樸素、婉約,不張揚。
實際年齡應該是五十出頭,但看長相說是三十五六也不為過。
“盧先生,盧太太,我是冼耀文。”
“冼先生,改日去寒舍坐坐。”盧小嘉淡聲說道。
“樹瑩讓我託人從內地帶了金李燻雞和烏棗,還在路上,等到了一定會去叨擾。”
盧小嘉淡笑道:“冼先生有心了。”
冼耀文衝夫妻倆分別頷首,結束寒暄,來到費寶樹身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臉,“路上都順利?”
“都順利。”費寶樹眼睛微眯,“老爺你呢?”
“我也很好。”冼耀文將手裡的公文包遞給戚龍雀,牽住費寶樹的手,輕笑道:“這兒你比我有門路,我跟著你走。”
費寶樹囅然一笑,“好呀,我帶著老爺走。”
“你們兩個到了沒人的地方再打情罵俏。”費寶琪假意嗔怪一句,隨後對陳長桐說道:“長桐,我們走,讓他們在這裡。”
一陣嬉笑響起,眾人紛紛起步往站外走去。
來到站外,看不見幾輛轎車,黃包車卻是不少,密密匝匝地停在大概是規劃好的待客區,隨便一估算,至少百輛掛零。
一個大概是秘書的人物匆匆迎向陳長桐,說了句話,手往邊上的一溜黃包車一指。
冼耀文循著看過去,一共八輛黃包車,不多不少,拉人和行李剛剛好。瞧這樣子轎車在臺灣是稀罕物,就陳長桐的地位都“不太方便”借幾輛車使使。
陳長桐和來人說完話,便對冼耀文說道:“耀文,要委屈你坐人力車,臺北這裡計程車不好叫,人力車方便。”
“姐夫,不礙的,坐人力車挺好,正好看看路上的風景。”
陳長桐點點頭,邀著冼耀文上頭車。
冼耀文沒推脫,坐了上去,無須吩咐,謝停雲跟著一起上車。
待眾人都上車,八輛黃包車魚貫而行,出了後世會改名為松山機場的交通部民用航空局臺北航空站。車子剛駛出機場,陳長桐夫婦坐的那輛走到了最前頭帶路。
冼耀文坐在車上舉目四眺,只見機場邊上十分荒涼,除了身後的航站樓,見不到其他建築,也看不見樹木,大概是為了飛機起落安全砍掉了。
路面呈現黃土色,由砂石夯成,還算平坦,人力車伕的腳步甚是輕快,不過可以看見新舊不一的補丁,大概下雨天會形成坑窪,只是肩負“戰備”的使命,維護比較及時。
遠處可以看見山丘,同這個時代的其他山丘一樣,很醜,一坨綠,一坨黃,如同癩頭,向人們訴說臺北這裡的主要燃料是木材。
第646章 怪相
冼耀文的目光還未從山丘收回,謝停雲的手在他腰間拍了一下,他轉臉看向謝停雲,只見她的頭側著看向後方,他跟著看過去,只見一輛往對面開的吉普車,不對,車子倒著開了。
“怎麼回事?”
“車裡兩個人,美軍中校、洋婆子,剛才盯著先生看。”
謝停雲的話音剛落,吉普車已與黃包車並行,一隻女人的手伸出車窗,做出停車的手勢。
“師傅,請停一下。”
人力車伕一停住腳步,冼耀文扣好西裝紐扣下車,站在停下的吉普車前,等著車裡的人下來。
在紐約時,他和阿羅伍德·夏洛特有過聯絡,詢問美國軍事援助技術團(顧問團)何時入臺,阿羅伍德不僅告知今天是團員來臺報到的最後一天,且給了他一個驚喜——阿羅伍德的堂哥盧卡斯中校是顧問團的一員。
他今天落地臺北告知過阿羅伍德,這時候一個美軍中校來截他,不用猜,最大的可能就是盧卡斯,至於女人,他很想猜盧卡斯的老婆,但估計沒猜中。
車子兩邊的車門同時開啟,他先看見視線更佳的副駕駛下來一個女人,來不及仔細打量長相,女人已站在他身前,嘴裡嚼著泡泡糖,放肆地打量他。
打量一陣,女人用輕佻的語氣問道:“亞當·赫本?”
冼耀文心裡暗道一聲見鬼,女人頂著蓬鬆到爆炸的頭髮,左耳戴著手鐲大小的耳環,臉上畫著看不清真實長相的濃妝,身著牛仔套裝,腳上蹬一雙牛仔靴,妥妥地六十年代搖滾女的打扮。
放在這個年代,她這身打扮相當炸裂。
不消說,這個女人肯定是瓊·夏洛特,也不知打扮成這樣是她的本性,還是為了上演一段俗套“抗包辦婚姻”的故事。
“瓊·夏洛特?”
“盧卡斯·夏洛特,亞當,你好。”不等瓊回話,下車的盧卡斯將話頭接了過去。
“你好,盧卡斯,你們來接我?”
盧卡斯的長相與三十歲出頭的柯克·卡梅隆頗為相似,笑紋非常明顯,是一張愛開玩笑的臉。
盧卡斯指了指瓊,咧嘴笑道:“瓊,我的妹妹,我馬上要去中山北路足球場報到,亞當,她交給你了,希望你還回來的時候,她是完整的。”
“可以是屍體嗎?”
盧卡斯聳聳肩,拿起掛在領口的太陽眼鏡戴上,快步上車,一溜煙開走了,彷彿躲瘟神一般。
“屍體?”瓊一臉玩味地說道。
“只是玩笑。”冼耀文指了指黃包車的座,“我們的事晚點再說,在看熱鬧的都是我的家人。”
聽他這麼說,瓊並沒有鬧么蛾子,衝大家揮了揮手,便坐到座位上。
冼耀文跟著上車,車隊繼續往前。
前面的黃包車上,陳長桐將頭轉回,腹內激雷陣陣。
一般人在臺北找幾輛小車是不容易,但他身為中銀的經理,在金融和財政系統都罩得住,別人不容易的事,在他手裡卻不難,只是他對冼耀文抱著輕視的態度,不願張嘴。
一個二十歲的後生娶一個四十出頭的姨太太,怎麼看怎麼匪夷所思,自己的小姨子有什麼值得迷戀?思來想去,也就是他這個姐夫值得人家惦記。
這不,來臺灣了,來取惦記的東西。
他原本是這麼想的,但現在看來,有必要改變想法。
他不認識剛才的那個美國軍人,卻知道對方美軍顧問團的身份,也清楚顧問團背後所代表的深層含義。
在東洋治下的臺灣雖然是被殖民者,在參政權等各方面是無法與東洋人平起平坐的次等公民,然而在硬體建設方面,則是現代國家等級的規模,即使許多權力被壓抑,但對於現代國家及其臺下公民的理解與想象,也絕對是走在時代的前端。
1920年代呼應著東洋大正民主的氛圍,本省知識分子曾進行大規模的“臺灣議會設定請願邉印保L達十多年,雖然最後在東洋軍國主義的崛起下,終告失敗,但也換取一定程度的地方自治,規模可能有限,卻是本省人重要的政治啟蒙。
本省人不需要光復式的解救,而是期待將那被統治者壓抑多時、旺盛的生命力,得到舒展和解放的機會。不幸的是,這樣的期待換來完全背道而馳的結果,新來的統治者與東洋人並無不同,甚至更為差勁。
在心態上,曾替日方作戰,深受東洋文化洗禮的本省人,在許多國人眼裡,不久前還是在戰場上兵戎相見的敵人,雖然官方極力淡化,但那巨大的文化鴻溝仍卡在兩個不同族群之間。
更嚴重的是,文化差異的組成,還涉及進步和落後的價值差異,東洋治下的生活不論在物質或價值上,都遠勝過彼岸,在主政者缺乏解決問題的自覺與找庀拢n突在所難免。
戰後陳儀政府的亂象,以接收之名,行貪汙、揩油之實,變成了劫收。當時人在臺灣,來自南京《大剛報》的記者唐賢龍,忍不住提出批判:“內容不好寫出來,過不了。”
接收變劫收,反映著更根本的問題,戰爭帶來的巨大扭曲,於戰後同時考驗著勝利和失敗雙方,從戰時體制要回歸常態,並要試圖在秩序蕩然無存的焦土上建立起新的規範,收束在戰時被釋放的人性醜惡,這樣的重建工作對任何政府都是極大的考驗。
從結果來看,老蔣面對這樣的過程幾乎束手無策,顧此失彼,短短三四年之間,從人人擁戴的蔣委員長到被迫下野,偏安一隅。
逃難所激起的亂象絕對高於接收,試想一塊只有600多萬人口的土地,於戰後快速增加200萬人,其中大半還是1949年到1950年間快速遷入,要安頓如此龐大數量的外來人口,即使在下個世紀都是棘手的難題。
老蔣採取的是近乎隔離雙軌制的安排,在民間設定眷村、眷區,在政治上則是打造以大陸人為主導的軍公教系統,這些安排當然有政治上的考量和算計,也是要在較短的時間內安頓流離人口,不得不的斷然舉措。
類雙軌制的推行,從此外省人和本省人之間的隔閡與衝突,成為日後政治上的重要問題,過程中衝擊最大的本省族群,大部分人只能繼續選擇沉默以對,而少部分人重新撿起“本省獨立邉印边@塊牌子,只是這一次他們要抗爭的物件不再是東洋。
他們跑去東洋,重新建立組織,搖身一變將自己變成“本獨”分子,並試圖從《西行漫記》記錄的名人名言,從延安廣播電臺的《臺灣自治邉印飞缯撝姓抑г�
對這些人,老蔣自然是娘希匹,不聽話就得收拾。
去年,老蔣在草山上的臨時住所總結戰局失利的教訓,一個姓愛新覺羅的正紅旗蹦躂到他身前,來了一段Rap,“唷唷,切克鬧,Drop華山丟黃山,黃山Drop躲草山,Hi,Man,Don't Know,草是What草,Come on,Come on,I Tell You,草是落草,Before The為寇……”
老蔣大筆一揮,改草山之名為陽明山,為自己偶像狂打Call。
身為王陽明的小迷弟,三省吾身還是懂的,他記得那個男人曾經說過,“要想位子穩,唯有砍砍砍。達瓦西里蔣,瞪大眼珠子瞧好咯,我只給你演示一遍。”
於是,《戒嚴法》、《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等法律頒佈,老蔣建立起威權體制,利用各級情報機構推動“白色恐怖”的肅清,再次對省內的異己分子進行管束。
不管是本省精英分子,還是外省“思想進步人士”,無可避免地陷入漩渦,原本凝結的政治空氣變得愈發沉重。
思想管控與威權領導,可視為老蔣對失土的檢討,根除異己的雜音外,也積極設立官方思想的宣傳組織如“革命實踐研究院”、“青年救國團”等機構,用來拔擢、培育人才。
內憂外患,老蔣無限惆悵,整宿整宿睡不著覺,一縷一縷薅頭髮,正當他不知如何破局,朝鮮戰爭爆發,寶島對美國的戰略意義一飛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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