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人狼预言家
“第三步,將企業文化植入工人心中,工廠不僅僅是他們工作的地方,也可以是他們生活和交際的場所。”
第579章 輿論是一把無形的劍
民國十九年(1930年)11月15日。
中西女塾,景蓮學堂。
從海外留洋回來的張安意年僅十八,因優異的成績和過人的學識被破例聘任爲社會課老師助理,是中西女塾建校以來最年輕的準教師。
當然,能進入這樣一座女子貴族學校當老師,少不了她父親張种倪作,以及乾哥哥葉洛在上海灘各界的面子。
今天是張安意作爲教師代表,給中西女塾幾百名女學生進行一次社會學識方面的演講。
上次呂霞春等人邀請葉洛來中西女塾發表了一次商業課演講,效果拔羣,女學生對這類演說十分感興趣,自此中西女塾便每隔半月舉行這麼一次公開演說,沿襲至今。
有時候請的是上海灘各界名流,有時候請的是知名學者,實在沒人,便讓學校裏的老師一一上臺演說,總之保證每月兩次,給女學生們澆灌最新最熱的知識。
張安意甫一上臺,下面噰喳喳的聲音便逐漸消失了。
她早已不是那個整天在葉公館客廳陪姐姐們打麻將牌的小安意,現在的她一頭秀麗短髮清爽乾淨,長開後的五官和身體絲毫不輸姐姐張樂怡,洋溢着青春氣息的同時帶着絲絲女子獨有的嬌媚。
張安意攤開講義,眼神卻是一直偷瞄着臺下作爲嘉賓來觀摩的葉洛。
兩年前父親經姐夫宋子文推薦來上海灘做生意,第一件事便是拜葉洛的碼頭,自此張家和葉家便形成了緊密聯繫。
張种炎钐蹛鄣男∨畠毫粼谌~家,也存了哪天張安意和葉洛生米煮成熟飯的心思,可以親上加親,讓張家更飛黃騰達。
張安意初來時才十六歲,正是少女懷春的年紀,自然被風度翩翩、英俊蕭灑的葉洛所吸引,奈何後來被麻將帶偏,便再無那種心思。
隨着留洋回來,張安意漸漸感知到這個一路照拂自己的乾哥哥究竟多麼厲害,平靜的心湖不知不覺又蕩起了漣漪。
各種念頭紛至沓來。
張安意連忙搖頭驅散雜念,看着講義上的題目,回過神來,開始演說:“各位同學,各位老師,各位來賓,很榮幸你們來聽我的這次演講。我要演講的主題是——‘華國工人的現狀’...”
臺下的葉洛笑眯眯看着張安意,心裏卻是有些不好意思。
自一個多月前和紡織業的其他商人鬧掰後,葉洛便指使盛七小姐和穆藕初迅速創立葉氏紡織公司,然後開始針對整個紡織業進行改革。
此前定下的三部曲其實不分先後,一直在同時推進。
後世穿越而來的葉洛尤其看重輿論影響,幾乎同一時間,葉氏報業旗下所有雜誌報刊統統發力,將矛頭指向發展畸形,對工人剝削嚴重的紡織業。
他們絲毫不提年後的關稅自主和紡織業即將崛起的事,只是不停攻訐各大紡織廠,控訴它們毫無人性,對工人極度壓榨,實在有違商道。
南方的諸多紙媒以及電臺都在葉洛的控制下,他要他們說什麼,他們就會說什麼,加上自此是喜聞樂見的聲討資本家,援助工人,很快社會各界的文人名士就下場寫文聲援葉洛。
不到一個月,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的指控和責問便朝着榮氏、盛家和沙遜洋行而來,所有舊派紡織公司基本都難以倖免。
見時機成熟,葉洛便讓盛愛頤開始抖出盛家的一些黑幕,羅列證據,蒐集罪狀,不斷派人跑去淞滬警察廳、租界法庭、工會以及巡捕房等地起訴。
淞滬警察廳的代理廳長是馬永貞,自然給盛愛頤大開綠燈,處理起來最積極熱情,隔三差五就派人去盛家調人詢問,不管最後結果如何,看到手持警棍的警察天天來,工人們漸漸變得驚恐和擔憂,覺得盛家真要倒了,人心瞬間渙散。
租界這邊有喬治,有沈達等人,工會這兒也有葉洛的人,比起他的人脈和資源,盛家宛如螻蟻,根本反抗不了。
讓盛恩頤最絕望的是,之前說好會全力提供援助的日本人,在發現葉洛動了真火後,一個比一個跑得快,根本無心和葉洛對抗。
後續的組合拳還沒打出來,盛家就倒了一半。
輿論攻勢的第二環便是讓學生髮起遊行,擴大優勢。
民國時期的好處在這些學生是真的赤子之心,願意捨己爲人,冒着危險幫普通人鳴不平。
之前校長挑起中原大戰,北方學子們甚至冒着喫槍子的風險上街遊行商討,讓張漢卿無比頭疼,差點下令讓臧啓芳把他們統統關進大牢。
南方學子們也不甘示弱,上海灘天天有學生遊行,露天演講,市政廳門口拉滿了橫幅,呼籲停止戰爭,重歸和平。
面對紡織廠剝削工人之事,他們不太瞭解時還好,現在如張安意這般在各大學校演說,學生們聽着聽着,血壓一下子就高起來了。
“...無論南北,那些紡織廠的老闆常常派人去鄉下招工,利用鄉民的無知進行剝削。這些包身工毫無人格可言,勞動強度極大,薪水卻十分微薄,過着非人的奴隸生活,被資本家榨乾身上流淌的每一滴血...”
張安意的聲音不大,語調也很平緩,但配上她嬌弱的面容和高舉握拳的右手,有種不可言說的感染力和說服力。
弱者的質問更擲地有聲。
女學生們聽的默然,能進中西女塾的少女,家裏都十分殷實,很少接觸社會的殘酷面。
她們沒想到華國工人的現狀連書本里的美國黑奴都比不上,但她們又帶回糟糕的現狀無力改變。
這種無力感在景蓮堂裏蔓延,很快就有人提到說可以去遊行,去發傳單來讓更多人知道華國工人的現狀,用輿論的壓力迫使市政廳處罰和改變那些紡織廠。
葉洛聽得微笑,在後世有抖音、快手等短視頻平臺,有互聯網和高科技,信息傳播十分迅速,今天出事,一個小時後發酵的輿論就讓官方不得不面對問題。
可現在不行,只能靠這樣的人傳人來實現。
當然,遊行和輿論施壓有風險,民國時期因這種行爲而死的學生不計其數,葉洛自然會安排葉氏安保和葉氏體育的人暗中保護。
幸好他早早佈局,把勢力滲透進了淞滬警察廳、警備司令部和租界巡捕房,至少在上海灘,只要他想保的人,沒人能動得了。
演說結束,經久不衰的掌聲讓張安意熱淚盈眶。
這個主題是葉洛給她的,看完這些,瞭解過後,她也爲那些工人忿忿不平,這次成功的演說讓學生們感同身受,她很高興。
下了臺,張安意坐到葉洛身旁,又變回了那個嬌羞的小妹妹,葉洛拍了拍她的小腦袋以示鼓勵,張安意開心的接受着撫摸。
第580章 可憐的盛四公子,被玩弄於股掌之間
控訴紡織廠剝削工人的各種輿論遍佈上海灘街頭,與此同時,悄然創立的葉氏紡織則張貼了各種招工啓事,從火車站的招工攤位到各種報刊上的廣告板塊,街頭巷尾叫賣報紙的報童,甚至是青樓、茶館、酒店、賭坊等地,都能聽到葉氏紡織招人的信息。
“藝徒入廠學藝五年,學徒期間半工半讀,衣食住由工廠負責,每人每年發給服裝兩套,喫白麪饅頭,七天一休假,假日可隨便遊玩...”
這類招工啓事和榮氏、盛家他們刊登在外的招工簡章區別不大,但最後有大名鼎鼎的二少爺背書,白紙黑字寫着若工廠待遇和招工啓事所寫不符,可隨時離開,並狀告市政廳,從工會領取一筆精神損失費。
葉洛在上海灘商界經商兩年半,葉氏投資早已打下赫赫威名與招趴诒魮Q一個工廠,工人們大抵不會相信這種待遇描述,但若是葉氏投資旗下的工廠,他們會信。
畢竟葉氏投資在上海灘有正式工人過萬,其待遇福利口口相傳,早已響徹大江南北,有不少北方的工人慕名而來,欣喜留下。
這年頭,只要你說你是上海灘葉氏投資旗下公司的正式員工,討老婆、嫁人都方便許多,不比那些國有企業和官方部門差。
要進那種單位,沒有關係不可能,但想進葉氏投資,只要你有能力,一切皆有可能。
因此隨着榮氏和盛家兩大上海灘本地紡織業龍頭頻頻出事,工人們開始朝葉氏紡織廠湧去,攔都攔不住。
此時難得待在家裏工廠總經理辦公室的盛恩頤滿頭大汗,看着堆積如山的辭職信和來自各界的控訴函,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怎麼會這樣?該死的盛愛頤,盛家給了她一切,現在卻出去當了叛徒!”盛恩頤最頭疼的還是市政廳發來的那些案件指控,這可是實打實的犯罪啊!
“她爲什麼會有我們紡織廠那麼多的內幕?!”盛恩頤管理家族紡織廠時出過不少事,小到工人因工作身體殘廢、討不到工錢,大到工廠女工莫名懷孕,一屍兩命等。
這些事原來靠盛家的關係和錢財,經過家族老一輩們的咦鳎蠖嗄芡咨平鉀Q。
但現在這些辦法都行不通了。
抓住他小辮子的是那個二少爺,比錢比不過人家,論官場關係,更是差了人家十幾條街。
此時回過神來的盛恩頤再派人去約那些官員,人家都推辭有事,沒一個敢來赴約的。
惟一的救命稻草......
盛恩頤懊惱抱頭,猶豫許久,終於撥通了日本駐滬總領事館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接電話的並非矢田七太郎,而是常年混跡在那兒的金碧輝。
“怎麼,盛四公子想明白了?”金碧輝嬌俏的聲音傳來。
盛恩頤看了眼牆壁上老一輩盛家人的照片,父親盛宣懷曾是前清首富,比之李鴻章也不遑多讓,盛家祖祖輩輩都是官宦富商階級,難道真要砸在自己手裏?
“若是沒想明白,那就先掛了吧。”金碧輝又說道。
想到最近工廠的一系列問題,以及日漸困難的經營狀況,盛恩頤明白,再不賣給日本人,恐怕他在上海灘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前有狼後有虎,好歹日本人會幫襯自己,盛恩頤一咬牙,毅然說道:“我想好了。金老闆,麻煩你幫我轉告矢田總領事,我願意以之前商議的價格把...把家裏的紡織業相關工廠,全部賣給他!”
“是麼?但盛四公子覺得現在的盛家還值那個價嗎?”金碧輝輕笑一聲。
“...金老闆,你什麼意思?”盛恩頤心口一緊。
“有些事呢,一旦說開,就沒意思了。盛家被葉家針對,現在上海灘鋪天蓋地都是盛家剝削欺壓工人,甚至鬧出過人命的新聞,工人看到盛家的紡織廠猶如看見猛虎,避之不及。”
“...”
“之前談的價格,是盛家沒有垮掉前值得價。”
盛恩頤握着電話聽筒的手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是啊,日本人和葉洛又有什麼本質區別?一個個都盯着他們盛家的家產不放!
都是狼子野心,其心可誅!
“而且,矢田總領事已經沒了收購盛家的慾望。”金碧輝又補了一句。
其實最初就沒這個想法。
日本的紡織業很繁榮,要做這個生意,他們完全可以把國內的紡織廠開到華國境內,之前就是這麼幹的。
完全沒必要去買盛家這類土著本地工廠。
從最開始,金碧輝就是配合着葉洛,以日本駐滬總領事館的名義來誆騙盛恩頤入套。
如今的日本,正陷入嚴重通縮難以自拔,國內問題都處理不及,濱口雄幸能不能繼續當首相都未可知,這批在華日本人哪還有心思管華國這邊,都撲在國內權力鬥爭上難以自拔。
矢田七太郎用不了多久就得回東京覆命——他是濱口雄幸派系的骨幹成員之一,主帥岌岌可危,他當然得回去勤王救駕。
這邊的事務,早已託付給金碧輝暫代處理。
盛恩頤沒料到她翻臉比翻書還快,一時間愣住了:“可...可之前是你們讓我去招惹葉洛,去阻止他進軍紡織業的啊!你、你們不能這樣...”
“是,但你失敗了不是嗎?”金碧輝的語氣愈發不耐,“我們大日本帝國從來不歡迎弱者和失敗者。難道四公子覺得失敗者也有資格談條件,要報酬嗎?”
“你...我...”盛恩頤一時語塞,現在的他忽然變得兩頭不是人,葉洛要改革,要收購,他第一個跳出來反對,但失敗後,連老家都被人端了!
現在好了,連出售家族產業的機會都沒了。
深深的絕望湧入腦海與身體。
“四公子,拋開日本總領事館不說,我以個人立場提點你一句。”
盛恩頤握着聽筒連忙回答:“請說,金老闆。”
“雖然日本人不願意買你們盛家,但在上海灘還是有人願意買的。”
“誰?總不會讓我去賣給葉洛吧?”盛恩頤後槽牙都快碎了。
就算是死,他也不願意向葉洛屈服。
“我。”金碧輝看着桌上葉氏紡織送來的一些情報,笑着說道,“我願意。”
第581章 不堪一擊
盛恩頤最終還是沒能抵擋住金碧輝的攻勢,最後決定以350萬大洋的價格將盛家旗下所有的紡織工廠打包出售給她。
盛恩頤的妥協意味着紡織界反葉聯盟出現了破裂,這一消息剛傳到其他老闆耳中,就有人耐不住性子,也開始主動聯繫葉洛,試圖將自家工廠以合適的價格打包出售。
一石激起千層浪。
盛家的工廠早已爛到骨子裏,其實收購價值不大,葉洛願意花這筆錢,純粹是爲了在精神上打擊所謂的反葉聯盟。
不出他所料,在盛家工廠被收購後不久,那些觀望的老闆們紛紛蠢蠢欲動。
報價的報價,放棄的放棄,跳反的跳反。
猩傧啵尩谝淮胃湃~洛乾的盛七小姐大受震撼。
翹腳沙遜和榮祥怎麼也想不到,那致命的一刀會是從背後捅來。
他們來不及去找盛恩頤詢問原由,得先想辦法應付葉洛接下來出的一個個殺招。
輿論攻擊後,沙遜洋行和榮氏也好不到哪裏去,工人流失近半,工廠產出驟降,在招工處聲名狼藉,成了葉氏天然的陪襯。
不得已下,沙遜洋行和榮氏只得暫時關閉工廠,進行內部整改,希冀通過臨時提高待遇來留住工人——
至少不能在關稅自主協議實施前一瀉千里。
就在所謂的反葉聯盟被打得抱頭鼠竄之際,身着華麗洋裝的盛七小姐在車隊的護送下第一次回了家。
盛家別墅,客廳。
戰戰兢兢的女僕看着一片狼藉的沙發和桌子,不敢靠近,也不敢離得太遠。
穿着小西裝,梳着大背頭的盛恩頤醉倒在地,手裏還捏着空蕩蕩的酒瓶,一副誰敢過來,我就敲碎誰腦袋的樣子。
客廳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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