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人狼预言家
他左思右想,挖空腦袋也想不起自己哪裏得罪了這麼一個大人物!
“還請二少爺明示!”黃楚九從位置上站起來,直接跪拜葉洛。
葉洛伸手虛扶了一下黃楚九:“這事情說起來也是宿怨,黃老闆還記得經瑞山老闆嗎?”
提到經瑞山,黃楚九“啊”了一聲,急忙點頭擺手:“二少爺!這事真和我沒關係啊!當初經老闆來我這兒求藥方,我開完後特意囑咐他,這些藥我這兒難湊,讓他去更好的藥房或是醫院蒐集,那之後我是真沒參與過任何事情啊!”
“哦?”葉洛挑眉,他是想通過經瑞山之死引出最近張定瑤準備整治中醫藥行業的事情,卻不想似乎套出了一點新的信息,“所以瑞山大哥喫的壯陽藥和你無關?”
聽到壯陽藥,小阿俏臉頰微紅,夾緊雙腿,終於明白爲何林如仙對丈夫的死總是支支吾吾,即便兩人已經是關係很不錯的閨蜜,她卻依舊不願意提及此事!
想來也是,經瑞山年長她那麼多,年紀都和葉雨樵差不多大,那方面有點問題很正常。
“確實無關啊二少爺!我只是按照經老闆的需求出了藥方,然後他就跑去日本人那裏配藥了。”黃楚九連連點頭,他大概知道些葉洛和經瑞山夫婦的關係,經瑞山是被藥毒死的,這事兩年前淞滬警察廳就過來查過他,只不過沒有任何證據,不了了之了。
若是葉洛等人要追究此事搞他,那確實大難臨頭了!
“日本人?詳細說說。”葉洛頓時來了興趣,原本經瑞山的死早已成了一樁疑案,若是有後世的破案科技在,他還有可能查個水落石出,但在民國,過去了兩年,能查出真相纔有鬼了!
可現在,似乎有些蛛絲馬跡被抓到了。
“二少爺可知仁丹?”黃楚九低聲問道。
葉洛點頭。
日寇和其他列強入華後,也是從各個大城市的賺錢行業開始做起。
日寇主攻紡織和醫藥兩大塊,他們的紡織產品不斷進口國內,衝擊着北方的紡織業,導致這一民國時期最大的國貨行業被侵佔的體無完膚,許多國產紡織廠倒閉破產,工人無以爲生。
而醫藥這塊,他們則主要根植在京津地區和上海灘,在這些地區擁有多家日資醫藥公司、藥房和醫院。
譬如位於法租界,只給日寇看病的鈴木醫院便是其中之一。
仁丹是鈴木醫院院長松下博引入國內的一種保健品,其根源是寶島省土著民袪懥说挚瓜娜昭谉嶙灾频那鍥鼋舛舅幫瑁凰上虏┑弥岢驕柿松虣C,改造成仁丹在華髮行。
這樣一瓶小小的仁丹裏面有400多粒小藥丸,卻只售價九毛錢,物廉價美,幾年前一經推出便風靡上海灘,現在依然是最暢銷的醫藥保健品。
“仁丹中也有壯陽補腎的藥材,而鈴木醫院囤積了大量此類藥材,黃老闆想弄我那個藥方,所有材料都能在鈴木醫院搞到。”黃楚九說到這兒苦澀一笑。
當初不是他不想做經瑞山的生意,實在是有心無力。
自己家傳藥方的中藥藥材,自己的藥房卻湊不齊,只能打發客人去日寇開的醫院配藥,這事情宣揚出去,中法大藥房的牌子也就徹底毀了。
因此黃楚九以兩人熟識不方便配藥爲由,讓經瑞山去鈴木醫院抓藥配藥。
“這事,你沒和警察廳和巡捕房的人說過?”葉洛皺眉,這麼一看,經瑞山喫的毒藥大概率源自鈴木醫院。
日寇居心叵測,在這方面動手腳的話,經瑞山肯定看不出端倪。
但日寇有沒有和永興公司聯合,這事情就不好說了。
他讓丁力和馬永貞事先詢問汪國貞時,只知道她確實和張萬霖有染,而且後期張萬霖嫌棄她年老色衰,讓她因愛生恨,這纔有了“自投羅網”,揭發幕後黑手是張萬霖的這齣好戲。
但實際上,汪國貞也不知道這藥是在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她現在只是按照葉洛的意思,一口咬定張萬霖脅迫而已。
“當然說了啊!沒有半點隱瞞!可說了後,那邊特意派人過來告訴我,這事誰也不能再告訴,包括林如仙小姐!我怕得要命,就沒再提。”黃楚九苦着臉,要不是今天葉洛登門拜訪,說他大難臨頭,他也不想提及這個祕密,畢竟當初那批審問他的人還在呢,“那時他們是怕引起日寇的不滿,擴大事態對大家都不好,所以就封口了。”
葉洛越聽越覺得裏面的勢力糾葛越多,經瑞山的死撲朔迷離,可能不僅僅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那麼簡單。
“原來如此,不過這麼看來,兩年過去,瑞山大哥的死大概率還是會以懸案了結,不會再舊事重提了。”葉洛點了點頭,看向黃楚九。
黃楚九長出一口氣:“那不知二少爺您說的大難臨頭是...”
“黃老闆你還不知道吧。幾天前張市長派人重查此案,意外從汪國貞嘴裏得知了些許真相。原來她和張萬霖有私通,而毒死了瑞山大哥的藥,裏面的成分和現在他自己喫的治療肺病的藥極爲相似。”
葉洛挑眉,這話一出,剛放鬆的黃楚九和項松茂的神經又緊繃了起來。
“你現在說了,這藥大概率是鈴木醫院配的,而藥方出自你手,你說張市長會不會再查你。”
“難怪前幾日忽然又來人喊我去祕密審問。”事到如今,項松茂也不隱瞞了,如實回答,“這些警備司令部的人還和我說要保密,不準說出去。言語間問的便是這個壯陽藥方的來源...”
“你也被審問了?”黃楚九面色愕然,他也在幾天前被淞滬警察廳叫去審查了。
同樣是要他守口如瓶。
兩人對視一眼,又看向葉洛。
“二少爺救救我!”
此事非同小可。
黃楚九深知上面的人搞起事來不講道理,雖然他確實沒有參與其中,只出了個藥方,但真要辦他,也是很簡單的。
自從二次北伐後,國民政府的威信和權力已經遠遠超越上海灘的本地大亨和殘留軍閥勢力!
就算是租界的洋人們也會給他們一些面子。
對方是當下上海灘的第一人,隨便動動手指,別說中法大藥房了,就是他們的腦袋,也是輕鬆拿下!
“目前如何處置中法大藥房,我還不清楚,但我可以明確告知黃老闆你,中醫藥界會被整頓一番,而你的藥品還被疑似有毒,你說中法大藥房的生意能做的下去嘛?”
葉洛瞥了他一眼。
黃楚九大汗淋漓,項松茂也是沉默不語。
這個時候了,還做個屁的生意啊?
小命要緊!
“請二少爺指一條明路!什麼代價我都願意出!”黃楚九不蠢,葉洛大半夜特意過來找他說這些,自然是有辦法幫他渡過難關,只是這代價,就得看葉洛想要什麼了。
葉洛嘴角微微翹起,瞥了眼這間不大不小的藥房,誰能想到坐在這裏的兩個人能靠它在未來兩年內於上海灘創立出第一個華商掌控的醫藥界托拉斯呢?
這藥房不錯,但現在開始,是我的了。
“黃老闆,我問你個事,你如實告訴我。”
“二少爺請問!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你要命還是要錢?”
“啊?那當然是要命了!”黃楚九心中隱隱有種不好的感覺。
“那很好。我保你性命無憂,但這間中法大藥房,以後就歸我的葉氏醫藥公司所有。”葉洛也不遮遮掩掩,直接開口。
項松茂愣了下,他心中更多的是不解。
中法大藥房確實是法租界最大的華商藥房,可滿打滿算,總資產不過二三十萬大洋。
聽說這位二少爺幾天前從洋人那裏買了輛8萬大洋的豪車!
這點錢,根本不值得他大半夜過來親自面談吧。
黃楚九也是一樣的反應,但他下意識就拒絕了:“這...二少爺,能否容我再考慮一下?”
葉洛一向以善待華商和大方出名。
可這一次,他分文不給,張口就是要用藥房抵命。
這讓很敏感的黃楚九下意識感覺事情沒那麼簡單。
而且中法大藥房雖然不大,但卻是他翻身的最後本錢,這一送,和送了命也沒太大區別。
“言盡於此,兩位好自爲之。”葉洛拍了拍手,起身,又夾起一塊松月樓的糕點,塞入嘴中,“黃老闆,我奉勸你一句,錢財就和這松月樓的糕點一樣,有的人能有,有的人不配有,要命還是要財,只在一念之間,別害了自己。”
目送葉洛兩人離開,黃楚九癱軟在地,一旁的項松茂也不知該如何勸誡。
出了中法大藥房,施劍翹就在勞斯萊斯旁抽菸,看他們兩人走來,連忙掐滅菸頭。
“你啊你,自從來我家後,總不學好,先是跟青青她們學麻將,現在又是和誰學的抽菸?”葉洛敲了下施劍翹的腦袋。
施劍翹冷哼一聲,紅着臉扭過去不說話。
要是別的男人,這一下,她馬上就回擊了,保證對方三天下不了牀。
可如果是他......
“俏兒寶寶,劍翹,我考考你們啊。知道我爲什麼對中法大藥房的態度那麼強勢嗎?”葉洛上了車,對兩女笑道。
他把事情經過又簡單和施劍翹說了一遍,兩女頓時陷入冥思苦想中。
汽車發動,還沒駛出多遠,副駕駛的施劍翹一拍大腿:“二少爺,我知道爲什麼了!”
第175章 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二少爺
葉洛和小阿俏齊齊看向施劍翹,等待她的答案。
施劍翹被他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靦腆的說出自己的回答:“我...我說錯了你們可不準笑話我啊。我覺得呢,二少爺之所以會對中法大藥房如此強勢,是因爲想徹底斷了黃楚九老闆的念想。法租界的華商藥店很少,洋行藥店和醫院要麼不對華人開放,要麼不設置中醫科,一來二去,他的中法大藥房看似夾縫生存,其實經營空間和利潤很大,二少爺不夠強勢,黃老闆就會心存僥倖,討價還價...”
“我們習武之人對待對手講究一個道理,獅子搏兔,亦用全力!”
葉洛和小阿俏頗爲驚異的看了眼施劍翹。
沒想到平日裏只喜歡跑去精武體育會打打殺殺的女俠竟然對商界競爭也有一定的認知。
尤其是對中法大藥房的生意情況分析,偏僻入裏,顯然是做過一些功課的。
“劍翹說的和我想的差不多,但我覺得洛哥一反常態,看起來更多是在專門針對黃楚九這個人...”小阿俏抿了抿嘴,像是在思索什麼,但許久後還是微微搖頭,“我想不太明白。但洛哥如果只是要一箇中法大藥房,沒必要如此大張旗鼓。”
“知我者,大阿姐!”
葉洛握緊方向盤,悠然笑道,
“沒錯,我特意帶你來中法大藥房,就是爲了給黃楚九一點點威懾。其實劍翹說的沒錯,不斷了黃楚九的念想,他就會心存僥倖心理,會想着和我討價還價,尤其是在瞭解我對華商還有收購華商產業的態度時,他一定會想要更多。”
“但其實這些都不重要。”葉洛輕輕敲了下方向盤,聲音漸漸冰冷,“以我現在的勢力,想要一個藥房,誰能對我說一個不字?我有一千種一萬種方法,既能得到藥房,又能維持我的名聲。劍翹說的沒問題,獅子搏兔,亦用全力!但這是兩個人之間的較量,而非兩個勢力,兩個公司間的較量,對付一個黃楚九,我還不至於全力以赴。”
“我就是單純不想要黃楚九,只想要項松茂,但又需要他現階段爲我工作,所以我得用這種方式強勢吞併中法大藥房,讓他明白我們之間的差距,老老實實先幫我打工。”
葉洛吐出一口氣,看向兩女,
“俏兒寶寶已經在幫我掌管葉氏舞業公司,劍翹說不定未來也可能涉足商界。我希望你們能明白一件事——商界中,最重要的永遠不是資本和產業,而是人才。看清一個人的本質,你才能更好的利用他,讓他爲你所用。”
“老闆有時候就和皇帝一樣。馭人之術比經商能力更重要!黃楚九這個人,有能力,有眼光,不算壞,但也不是什麼好人。他好大喜功,唯利是圖,貪財好色,看看他以前的發跡史,什麼生意有賺頭,他就往哪裏去投機。發跡後曾經幫助過自己的親朋好友都被踢到一邊,新世界是經瑞山的,他就投靠經瑞山,是林如仙的,就跪拜林如仙,現在成了張萬霖的,他不是沒有去討好過永興公司,只是被趕出來,被變相搶佔了而已。你看,他說着愛妻愛子,卻連續討了十三個姨太太,年紀最小的才十四歲!去青樓賭坊比回家還勤快...”
這些都不是葉洛亂說,只要派人一查,就能得到大致信息。
小阿俏微微垂眸,有些明白葉洛喊自己一起的用意了。
他是真心想把一些看人馭人和經商管理的技巧傳授給自己。
這讓小阿俏有些害怕。
他是在籌劃什麼?還是說又要和六年前一樣,一聲不吭就離開上海灘?
“我從不打沒準備的仗。俏兒寶寶應該很清楚,中法大藥房一開始並非我的目標,只是事件一步步發展後,我才考慮來這兒接手。因爲我已經把黃楚九和項松茂調查得一乾二淨,也通過近期的這堆事情抽絲剝繭,發掘出了一個不錯的商機。”
葉洛神祕一笑,
“黃楚九此人不能重用,所以不會像伍聯德、周祥生他們一樣吸納進葉氏投資公司,葉氏醫藥公司過幾日去工部局註冊,之後便交給俏兒寶寶你經營,你多關注項松茂,將他發展成協助你管理醫藥公司的左膀右臂,這事,你自己做,行嗎?”
“我?公司交給我打理嗎?!”小阿俏受寵若驚。
一直以來,全上海灘,包括她自己對自己的定位都是葉洛的外室情人。
連成爲姨太太的可能都沒。
葉洛將鳳鳴樓生意交給她,只是找一個相對可靠的女人幫忙打理。
上海灘大亨們大多如此,身邊女人無數,偶爾交託一些生意給她們經營,但那就是高級打工仔,和真正接管或是擁有完全不同。
如今這個時代,即便像永安百貨四小姐郭婉瑩那樣的出身,都很難掌握一些商界產業,女人不過是男人的附庸。
更別說她這樣隨時可被拋棄的情人。
唯一一個擁有自己產業的女商人,還是之前從經瑞山手中繼承了偌大產業的林如仙。
而葉洛不同。
小阿俏終於漸漸意識到,自十年前在十六鋪碼頭買下自己後,他就一直在刻意培養自己。
他說的交託給她經營,不是指代理,而是真真切切把公司的所有給了她。
她要如何便如何。
“是啊,醫藥公司是我非常看好的一個產業,你自己應該也清楚,這是被列強壟斷的高利潤行業,若是能做出來,收入絕對高於娛樂和汽車。”葉洛點點頭,沒看小阿俏的神情,“黃楚九這個人,現在還用得上,我會讓他繼續在中法大藥房幹活,我們新推出的醫藥產品也將經由中法大藥房銷售,不會冠以葉氏醫藥公司出品的名字。”
“這有區別嗎?”施劍翹好奇問道。
小阿俏心中一凜,以她對葉洛的熟悉,自然知道這句話的深層次含義。
“當然有區別。日後可能影響到公司聲譽或是容易被人抓住小辮子攻訐的東西,都不能往我們的主體公司去引。”小阿俏點頭輕笑,她對這一套皮包公司做法瞭若指掌。
鳳鳴樓是青樓,賺的再多,再有名氣,也是一個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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