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憨憨道人
梅羨章端起茶盞飲了一口,這時她所在的閣房外傳來一陣‘篤篤篤’的敲門聲,然後一個聲音忽然響起:“太守在嗎?”
梅羨章聽出來是林府丞的聲音,於是說道:“林府丞嗎?進來吧。”
‘吱呀’一聲輕響,林府丞推開門走了進來,看到梅羨章獨自一人坐在窗邊飲茶,當即拜道:“下官拜見太守。”
梅羨章看着林府丞問道:“什麼事?”
林府丞道:“朝廷詔令,命太守您即刻前往長安述職。”
“去長安述職?”梅羨章聽到這話頓時站起身來,滿臉疑惑地看着林府丞道:“現在剛開春,去長安述職?林府丞你沒說錯吧?”
林府丞微微一笑,道:“下官沒有說錯,朝廷的詔令剛剛送至太守府,太守您回太守府一看便知。”
“走。”梅羨章當即說道,然後轉身走出了閣房。
不久後,梅羨章回到了太守府,當她看完朝廷詔令後,心中的疑惑頓時解開,朝廷的確召她回長安述職,而且還讓現在的林府丞暫代她的太守之職。
“看着樣子,我這新太守椅子都還沒坐熱,就要退位讓賢了。”梅羨章將詔令放在案上,然後淡淡地說道。
大堂內的一邪槼枪賳T雖然心中喜悅,但臉上卻沒有絲毫顯露,反而紛紛開口說什麼梅羨章又要晉升之類的話。
梅羨章卻擺手說道:“你們這些虛僞的鬼話用來騙別人可以,騙我就打錯主意了。”
說着,梅羨章沉吟片刻道:“朝廷裏有變故,老丞相的政策大多都被廢除,近來朝廷內裁撤女官的言論也已經甚囂塵上,鬧得沸沸揚揚,看來我們女子做官的這個政策也要被廢了。”
說到這裏,梅羨章轉身看着一旁的府丞、主簿等官員道:“我知道你們從來沒有被一個女官坐在頭上管過的經歷,對我你們也很抗拒,但此事也許就到此爲止了,恭喜諸位大男兒終於不用看我這樣一個女子的臉色了。”
“哪裏哪裏。”腥诉B忙擺手道:“我等絕無此種想法。”
畢竟眼前這個是打過尚書的狠人,這個關頭還是不要惹她爲好,免得被揍了都無處說理。
就算朝廷要下她們的官職,最後肯定也得做妥善安排,畢竟梅羨章是正兒八經的科舉探花郎,朝廷不用歸不用,安置肯定要做到位的。
“行了,你們也別送了,什麼告別宴之類的也不要準備,我現在就啓程去長安。”梅羨章說道。
“這麼快?”首先是林府丞驚訝了,他本以爲梅羨章還想再拖一兩天,沒想到竟然現在就要走。
梅羨章卻毫不在意地道:“不過一個四品官罷了,我還不至於貪戀,乾乾脆脆讓權給你,我也走得輕鬆。”
說完,梅羨章轉身便往大堂外面走去,林府丞愣了一下,然後連忙追上前去問道:“太守去哪裏?”
梅羨章簡單幹脆地答道:“捲鋪蓋,滾蛋。”
林府丞頓時無言以對,他趕緊追了上去,發現梅羨章果然已經回到自己房間內收拾衣物細軟,然後打包挎在了肩上,“太守,何必這麼急,且不說朝廷是不是真的要撤您的官職,就算是真的,也得讓下官們辦一場送別宴再走啊。”
梅羨章來到林府丞面前,看着他說道:“老林啊,你這個人不壞,這太守一職你肯定能勝任。不過你和他們一樣,身上的酸儒氣太重了,我爲官清清白白,今朝也來去自在,就不要你這般做小女兒態了。”
林府丞聽到這話更是哭笑不得,說道:“到底誰纔是女子啊。”
“我是女子。”梅羨章拍着林府丞的肩膀說道:“可你們一羣大男人,有時候連女子都不如。”
說完,梅羨章直接擺了擺手,道:“走了,諸位勿送,告辭。”
說罷,梅羨章徑直離開了太守府,在馬廄牽走自己的馬兒,但還是被林府丞等人送出了白鷺城。
白鷺城外,林府丞牽住梅羨章的馬繮,然後仰起頭來看着馬背上的梅羨章道:“太守,一路保重啊。”
“知道啦,都回去吧。”梅羨章點頭說道。
林府丞看着梅羨章,遲疑了片刻,然後說道:“太守,我有一句肺腑之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梅羨章道。
林府丞說道:“太守,你要是我孫女兒就好了。”
梅羨章聽到這話頓時勃然變色,“老傢伙,你佔我便宜!”說罷,舉起手中的馬鞭就要打。
林府丞趕緊抱住腦袋退後幾步說道:“這是老夫的心裏話,我要有你這麼一個可愛的孫女兒,現在就是死了也是笑着死的。”
梅羨章手裏的鞭子到底還是沒有打下去,她指着林府丞道:“那就祝你早日笑死吧。”
說完,梅羨章一鞭子抽在馬背上,伴隨着一聲響亮的駿馬嘶鳴,梅羨章頓時一騎絕塵而去。
……
長安,灞橋,官道楊柳岸。
楊柳青青著地垂,楊花漫漫攪天飛。
柳條折盡花飛盡,借問行人歸不歸?
梅羨章騎馬過了灞橋,便看到一個個婦人倚在柳樹下,目光癡癡地望着灞橋南岸。
楊柳青青,楊花漫漫,春色瀲灩,愁緒凝織。
二十多年前,她們的丈夫就是從灞橋出發,踏上征伐南詔國、交趾國的征程,但二十年過去了,從一開始的捷報頻傳,到現在的敗報連天,她們依舊沒有等回她們的丈夫。
這些婦人不斷折下柳條,從上面摘下一片片柳葉,用一種帶着執着和妄想的心念在等候、期盼着丈夫的歸來。
“這場仗,打得太久了。”梅羨章輕嘆一聲,然後策馬穿過這片傷心的楊柳岸,徑直進入了長安城。
梅羨章進入長安城後,便找了一座客棧先住了下來,打點好一切之後便準備去吏部述職。
梅羨章出了客棧後,沿着朱雀大街一路直走朝皇宮方向走去,因爲朝廷的許多重要部衙都設在皇宮周圍甚至是皇宮宮城內。
可梅羨章在朱雀大街上走了沒幾步,她忽然眉頭一皺,眼角餘光好似看到了什麼。
她連忙扭頭朝右側大街看去,這一看梅羨章的眼睛瞬間瞪直了,只見在朱雀大街的右邊街道上,正有一大一小兩個人立在道邊,而爲首的那個俊貌偉岸的年輕人正面帶笑意靜靜地看着她。
而在這個年輕人的身邊,還站在一個面容黝黑的小子,正一臉好奇地看着她。
梅羨章的呼吸一瞬間變得急促起來,她那一雙美麗的清眸閃了幾下,然後泛起了淚光。
她精緻小巧的鼻子急促地翕動了兩下,嘴巴顫抖地緩緩張開,用帶着忐忑與激動地語氣極爲輕微地喚了一聲:“師父?”
方鑑哈哈大笑,然後朝梅羨章道:“徒兒,還記得爲師嗎?”
“嗷!”聽到方鑑的聲音,梅羨章直接‘嗷嗷’大叫一聲拔腿就衝了過去,只見她身形如風一般衝到方鑑面前,卻又在距離方鑑不到五尺的位置停住了身體。
接着梅羨章一雙泛着淚花的目光在方鑑身上飛快地掃視了數十眼,然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叩拜道:“徒兒羨章,拜見恩師。”
方鑑不顧周圍行人驚詫好奇的眼神,滿臉慈笑地扶起了梅羨章,然後看着她幾乎和自己一樣高的身形時不禁嘆道:“爲師當初離開時你還是個扎着丫髻總角,睡覺流口水的小丫頭,這一轉眼,都長得和爲師一樣高了。”
說到這裏方鑑也非常愧疚和遺憾,這丫頭自小就成了孤兒,在她人生中最歡樂的童年裏,自己只陪了她幾個月,然後就缺席了她的整個童年和青少年時期。
只是,身爲仙官,他註定只有對三界猩拇髳郏敹咝n突時,對徒弟的小愛只能爲此讓路了。
第910章 驪
因爲師徒重逢,所以梅羨章拖了一天才去吏部,不過以她從南州到長安的速度,幾乎是所有被召回的官員中最先到達長安的。
而且朝廷並未規定日期,所以梅羨章哪怕是再拖三天也沒問題。
不過梅羨章還是在第二天就去了吏部,只因爲方鑑此番到來,就是要帶她走的。
梅羨章已經完成了父親梅清的遺願,考取功名做了官,以後就跟在方鑑身邊修行了。
只是魁星硯一直未曾找回,這是梅羨章如今心中最大的遺憾。
現在她對這凡塵已經再無留念,此先如果對裁撤自己的官職抱着無所謂的心態,那麼現在就是一種焦急的心情了。
她只想趕緊除去官身,跟着師父修行去也!
大唐國吏部尚書張紘坐在職房玉案後面,目光俯視着梅羨章,他略微有些意外地問道:“你回來的這麼快?”
梅羨章拱手道:“回尚書,下官接到朝廷詔令的當天就趕回來了。”
張紘有些驚訝,隨即又沉吟了片刻,自己馬上要宣佈的事情,會不會打擊到這個如此勤謹的女官呢?
不過很快,張紘便拋去了心中的那點仁慈憐憫,對於他這種高官來說,無論仁慈還是憐憫都是一種完全多餘的情緒。
“咳咳。”張紘飲了一口茶,然後朝梅羨章道:“梅羨章,陛下已經下旨,今後你等女官不得再爲朝廷主官,所以此番詔你回京,是要裁撤你的太守之職。”
“是。”梅羨章一臉平靜地應道。
張紘滿臉驚訝,道:“你不驚訝嗎?”
梅羨章搖頭道:“下官接到詔令時便已想到了,故而並不驚訝。”
張紘沉默了下了,片刻之後他又點頭說道:“好吧,不過陛下特有恩旨賜下,你等女官雖不再爲朝廷主官,但品級保留,去路二選其一。第一,辭官歸鄉,朝廷以爾等品級榮封,依例每月發放俸祿。第二,便是爾等辭去現在官職,進入宮中爲女官侍候陛下。”
梅羨章當即答道:“下官選第一個。”
張紘頷首道:“既如此,那你可寫奏辭呈,明日遞交吏部。”
“是。”梅羨章拱手一禮,隨後便告辭離去。
第二天,梅羨章便將自己的辭呈遞交到了吏部,僅僅下午梅羨章便收到了吏部的回執,她的辭呈被批准了,現在她只有大唐國的正四品品級,而無實際的官職。當然,後面朝廷還會給她‘榮封’,也就是封一個四品的虛銜。
只是這一切都要等到數日後的大朝會了,因爲吏部要等所有的女官全部上了辭呈後纔會一起上奏皇帝進行榮封。
七日後,大唐國皇宮正殿含元殿內,文武百官山呼萬歲,朝着新皇帝李兆大禮朝拜。
隨着皇帝李兆的‘平身’響起,文武百官各列朝班,手執玉笏準備奏事。
緊接着,皇帝李兆開口叫道:“吏部尚書張紘何在?”
張紘當即應聲走出,手持玉笏拜道:“臣在。”
李兆言道:“吏部奉朕命整頓朝廷女官事務,現在進展如何?速速奏來。”
張紘聞言,立刻手抱玉笏躬身拜稟道:“臣吏部尚書張紘稽首奏言,栈陶恐,頓首頓首,死罪死罪:今朝廷有女官一百五十七人,奉朝廷詔令回長安述職實到一百五十七人。
且皆已向朝廷上書請辭,前日奏報陛下皆已御準。其中三十七人願入宮爲女官,其餘人等自願受榮封歸鄉。”
“嗯,好。”李兆點頭說道:“愛卿辛苦,平身吧。”
“效命朝廷,不敢言苦,謝陛下。”張紘躬身一拜,然後起身走回了臣班之內。
接着李兆又朝宰相胡彥之問道:“宰相,願受榮封歸鄉之女官的官銜是否已經擬好?”
宰相胡彥之當即走出臣班,躬身拜道:“臣中書令胡彥之稽首奏言,栈陶恐,死罪死罪:今中書省已錄冊自願榮封歸鄉女官一百二十人,臣皆已擬好榮封職銜,奏呈陛下御覽。”
“呈上來。”李兆說道。
當即便有一名太監走下殿陛,從胡彥之手中取過奏本,然後回到殿陛之上將奏本遞給了李兆。
李兆接過奏本打開仔細閱覽之後,合上奏本點頭說道:“好,就依宰相所奏,對這一百二十人進行榮封授銜吧。”
“臣,遵旨。”宰相胡彥之當即躬拜領旨道。
又是一天之後,梅羨章接到了朝廷的聖旨,她被封爲正四品的‘通議大夫’,月俸一千石。
這就是榮封,給你一個虛銜,每月照樣供給俸祿,然後你就可以回家養老去了。
梅羨章自然不需要拿着這些俸祿去養老,於是她便在長安城外的一座善堂中落了名,今後朝廷給她的俸祿會直接送到善堂中去,由她安排好的人進行接收。
“這家善堂我很瞭解。”梅羨章對方鑑說道:“將我的俸祿捐給這家善堂,能幫到很多窮苦之人。”
方鑑點點頭,說道:“如此也好,至少能積些功德。”
梅羨章此時已是一身月白色文秀道袍,玉巾束髮,青麗絕塵,她轉過身來朝方鑑道:“師父,現在我們去哪裏?”
方鑑笑道:“去哪裏?先不急,爲師此來人間,是爲了調查大唐國前任皇帝李弘身死之事。”
“這件事啊。”梅羨章沉吟片刻,說道:“據說先帝是崩在華清池中的。”
方鑑聞言目光微凝,道:“華清池?”
隨後,方鑑負手言道:“走,去看看。”
“華清池?”梅羨章微微一怔,道:“可那裏是皇家宮林,守備森嚴……哦……”說到這裏梅羨章一拍額頭道:“忘了師父您是神仙了。”
方鑑淡淡一笑,看着梅羨章道:“你現在是元嬰境,可以留在城外等我回來,不必同去。”
“不。”梅羨章當即說道:“我要和師父一起去。”
方鑑淡然笑道:“也可。”
隨後,方鑑駕起金雲,帶着黑孩兒與梅羨章化作仙光升空而起,直朝華清宮方向飛去。
……
高高驪山上有宮,朱樓紫殿三四重。
這裏,就是位於驪山之中的華清宮,從雲端往下看去,只見似迦衾C,雲霞相輝。
方鑑掐了一道法訣,將梅羨章與黑孩兒身形隱去,自己則身罩神威,如此一來,只要他自己不撤去神威顯聖,凡人便看不見他。
隨後方鑑帶着二人落到了華清宮內,華清宮,因是皇家園林,內有湯池,所以又叫‘華清池’。
方鑑三人率先來到了華清池旁,只見池中白霧氤氳,水氣蒸蒸,而在那清澈的池水中甚至還能感受到一絲絲靈氣。
難怪大唐國皇帝和后妃們都愛在這裏面沐浴,這湯池本身便是一個小型的靈眼,凡人在這裏面沐浴,自然是得到靈氣的滋養,雖然這種滋養極其微弱和有限,但對於凡人來說也是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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