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憨憨道人
嚴道清猛地坐了起來,才發現自己身處於一間樸素的木屋之中,而他的身下則是一張又硬又直的木牀。
嚴道清扭頭一看,待看到自己夫人周若華的那一刻,才放下心來。
“夫人,我們……這是在哪裏?”嚴道清問道。
周若華笑道:“我們在何神醫家中。”
“哦?”嚴道清目光一亮,“這裏是何神醫家中?”
“嗯。”周若華點頭道。
嚴道清頓時神情一喜,說道:“太好了,終於找到何神醫了,夫人,你有救了。”
周若華也開心地點了點頭,美麗臉龐在窗外霞光的映照下變得格外清美。
就在這時,一縷香氣飄入了木屋內,‘咕咕咕’嚴道清的肚子裏發出一陣輕響。
周若華‘噗呲’一笑,朝嚴道清說道:“夫君,方大哥已經煮好粥了,你兩天沒喫東西,我去給你打粥。”
“方大哥?”嚴道清目光微訝,“那是誰?”
“哦,也是一個來找何神醫看病的人,我們在山下還遇到過他呢。”周若華說道。
嚴道清想了想,但這一想腦袋就暈乎乎的,渾身一陣虛軟,他實在是餓得不行了。
但他又怎麼捨得周若華去給自己端飯呢,於是便強撐着起身道:“何必勞煩夫人,爲夫自己出去便可。”
等到周若華扶着嚴道清走出木屋的那一刻,滿天的霞光頓時照映在了兩人的身上。
一陣清風吹動衣襟,只見得天上雲霞浮動,山間清風拂面,沒有塵世喧囂,沒有紅塵濁浪,令人心神愜意,神魂安寧。
待到嚴道清回過神來,隨着周若華走入庭院內,纔看到庭院中間有個小小的土竈,而在土竈前,一個熟悉的人影正蹲在那裏。
嚴道清仔細一看,終於認出方鑑,“是你?”
方鑑抬起頭來看了嚴道清一眼,然後疑惑地道:“你認識我?”
嚴道清一怔,道:“我們三天前不是在山下見過嗎?”
“哦?”方鑑眉頭輕皺想了一會兒,然後道:“我忘了。”
一旁的何神醫朝方鑑瞥了一眼,說道:“自己的病忘了,見過的人你也忘了,你還記得什麼?”
方鑑笑道:“還記得喫飯啊,來來來,我特地找這位何神醫借的鍋碗大米煮的粥,你妻子說你餓了兩天,這可不得了,來來來,一起喫吧。”
在看到那一鍋白米粥的那一刻,嚴道清也顧不得自己大少爺的身份了,連忙拿起碗舀了一碗粥便狼吞虎嚥地喝了起來,很快又被燙的直呼氣。
就在方鑑和嚴道清喝粥之時,何神醫院外突然出現了一道黑色的人影。
何神醫似乎早已知曉,在那黑影出現的第一時間便看了過去。
而周若華也注意到了黑影,立刻朝嚴道清說了一聲。
已經在喝第二碗粥的嚴道清抬起頭來朝院門口看了一眼,頓時臉色大變,驚叫道:“是那個遊俠!”
‘轟’
嚴道清話音剛落,那遊俠一腳便踹開了籬笆院的院門,然後邁步進入院內,右手則拔出了橫刀。
嚴道清趕緊端着粥碗,把周若華護在身後,然後朝方鑑說道:“你……是那個遊俠,他又來了。”
“誰?”方鑑聞言一怔,然後端着碗起身扭頭朝院門口看去。
“……”正手持橫刀氣勢洶洶走進小院的遊俠在看到方鑑的時候,愣住了,一身氣勢瞬間驟跌下去。
遊俠看着立在那裏,左手端着陶碗,右手拿着筷子的方鑑,氣氛一下子就變得尷尬了起來。
半晌之後,遊俠率先開口朝方鑑問道:“還沒喫吶?”
方鑑聞言道:“正喫着呢,你喫了嗎?”
“我……”遊俠有些恍惚,我在哪?我在幹什麼?“我喫過了。”遊俠答道。
“哦。”方鑑道:“你也是來這裏求醫的嗎?”
遊俠搖搖頭,但很快又點點頭,然後說道:“我是來找何神醫的。”
方鑑聞言,立刻抬手一指旁邊的何神醫道:“他就是,你既然是來找他的,那你就和他聊吧,我不打擾,我先喫飯了哈。”
說完,方鑑又打了一碗粥,然後端着碗跑到了院子一腳,轉過身去蹲了下來,再也沒往這邊看一眼。
遊俠見狀一怔,但他很快便反應過來,這是絕好的機會。
於是遊俠將手中橫刀一舉,目光看着何神醫道:“你就是綽號‘妙手仙家’的何神醫?”
何神醫緩緩站起身來,從身後抄起一把用來翻土的鐵鍁道:“我好像是有這個綽號。”
遊俠冷笑一聲,道:“那就好,我就是爲你而來。”
聽到這話的嚴道清下意識地就想帶着周若華逃跑,但一瞬間他又想道,要是何神醫出了事,夫人的病怎麼辦?
於是嚴道清先將周若華推到一旁,然後也放下碗抄起一塊石頭來到何神醫面前,朝遊俠說道:“休要傷害何神醫。”
遊俠目光一冷,目光先是朝方鑑那邊看了一眼,看到方鑑依舊蹲在那邊喝粥,於是便朝嚴道清說道:“前日讓你逃了一命,今天你又來送死,那我就成全你。”
“等等。”
但就在遊俠要對嚴道清動手的時候,一個何神醫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接着只見何神醫將自己手中的鐵鍁一撥,嚴道清只覺一股大力湧來,他整個人瞬間就被何神醫推到了一邊。
然後何神醫手執鐵鍁看着遊俠道:“是淮王世子派你來的?”
遊俠淡淡地道:“到了閻王殿,你自然會知曉的。不過你也別怪我,要怪,就只怪你救了不該救的人。”
何神醫聞言面色淡然,說道:“你別看我一把老骨頭,我可以和你打個賭。”
遊俠握緊了手中的橫刀,但他眼睛的餘光一直在關注着方鑑那邊,“你有遺言就趕快說,我殺人的時候從不廢話。”
何神醫道:“我跟你打賭,你得刀和我的鐵鍁哪個更快。”
“毫無意義。”遊俠話音落下,手中橫刀已經化作一道刀光直奔何神醫脖頸斬去。
一旁的周若華驚呼一聲,然後趕緊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而嚴道清則大喊一聲撲了上來。
‘噗呲’
一道凌厲的輕響之後,所有的一切都靜止了。
何神醫雙手執着鐵鍁立在遊俠身後,而遊俠持刀前衝的動作也猛然止住,撲上來的嚴道清也看着好似移形換位一般出現在遊俠身後的何神醫也愣了下來。
靜止片刻後,只聽得‘撲通’一聲,遊俠的腦袋從脖頸上滑落在地,脖子上鮮血瞬間噴出兩條血柱。
何神醫重新把背彎了下去,然後用蒼老的聲音說道:“三步之內,鍁快。”
第666章 白日夢
柿山山頂,何神醫所住的雲霞居外十餘丈處,兩個年輕男子正在用鋤頭、鐵鎬、鐵鍁挖地。
這兩個人正是方鑑和嚴道清,他們正在挖的是墳墓,那個遊俠的墳墓。
“我的家丁我都沒挖坑埋他。”嚴道清滿臉不愉地抱怨道。
方鑑一鋤頭挖下去,只聽得‘砰’的一聲挖到了一塊大石上面,鋤頭直接被震得直冒火星。
“這麼大塊石頭!”嚴道清臉色一苦,“又得重挖了。”
“重挖幹什麼。”方鑑瞥了嚴道清一眼,“這不就挺好的?”
嚴道清指着那石頭道:“可是有石頭啊。”
“石頭正好做枕頭。”方鑑看了看那遊俠的腦袋,又看了看屍體,搖頭道:“嘖嘖,這位何神醫下手可真狠啊。”
嚴道清則說道:“人家身爲神醫,身上有些本事也不奇怪吧?”
“不奇怪,當然不奇怪。”方鑑看了看土坑的深度,然後從坑裏跳了出來,坐在一塊石頭上問道:“你夫人怎樣了?何神醫又沒有答應給她醫治?”
嚴道清點頭道:“何神醫已經答應給拙荊治病了。”
“哦……”方鑑微微頷首,接着他起身說道:“來,埋吧,把人埋了就回去。”
嚴道清也站起身來,兩人一個捧着遊俠的腦袋,一個拖着遊俠身體便將其放進了坑裏。
“你怎麼了?”看到嚴道清臉色似乎有些複雜,方鑑開口問道。
嚴道清說道:“總感覺自己像幫兇。”
“你想多了,這人也該死了,而且殺他的又不是你我,我們挖坑埋他,這還是行善積德呢。”方鑑笑着說道。
聽到方鑑的話,嚴道清臉色好許多,這才點頭說道:“你說得對,行善積德。”
將遊俠埋了之後,二人便返回了雲霞居。
這時那位何神醫已經給周若華佈置好了病房,看到嚴道清回來後,何神醫立刻對他說道:“周夫人的病我已經瞭解了大概,如果不盡快醫治的話,她活不過夏至。”
嚴道清一聽就急了,連忙給何神醫又是下跪又是磕頭,請求何神醫一定要治好自己夫人。
何神醫捋了捋鬍鬚笑道:“醫者仁心,周夫人的病老夫自會醫好,只是治好周夫人病後,你要如何報答老夫?”
嚴道清聞言一喜,不怕神醫談條件,就怕神醫不談條件。
所以嚴道清也沒有直接說給何神醫多少金銀財寶,而是小心翼翼地道:“不知何神醫需要晚輩如何報答?”
何神醫淡淡一笑,一臉超俗高潔地道:“一不要你金銀財寶,二不要你土地良田,三不要你做牛做馬。我只要你做一件事,你若能辦到,我便爲你夫人治病。”
嚴道清眉頭微凝,前面何神醫不要的那些東西,恰恰是他不缺的,既然這些不缺的都不要,那何神醫要的是什麼?
略一沉思過後,嚴道清馬上說道:“請神醫示下。”
何神醫面色一肅,緩緩說道:“金銀財寶、土地良田都於我無用,我所求者,只爲了卻一樁心願。”
“什麼心願?”嚴道清問道。
何神醫道:“世人都說老夫是神醫,其實不然,老夫的師父‘兮月仙姑’纔是真正的神醫,老夫的這一身醫術,也都是師父所教。”
嚴道清聽到這話,似乎有些明白了,“何神醫是想……”
“立廟。”何神醫說道:“我想爲師父在人間立廟,讓她受世人信奉瞻仰,雖然她老人家早已功德圓滿,成仙而去,但是人間有她廟宇在,她定能保佑一方安泰。”
嚴道清終於明白了,且不說這位何神醫的師父到底有沒有成仙,他想要給自己師父立廟的心思他卻能夠理解。
在人間尤其是大唐國,廟不是隨便立的。
一般立廟都是天庭、道門、佛門三家之中有名有姓的神仙,若是無名無姓,又不爲世人所知,那麼就算你立起來,也會被官府定爲‘淫祀’,直接武力剷除。
所以在這個問題上,朝廷、官府的態度就很重要了,如果以官府的名義來立廟,不僅沒有被打爲‘淫祀’‘邪神’的可能,反而更容易受到凡人的信仰和香火。
方鑑將目光看了過來,但他沒有出聲,而是靜靜地聽着兩人對話。
嚴道清根本沒有絲毫的遲疑,他立刻便應允了下來,並說道:“何神醫您放心,我父親是兗州府戎車校尉嚴修民,只要您能治好我夫人,我一定在兗州府給神醫的師父修一座廟宇,就修在兗州府城內。”
“哦?”何神醫眼睛一亮,不過依舊還是保持着矜持,隨後緩緩點頭道:“既如此,還需要嚴公子立下字據纔行。”
“此事簡單,請借筆墨一用。”嚴道清說道。
何神醫道:“請嚴公子隨我來。”
然後,何神醫便轉身將嚴道清領到了自己的房間內,方鑑雖然沒有跟過去,但他的一道神念卻落在嚴道清身上一起跟了過去。
嚴道清隨何神醫進入房間後,房間內的擺設十分簡樸,一張木牀,一張木桌,還有一張木椅,除此之外,就只有窗臺上的幾盆芍藥花,以及北面木牆上那一幅半人高的畫像。
嚴道清進屋後一眼就看到了這幅畫像,只見在那畫像之上,一個身穿蓮花素雲道袍,頭戴青葉冠,手挽藥籃,行於栽滿了藥草的藥園中的美麗女子。
那女子翠袖飄飄,仙顏玉真,仙姿佚貌,嫋娜娉婷。
嚴道清微微一呆,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夫人周若華雖然在整個兗州府也是第一美人,可和這畫中女子一比,就顯得有些失色了。
“這就是恩師‘兮月仙姑’。”何神醫朝着畫像躬身一禮,然後朝嚴道清說道。
嚴道清聞言大爲驚異,沒想到何神醫的師父竟然是這樣一位傾國傾城,宛如月裏嫦娥一般的神仙中人。
這一刻,對於何神醫的師父是否真的成仙這一說法,嚴道清有些相信了。
這樣美麗的女子,若說她不是神仙,誰信?
而通過神念注意到屋內情形的方鑑,此刻正坐在外面的院子笑出聲來。
牆上那幅畫上所畫的女子,根本不是什麼何神醫的師父,而就是何神醫自己本人的畫像。
這一刻方鑑也明白何神醫的目的是什麼了,她想在人間通過行醫救人,好爲自己開闢人間香火,因爲這是邁入大德行列最重要的一環。
無論是道門弟子、還是佛門弟子,想要成爲一位大德,在人間開闢香火,傳道渡人,傳法渡世,積累功德業績都是必不可少的。
而這,也是獲得‘果位’必經的一條路,在人間若無香火、無信校胍@取果位還是很難的。
至於嚴道清夫人的病,方鑑早就看得一清二楚,周若華是先天不足,後天命衰,簡單來說,就是這一世註定只有二十三歲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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