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只想躺着 第3章

作者:猪心虾仁

  “見到了,不過……”李易微微仰頭,彷彿在回憶往昔,“那是千年後的事情,我到了練氣化精之境,她也天人五衰變成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她抱着我痛哭,而我也能嗅到她胭脂粉中夾雜着的老人臭,她還是這麼在意自己身上的氣味。”

  一副畫面魚躍而出,貌美的妻子已經垂垂老矣,而丈夫尋來時仍是少年時。

  “她求我帶她回去,我拒絕了。”

  “爲什麼?”

  “都千年了,人不在了,房子塌了,家鄉也都變成了湖泊哪還有家。而且她看夠了世間繁華,我可沒有看過,九天上的罡風,九幽下的忘川,連綿不絕的大山,馱着山脈的巨龜……我都想去看看。還有她快死了,我無力迴天。”

  “我還想試問天下可有仙否?可惜沒有……”

  李易笑了,笑得很輕微,可那近乎狂妄的笑容讓趙四呼吸一滯,彷彿他真的是一個壓盡天下的絕世高手。

  奇怪,非常奇怪。

  “你恨你的妻子嗎?”

  李易釋然一笑感慨道:“仙途漫漫,每個人都是獨行的求道者,就算兮兒回來陪我,我最後大概率也會離她而去。相遇既是緣,再遇是爲福,不敢奢求太多。”

  “她沒有錯,我也沒有錯,但我們又都犯了錯。我說等她回來,但沒有等到最後。她說過回來,可惜回來的太晚了。所以我拼命的修行,只爲了不再重蹈覆轍,可最後留下的只有遺憾。”

  李易最後的笑容帶着一絲溫情。

  “至少最後我們又相見了,哪怕再也無法長相廝守。”

  “……”趙四沉默,這都要把他看抑鬱了還不錯。

  “那易哥最後是不是成仙了?”

  “也沒有,天地不許成仙,我天資愚鈍只到煉神還虛之境,離煉虛合道差了甚遠。”

  “那易哥是怎麼走上修行之路的?”

  “這就說來話長了,我爺爺是江湖道士,靠着他不知道從哪來的典籍加上我們這裏的道經,鑽研了幾十年我終於引氣入體……”

  ……

  ……

  ……

  接下來三天,趙四都往醫院跑,連自己运纳舛碱櫜簧稀�

  他一邊在跟醫院溝通治療方案,一邊作爲心理醫生和李易聊天,聽他訴說那光怪陸離的修行生活。

  李易臆想的世界,不同與大多數相似病症的患者他不是一帆風順,修仙之途可謂是艱難險阻。沒有人帶入門,他只能憑藉感覺一點點去修行,大部分時候在走歪路,有幾次練出問題在牀上躺了幾年,一直到70高壽才勉強入門。

  他沒有說自己有多麼厲害,沒有描述自己的“豐功偉績”,甚至對於一些人生高光時刻都是一語帶過。相反李易更喜歡訴說自己艱難險阻的探索路程,每當說到自己如果領悟到解決方法時,他的眼睛彷彿在發光。

  可能是心虛,可能是覺得不重要。

  李易的口才非常好,有時候趙四都不自覺沉浸其中,無數畫面在腦海中翩翩起浮。

  趙四拿住好友的病歷表,醫院醫生對他說:“趙醫生,你應該告訴他現實了。根據我們的觀察,李易的情況比預想中要好,他有非常完整邏輯思考,沒有任何暴力傾向。他比任何人都平和,應該接受事實。”

  這幾天醫院也在觀察他們的對話,醫院從對話中看到了李易的清醒,他的邏輯,他的可溝通性。李易的病歷從重度臆想症患者變成了輕度,這意味着醫院認爲他只是一個有點妄想症的正常人。

  “你也可以給他辦理出院,不必浪費錢。一個月花十幾萬,你們圖啥?”

  “怎麼做?”趙四問道,他很清楚怎麼做,但還是詢問,彷彿這樣子就能減輕負罪感,明明此前不止一次通過嚴厲的詞彙罵醒患者。

  “告訴他已經過去十年,他不是什麼仙人,只是一個睡了十年的植物人。”

第3章 李長生的結束

  趙四弓着腰指尖漫無目的互相角力,屁股只坐在椅子前半邊目不轉睛地看着李易,表面做出傾聽舉動。他跟李易在學前班時候就認識,從小班到大班,從小學到高中一直以來都是同班——即使他們打了不止一次架,即時他們鬧了許多矛盾,他們最後都會一起回到家,蹲在小賣鋪前喫冰棍。

  本以爲會一直這樣下去,就算大學各奔東西,最後總能一起聚一聚。但那個夏天毀了李易,如果不是李易推開自己,一切都可能換位。

  忽然,趙四有點不敢看李易的眼睛,一會兒點頭擺弄衣領,一會兒上廁所,一會兒去倒水。

  “……後來我搞清楚何爲靈臺,靈臺就是給自己神魂做個房子,用於保護儲存法力。”李易忽然停下敘述靜靜看着趙四,讓趙四猛然回過神來,呼氣中一滴汗水滑落。

  “小四,想說什麼就說吧。”

  不知何時,他臉上汗毛已經完全溼潤。而李易比他從容得多,明明他纔是被宣判那個。

  李易還是和以前一樣,哪怕吵架也是穩如泰山,始終理智,始終平靜,彷彿道觀中的老道。不,現在的李易更加平靜了,以前他好歹會被白石雪見打哭過,現在的他彷彿真的和自己幻象中一樣脫離一切凡塵俗欲。

  像仙,不像一個人。

  “易哥……那個……那個……”趙四指尖微微用力,指甲都被他扣下來了一點,“該醒醒了。”

  趙四強迫自己露出笑容,彷彿這樣子能讓自己不那麼緊張。

  “你們家沒有那個錢繼續住院,這十年叔和嬸都過得蠻艱難的,連肉都沒喫上幾回。爲了給你湊齊醫療費,親戚好友都借斷交了,我家也是這樣子。”

  “爲了給你治病,李叔辭掉教師的工作進了水泥廠,一直幹到得了塵肺纔不得不離開,現在幹不了重活在工地給人打雜。嬸嬸以前在外地一人打三份工,兩年前摔斷了腿不捨得治,落下了殘疾在家做紡織工。”

  趙四五指抓住褲腿,越來越緊,甚至抓到自己的肉也不願意放手。此刻他在想,如果哪天他沒有叫李易出去,沒有爲了前女友找人打架,那李易是不是已經成了狀元,衣暹�鄉。

  “十年過去了,你在牀上睡了十年!你已經不是那個有望狀元的天才,白石雪見沒有嫁給你,你沒有揚名天下——”

  這幾天李易所說的一切,在他虛構的世界中都有映照,幾乎是那現在的翻版。唯一不同的是他沒有因爲飛來橫禍而一蹶不振,反而高歌猛進,踏仙途,唱長生。

  但那是夢,該醒了。

  他深吸一口氣,吐出了自認爲最殘酷的話:“你只是一個高中都沒畢業的植物人……”

  “我知道由我來說很噁心,但我還是要說。易哥求求你醒醒吧,就算爲了叔和嬸你也要向前看。”

  “對不起……對不起……一切都是我害的,我毀了你的人生。易哥你本來應該考上帝京光宗耀祖的,你本應該在帝京見到白石雪見的。我那時見到她了,她的失望幾乎讓我想跑,這本應該是你……”

  說完,臉上的液體更多了,可能是汗水,也可能是眼淚。

  他沒有說出對着鏡子預習多次的“一切可以從頭再來加油”,荒廢的時間是沒辦法從頭再來,就如時間一樣帝京大學是一個單程票,只有一次機會。

  李易已經無法從頭再來。

  “對不起……”

  在等待審判降臨前的恐懼,他心底前所未有的放鬆,解脫。

  “小四。”李易的聲音沒有想象中的憤怒,怨恨,與之相反的輕巧聲,“你考上帝京大學了嗎?”

  “嗯……”趙四點頭,當年可能是爲了履行約定,可能是爲了連同李易的份,他考上了本來希望渺茫的帝京。多年來,他一直認爲這是對李易的竊取。

  他竊取了李易的人生。

  “那就好,恭喜你。”李易嘴角上翹,笑得很輕,很柔。

  趙四的眼睛彷彿被刺到一樣,他只能低着頭,用手臂遮掩成年人最後的尊嚴。

  “我想爸媽了,小四幫我辦理出院吧。”

  李易盤坐了數天的腿緩緩展開,伸直,最後躺下,他已經五千年沒有這麼躺下了。

  “我看夠了,該回家了。”

  尋仙的李長生該休息了,他現在是李易,有父母,有朋友,隨處可見的平凡人。

  待趙四擦乾眼淚,李易已經側躺着身閉眼入睡,鼻息平緩,千百年來難得的安眠。

  ……

  ……

  ……

  “兒子……”李父眼中噙着的淚珠滑落臉頰,他上前想抱緊李易,可剛剛碰到衣服又不敢繼續上前。

  他怕弄髒兒子,這十年來他都沒有弄髒。

  李易張開雙臂抱去,睡了十年的身軀根本沒有那個力氣,他只能向前倒去。李父連忙抱着,終於得償所願。

  “爸,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嗚嗚嗚……”

  李易聞到父親身上的汗臭,手抱得更緊。明明以前很注意儀表的老爸,現在已然是一個農民工。

  除了修行以外,在這個世界他還有父母。世間繁華他也看夠了,現在也該回家了。

  ……

  ……

  ……

  夜晚,青州首府某小區。

  趙四剛剛從玉城開車回來,安排好李易的復健醫療後又過去了一週,此時李易正在玉城的醫院復健,預計一個月就可以出院。

  來到家門口剛一打開門,立馬看到了未婚妻的臭臉。

  “結婚那些錢怎麼沒了20萬,你用去哪裏了?”

  趙四如實回答:“借給朋友了。”

  “朋友!”未婚妻的聲音忽然拔高,“拿我們準備結婚用的錢借給朋友,趙老四你腦子是不是有病!”

  “人家真的急用,我能怎麼辦。”趙四皺眉,這些錢說是結婚用的,但實際上都是他賺的。

  “那你跟你朋友結婚得了!”

  未婚妻猛然關上房門,趙四想再次打開,發現門反鎖了。

  “艹!”

  趙四怒罵一聲,扭頭下樓,鑽到了車子裏準備在這裏睡一晚。

  說來奇怪車子反而比家更加讓他安穩,特別是停在地下車庫的時能讓他身心都攤在椅子上。很多時候他下班回家都喜歡在車子裏待上一會兒,刷手機,抽菸,甚至是發呆。

  無聊間,趙四打開了某乎,映入眼簾的第一個話題就是【上岸第一劍,先斬意中人】

  看到這個提問,趙四立馬想到了李易的故事。

  那個所謂修仙的故事幾乎是李易人生翻版,少年得志,飛來橫禍。哪怕後面轟轟烈烈的修仙,也脫離不了悲劇的底色,比起純粹的臆想他更像是故事。

  【謝邀,分享我朋友編的小故事,他出生於一家農戶中,從小如范仲淹般聰慧,8歲童生,13歲秀才,可謂是少年天才……後因爲關係很親近的郡守牽連到朝堂之事被流放,而他也失去了科考的資格,回村教書成婚……】

  趙四很不要臉的將李易的話,原封不動的打上去。

  【……修仙後不見凡俗的丈夫,實際上和‘上岸第一劍,先斬意中人’一個性質。一旦其中一人實現‘階級飛躍’,那麼他們的條件不匹配了,另外一方就開始淘汰這個人了,(我現在是仙人了,有更好的選擇,你就是累贅)。】

  【傳統婚姻觀中一直有門當戶對的說法,哪怕現代也非常普遍。如果你是一個絕世女仙,你會回去跟一個凡人過日子嗎?不要把七仙女的故事當真,在仙人眼中凡人臉上可能都是蠕動的舷x,在某些上岸的人眼中我們可能也是如此。感情或許有,但很少有感情能飛躍階級。】

  剛剛發出回答沒幾分鐘,趙四就看到點贊到了一百多,而他也沒有再理會放下手機,放平靠背閉眼沒一會兒就睡着了。

  嘀嘀嘀!

  不知過了多久,趙四被手機接連不斷的響聲吵醒,他記得自己明明沒有設置鬧鐘。

  他惱火的睜開眼睛,拿起手機一看發現都是WX的@提示音,消息已經99+,是一個同行的羣。

  【青州首府心理科】

  【趙四】:大清早的,艾特你爹我幹嘛!?

  【朱蒙】:出現了,預言家出現了。

  【寧博雅】:老趙你火了,快看某乎,你的回答都快霸榜了。

  【趙四】:啥玩意?

  趙四打開某乎一看,滿屏都是昨天那個話題,點開熱榜赫然看到自己回到排到了第一,熱度3560萬。

  “臥槽!怎麼回事?我就編了個小作文,怎麼熱度這麼高?”

  他連忙切回【青州首府心理科】羣聊,發現自己信息都被刷上去了,又一羣人艾特自己。

  【朱蒙】:老趙,你是不是認識大秦三軍首領,神州飛將衛兮?不然爲什麼昨天寫的故事和今天發佈的一樣?

  【甘元緯】:臥槽不會吧,那可是打到羅馬的狠人,看不出來老趙這個濃眉大眼的竟然認識這種大人物!?

  【寧博雅】:衛兮,掛大秦軍隊首領!她的年齡纔不過30,本來以爲是哪個世家豪族的小姐。但五年前,人家一槍一刀用軍功打了所有人的臉,西域36國她滅了20國,名聲在西方聞風喪膽,可止小兒夜啼。

  【朱蒙】:老趙,你說句話啊!?

  【趙四】:我現在很懵,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給我說明一下。

  緊接着一大堆信息被人發出來,有新聞,有視頻,有文章,幾乎神州包攬了大部分互聯網平臺。它們有一個共同特點,標題都有【衛兮傳】這幾個字。

  點開其中一個視頻,視頻裏一雙細膩雪白的手在用筆書寫,字很漂亮,用的是秦國小篆簡化體,和周國所用有些差別但還是能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