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戏
他並非狂妄之神。
恰恰相反，他平日裏爲人謹慎，從不胡亂得罪人。
一年前，他第一次遇到這道士師徒時，在不瞭解對方身份，他不敢貿貿然得罪，給了對方面子，免了村中老農的責罰。
中年道人修爲不俗，也不知跟腳，他就怕對方去縣鬼神司、郡鬼神司狀告他，爲此他暗自擔憂了不少日子，多次向上頭打聽。
一晃一年過去，也沒見那道士師徒找他麻煩，他心就徹底放下來了。
道士師徒不過是“虛張聲勢”，根本不足爲慮！
於是乎，這一次見到“小道士”又來求情，鹿山神喫準對方沒什麼能耐，也就絲毫不客氣了。
結果……
鹿山神當真是欲哭無淚。
“怎麼會這樣，他年紀輕輕，怎麼回事成了一縣鬼神都管，而且還是雲林縣都管……”
當初他們師徒二人是白龍魚服？斂去了修爲與身份？
徒弟眼下都是一縣都管，那……那位道人“師父”豈不是身居高位的大修士？
鹿山神不由頭皮發麻，不敢繼續想象下去了。
本地鬼神都管召他去雲鹿村，他也不敢耽擱，陰神出了神殿，駕着雲霧，率領廟中陰兵前去拜見。
在路上，鹿山神心生僥倖，暗自期待對方是“假扮”的，自己甲馬化身道行不夠，看不出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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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山神陰神駕着山風雲霧，不多時就來到了雲鹿村，在山神廟降臨。
一抵達，鹿山神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眼前面容俊朗，風度翩翩的少年道人渾身法力流轉，氣息晦澀，高深莫測，七品道行修爲渾厚紮實，無形中散發着恐怖的氣息，不怒自威。
七品道行修爲，又有【雲林都管令】、【提舉城隍印】在手，不是新任雲林都管還是誰！
楚塵神識敏銳，洞察到了鹿山神的小動作，輕笑一聲，道：
“你可要看仙庭法旨。”
說完，楚塵從袖子中一掏，散發着淡淡金光的法旨出現在他手上。
鹿山神見狀，不敢看仙庭法旨，連連搖頭：
“不～不，都管大人，小神不敢，小神不敢！”
“不敢你還杵在這，有沒有一點規矩，懂不懂大小尊卑，懂不懂仙庭法度，難怪你敢欺壓百姓！”
小鬼仔指着鹿山神的腦袋呵斥，毫不客氣。
鹿山神唯唯諾諾，不敢多說什麼，向楚塵又是一拜。
“小神拜見都管大人！”
尋常人受鬼神一拜，無福消受，唯恐折福。
然而，楚塵卻是處之坦然，微微頷首，不疾不徐開口道：
“鹿山神，你身爲雲鹿山神，正八品鬼神，受命節制十里八鄉土地，庇佑一方百姓平安。”
“本都管問你，若無事，你能不能與百姓混處，隨意發佈神喻，差遣百姓？”
鹿山神連連搖頭：
“不能！都管大人，小神知錯了。”
“既然你錯了，那你說說，該如何罰？”
鹿山神老老實實，現學現賣：
“上清骨髓靈文鬼律有云：諸鬼神非攝受於人世，不得與生靈混處，違者杖一百。”
楚塵心中不由冷笑。
同樣一個問題，同一個人問，結果得到的答案卻是迥然不同。
果然，對於鹿山神這種鬼神，只有這樣講道理，道理纔講得通，道理才辨的明白。
但凡有空子可鑽，有逍遙法外的可能，他都不會認爲自己有罪，反而覺得自己傳播福報，居功至偉。
“說得好，來人，拉出去，仗一百！”
楚塵話音落下，雲林都管令綻放熠熠神光。
下一刻，兩尊神吏從雲林都管令中飛了出來。
兩尊神吏手持殺威棒，煞氣騰騰，一步一步走向了鹿山神。
鹿山神一見雷光閃爍的殺威棒，渾身打了一個哆嗦。
這殺威棒專打鬼神，一棍在打在陰神上，陰神震盪，魂體飄忽，痛到靈魂深處。
一百丈打下來，饒是堂堂鬼神，也得打得呼爹喊娘，陰神重創！
鹿山神有心拒刑，可想想還是忍住了。
諸鬼神拒捕拒罰者，處死！
鹿山神毫無反抗，被兩尊神吏拖出了山神廟。
“啊啊啊啊啊～”
“都管大人饒命，小神錯了！”
“啊～都管救命，小神再也不敢了，還請都管大人高抬貴手，饒小神一回！”
“呦呦呦呦呦呦～”
……
廟外，響起了鹿山神此起彼伏的哭喊求饒聲，一開始還是口吐人言，“啊～”個不停，後面神吏殺威棒打得他陰神劇顫，神志不清，直接口吐母語“呦呦呦”個不停。
整個廟內廟外，撕心裂肺的鹿鳴聲響個不停！
第312章 山神的懺悔！
雲鹿村百姓聽着“呦呦”鹿鳴聲，驚懼之餘，一個個心中那叫一個痛快！
不僅是雲鹿村，鹿山周遭十里八鄉各村百姓，誰私下不對鹿山神的心生怨念。
只是，大家都藏在心底，誰也不敢訴諸於口。
鹿山神是此地保護神，打着保護村民的名頭，他們不敢多說半句。
最爲關鍵的是，他們也講不出反駁山神的“道理”，只有懵懵懂懂的念頭。
畢竟，人家山神爺爺庇護你，你陡嫫砀＃传I香火，本就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事。
只是，公義在人心。
村民們不懂得大道理，心裏只是覺得委屈、覺得心累，感慨生活艱辛，生來受苦，活之不易。
而眼下，總算有人幫他們“說道理”了。
“鹿山神，本都管問你，你可知罪？”
楚塵的聲音響徹雲鹿村，振聾發聵。
鹿山神嗷嗷直叫：“小神知錯了！還請都管饒了小神，不要打了，小神再也不敢了。”
“你錯在哪了？”
“小神不該行走人間，妄降神喻，差遣百姓。”
“還有呢？”
鹿山神神體被殺威棒打得劇顫，哆哆嗦嗦，連忙道：
“小神妄假名目，邀求祭祀，實在不該！”
楚塵挑了挑眉，有點意外，他沒有想到這位鹿山神見風使舵的本事如此了得。
當真是能伸能屈。
不過，細細一想，楚塵也不意外。
雲林縣都管正好管着鹿山神，若是鹿山神執迷不悟，硬頂着和他鬥到底，肯定沒有好果子喫。
楚塵來了興趣，繼續問道：
“你之前可是說了，你是爲了庇佑村民，保一方平安，若是沒有村民供奉，你哪能養得起兵馬，護得住一方？怎麼，你口中的道理又變了？”
“不不不，是小神心生貪婪，失了尺度。”
鹿山神應答如流，口若懸河：
“百姓供奉香火本是自願，他們供奉我，我盡職盡職，庇護他們，本是天經地義的事，我失了度，貪魔蠢蠢欲動，與至於讓小神走了歪路，讓村民疲於陡婀┓睿瑢嵲诓辉摗！�
“凡事都講究一個度，小神越界了，犯下了貪婪之罪！”
鹿山神也是一位“妙人”。
他口中的這番“道理”，正是當初許平、楚塵師徒二人告誡他的。
此刻，他依葫蘆畫瓢，一一複述了一遍。
理解那叫一個深刻。
彷彿書院裏教大道理的先生，慷慨激昂，振聾發聵，“正”氣衝雲霄。
聽着鹿山神“呦呦”求饒，不斷認錯的聲音。
村民們那叫一個暢快！
附近十里八鄉百姓苦鹿山神久矣！
之前他們不懂大道理，也不敢對鹿山神講道理。
即便心中身心疲憊，滿腹委屈不滿，他們也只能默默忍受。
忍受之餘，他們還得感恩戴德，感謝山神爺爺庇護他們。
而眼下，他們心中鬱氣頓消，彷彿三伏天飲冰水，整個人舒坦極了。
大部分村民一輩子也沒出過遠門，不瞭解外面的事情，性子淳樸，不過並不意味着他們傻，他們也有着自己的精明。
這一會，他們靈光乍現，方纔得知。
原來還真是山神爺爺欺壓我們！
我們本不用這麼累！
楚塵眼靈目、靈耳神通不俗，觀六路，耳聽八方，整個村子百姓竊竊私語，他若想聽，皆能聲聲入耳。
但他聽到百姓們“覺醒”的話語，心中頗爲滿意。
百姓們本不用這麼苦。
上古時期，大昌天朝、大昌仙庭未立，各地妖魔鬼神圈養人族等有情生靈，以他們爲牲畜，盡情壓榨，天下有情生靈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大昌天朝、大昌仙庭成立，爲的便是濟世救民，普度猩�
若是還讓百姓們受妖魔侵擾，惡神壓迫，那天朝、仙庭存在的意思又是什麼？
天地廣闊，烈日之下尚有陰影，妖魔惡神總能鑽空子，堂而皇之興風作浪。
這也是“仙吏”存在的意思。
這正是仙吏的修行——救度黎庶，積功累德。
眼前的鹿山神情節比較輕，遊離於規則邊緣。
出遊人間，與民混居，任何一位鬼神都有這經歷，私自降下神喻的鬼神也不計其數，不可一概而論，更不好隨意統統論罪。
一般情況下，都是以結果論。
看鬼神出遊人間的目的，是善是惡，再做定奪。
至於邀求祭祀、香火也是同樣的道理。
鬼神需要百姓供奉，鹿山神所說的道理也是無可爭議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