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此番越過秦嶺徵調來的漢中人,就有不少是披着頭髮,身上裹着獸皮,隔着老遠都能聞到一股騷臭的蠻夷。
他們嘴裏嚷着的更是誰也聽不懂的方言,根本無法交流。
自漢中軍到達後,關中的一萬刑徒隸臣也被徵調齊了。
大營之中,人頭攢動,黑旗迎風飄揚。
如此,萬事俱備,大軍直接啓程。
左庶長桓昭,意氣風發。
他站在戰車上,統帥着五千關中秦軍和一千漢中戍卒,押咦殴灿嬕蝗f五千名刑徒隸臣,排成一條長龍,向着東方行去。
大軍一路直出函谷關,踏上了三川郡的地界。
黑臀縱馬奔馳於道路上,吆喝着讓手下百人注意警戒,防止有膽大的刑徒尋機逃跑。雖說大軍在側,敢逃跑的人基本都是個死字,但世界上總少不了心存僥倖的狂徒。
自從在燕地發生那場車禍,黑臀眼睜睜看着趙佗和涉間騎馬去追殺燕丹,心裏就暗暗下了要學馬術的決心。
他在戰爭中得了不少錢財,回去後真買了一匹馬,學習了好幾個月的馬術,雖說還比不上趙佗,但好歹也能在道路上飆馬,不枉他黑臀大夫的身份。
“五百主,我聽說不僅是咱們關中和漢中那幫野人。就連這三川郡,甚至是河東、河內、上黨諸郡縣也在徵調刑徒隸臣。”
“你說咱們打個魏國,不派大軍壓上去直接滅掉,盡驅趕着這些刑徒奴隸去魏國幹嘛?”
“讓這些奴隸去填大梁的溝壑嗎?”
黑臀有些好奇,雖說秦軍有時會讓刑徒和奴隸輔助大軍攻城。
但眼前這些人也太多了吧,都比他們正卒多了好幾倍。
這樣的戰爭方式,和黑臀在燕地看到的完全不一樣,心中充滿了疑惑。
不僅是黑臀,就連涉間、西乞孤,甚至是秦軍中的不少軍吏,都不知道大王徵調這麼多的刑徒奴隸是想做什麼。
他們畢竟出身鄉野,哪怕是當過小吏的西乞孤,其目光也很難望到郡縣之外。涉間雖擁有很強的軍事直覺,但礙於學識,亦很難看到天下大勢。
相比腥说拿悦#w佗卻很清楚他們此行的真正目的。
他看着前方,一萬五千人的刑徒奴隸們排成一條長蛇,在六千秦軍的夾護下,緩緩前行。
這些人,可不是拿來攻城的。
甚至就連這負責押送的六千秦軍,恐怕都不會被主將王賁派上戰場廝殺。
此番押咝掏脚`,另有目的。
因爲軍情緊急,桓昭率領的這支軍隊一路押着刑徒們穿行,甚至在路過曾經的周朝國都洛邑時也毫不停留,一路東行。
不到半個月,這支來自關中的秦軍和刑徒奴隸們,就抵達了大梁城下。
嘶……
大梁城下的一幕,讓腥说刮豢跊鰵狻�
除了來自淮陽的五萬戰卒外,整個大梁城此刻已經被近十萬的刑徒奴隸們包圍了。
這些刑徒奴隸來自秦國各地,都是被押送徵調至此。
在戰卒的鞭策下,他們手中拿着鋤頭,鐵鍤,在大梁城與鴻溝之間挖掘着。
趙佗的目光自這些刑徒的頭上掃過,投向更北的方向。
那裏,一條大河奔湧……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梁
魏王假二年,大梁。
“他魏咎怎敢屯兵不前!”
“無膽豎子!無膽豎子啊!”
宮殿中,魏王假放聲咆哮,頜下長鬚因憤怒而搖顫着。
殿中諸侍從皆叩首俯身,瑟瑟不敢言語。
“大王何必震怒。今王賁兵圍大梁,正待聚殲我魏國援軍,寧陵君若貿然來援,恐怕會被秦軍殲滅。”
一個拄着鳩杖,滿頭鬚髮皆白的老者走進殿中。
他每走一步,就會輕咳一聲,身子搖搖顫顫,像是隨時都會摔倒。
他已經九十多歲了。
聽到這老者開口,魏王假怒火減輕,滿臉悲憤的說道:“唐公,如今大梁危在旦夕!”
“你看到沒有,那王賁在幹什麼!他是要挖通鴻溝,掘開滎口之堤,要以大河之水灌我大梁城啊!”
唐雎沉默了。
他昔日年輕時,曾親眼見過那位來自秦國的縱橫之士。
那人站在魏國大殿上,昂首挺胸,神采飛揚。當着魏國滿朝文武之面,揮舞着衣袖,噴濺着唾沫,說出那句可怕的威脅。
“若決滎口,魏無大梁;決白馬之口,魏無外黃、濟陽;決宿胥之口,魏則無虛、頓丘。陸攻則擊河內,水攻則滅大梁!”
“魏若不事秦,就等着水灌大梁之日吧!”
那一刻,魏國羣臣盡皆勃然變色,魏王更是嚇得差點從榻上跌下來。
如今數十年過去了,秦人真的來了,他們將要實現數十年前說下的狠話。
魏王假被困大梁城中。
外面是王賁的五萬淮陽戰卒,以及十萬以上,正在努力開挖溝渠的秦人勞力。
再往外,則是駐足於陳留、雍丘等地的魏國勤王之師。
其中以寧陵君魏咎爲最,他聚魏軍萬人屯駐於雍丘,卻不敢往大梁進軍一步,坐視秦人挖溝開渠。
援軍在外,卻不上前救援,這讓魏王假又懼又怒。
他看着沉默的唐雎,眼中浮現出一抹希望,哀求着說道。
“唐公,你乃天下名士,昔日齊、楚攻魏,就是你入秦求援,說動秦王發兵救我魏國。”
“如今我大梁危在旦夕,社稷命垂一線。唐公,你可還能再次入秦,求那秦王放過我魏國!放過寡人啊!”
魏王假哀聲苦求,將希望寄託在眼前這九旬老者身上。
唐雎無奈一笑。
還能嗎?
先不說他已垂垂老矣,半隻腳踏上黃泉路。
就看眼前形勢,又豈是一個策士舞動三寸之舌就能解決的?
君不見韓、趙、燕皆滅。
魏國,又豈有存活之理。
“大王,請恕老朽無能。”
唐雎轉身,杵着鳩杖緩緩走向殿外。
他來此,只是想看魏王最後一眼。
唐雎身後,是魏王假尖利的叫聲。
“魏咎不敢來援,是不是想等大梁被秦人攻破,寡人與諸公子被秦軍俘虜後,他就好做新的魏王!”
“是不是,是不是啊!”
大梁城高十丈,乃是中原雄城,巍峨高聳,氣勢恢宏。
唐雎站在城牆上,大風呼嘯,捲動他鬚髮飛揚。
“唐公,此處風大,還請下去吧。”
守城校尉擔憂的看着眼前老者,那瘦弱佝僂的身軀,看上去隨時都會被大風颳下城牆。
唐雎沒有理他,目光呆呆的看着城外。
目光所至,皆是飄飛的黑色旗幟。
一個接一個的秦軍營帳環布大梁城四周,到處都是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一片。
在大梁北面的鴻溝處,正有無數秦人揮舞着鋤頭、鐵鍤,呼喊着挖地開渠。
他們要挖出一條溝渠,將那條貫穿魏國腹地的吆优c大梁城相連。
唐雎知道,這只是第一步,等待接引大水的溝渠開鑿好後,這些秦人還將向着北方而去。
他們要在那裏掘開滎口之堤,讓那大河之水奔湧而下,順着鴻溝,再順着他們開鑿的這條大渠,直衝這座魏國的都城。
不知昔日魏惠王開鑿鴻溝時,是否會想到他所挖出的吆樱瑢⒃谌蔗嵫b載着大河的怒火,淹沒他親手建造的這座都城。
“又有新的秦軍來了。”
守城校尉輕嘆一聲。
唐雎順着他所指的方向,往西邊看去。
那裏,又有一條黑色長蛇蜿蜒而來。
看人數,足有上萬。
“是來自關中的吧。”
唐雎淡淡說着,眼中絕望更盛。
這時,可怕的呼嘯聲從空中傳來。
唐雎親眼看到,碩大的巨石自城下秦人的軍陣中飛射而起,狠狠砸在不遠處的城牆上。
整個大梁城頭爲之一顫。
守城的魏軍響起一片尖叫。
“巨砲!”
校尉神色驚恐,對唐雎道:“唐公,秦軍又開始用巨砲攻城了,還請唐公速速隨我下城。”
唐雎愣愣的看着秦軍陣營中,那發射巨石的器械。
巨砲。
他聽過這種武器的名頭,據說秦軍在攻薊之戰中第一次使用,就嚇得燕王喜倉皇出逃,一戰而下薊城。
魏都大梁自然比薊城堅固的多,城牆很高,牆垣很厚。
眼前的巨石雖然威力驚人,但想要攻破城牆,還是很難的。
只是。
魏國,又能支撐多久呢?
唐雎仰頭,看着天空。
太陽,已被黑雲遮擋。
恍惚間,他看到了一個意氣風發的貴族公子。
“倘使信陵公子尚在,我魏國安能落到如此下場!”
“此乃天亡魏國乎!”
唐雎高呼出聲,他扔掉鳩杖,湧起全身的力氣,在城頭魏軍的驚呼聲中,一躍而下。
……
“五百主,是你的巨砲!”
黑臀指着遠處那些發射巨石的投石機,大呼小叫。
趙佗翻了個白眼。
心裏卻感嘆着秦國的效率是真的高,連王賁的大軍裏都開始裝配起這些新式的攻城武器。
不過魏國乃是當初的戰國第一霸,國力遠非燕國能比。
魏惠王營造的這座大梁城雄偉堅固,再加上魏國處四戰之地,征戰連連,歷代魏王更是將這座都城打造的固若金湯,光憑巨砲確實很難攻下,就算強攻,必定死傷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