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83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第一百二十八章 :范雎

  趙佗怔在原地。

  他沒想到自己只是在外面守個門,想着看個熱鬧,卻轉眼間就身處其中。

  趙高希冀的看着自己,那眼神中的哀求讓趙佗動容。

  這是何等強烈的求生欲啊。

  趙佗知道,只要自己當場說出一個“誅”字,那雙眼睛裏的情感轉眼間就會變成無比強烈的怨恨和絕望。

  他並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掃視殿中諸人。

  做出死亡審判的蒙毅,筆直的站在殿中,面無表情,一副秉公執法的模樣。

  尉繚和姚賈,一人閉着眼,一人黑着臉,全都不想摻和這事情。

  秦王政坐在主座,目光深沉,讓人難以猜到王者心中的想法。

  但趙佗知道答案。

  他深吸口氣,在趙高期盼的神色中,開口道:“中車府令之事,臣認爲,可效昔日應侯案例。”

  此話一出,殿中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

  蒙毅側首,眉毛輕輕皺了起來。

  尉繚亦睜開眼,略顯驚訝。

  姚賈臉皮動了下。

  趙高先是愣了愣,緊接着反應過來,雙眼發亮,轉而望向秦王政,滿臉哀求。

  秦王政,則是略帶玩味的盯着殿中少年。

  “范雎麼?你且說說。”

  秦王政開口,示意趙佗說下去。

  趙佗朗聲道:“中車府令之事,與昔日應侯范雎所遇境況相同,自身並未牽扯其中,是因私恩薦人,受連坐獲罪。”

  “秦法雖有言,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但亦可援引應侯之例,以廷行事赦免中車府令一次,若是再犯,則以法誅之。”

  趙佗所說的應侯之事,是指昔日秦昭襄王時代,丞相范雎舉薦他的恩人鄭安平爲將,率軍兩萬參與邯鄲之戰。

  結果鄭安平一出征,其部就被趙軍包圍,在危急之下,鄭安平爲求保命,直接率兩萬秦軍投降了趙國。

  這樣的行爲,是赤裸裸的叛國。

  按秦法,鄭安平此罪當誅,並禍及三族。

  作爲舉薦人,丞相范雎也應該受到同樣的懲罰。

  但秦昭襄王信重范雎,不願因爲這件事情處罰自己的重臣,他赦免了范雎,還越發信重。甚至還下令全國,敢言鄭安平之事者以同罪論處,並且反過來賞賜了范雎,讓他安心。

  在這樣的情況下又過了兩年,應侯范雎所舉薦的另一個恩人王稽,在做河東郡守的時候,被下屬告發他私通諸侯,坐法誅殺。

  范雎再次遭到連坐,如此罪責連犯兩次,讓秦人羣情洶洶,秦昭襄王無奈之下,才賜死了范雎。

  趙佗之所以在這個時候列舉范雎的事情,除了趙高的情況和應侯十分相像外。

  還有一點,就是秦國有一個重要的法律形式,名爲“廷行事”。

  所謂廷行事,就是判案成例。

  在秦國的法律審判中,除了依靠律文之外,還常常援引以前的司法案例作爲審判的依據。

  後世出土的秦簡《法律答問》中就有許多法律案例,裏面多處提及“廷行事”,表明執法者用以前的案例來審理案件,已經成爲秦國的一種法律制度。

  所以,趙佗舉范雎被赦免一次的案例來爲趙高辯解,希望趙高享受同樣待遇。

  合法!

  當然,此事最大的要點在於秦王政是否願意像前代秦王一樣動用特權。

  趙高可憐巴巴的看着秦王政,希望這位王者能夠像當年的秦昭襄王保范雎一樣,將他保下來。

  “有趣。”

  秦王政淡淡一笑,望向蒙毅,問道:“蒙卿,你覺得趙佗這說法如何,可否引范雎一案,赦免趙高。”

  蒙毅板着臉,說道:“應侯對秦國有大功,趙高何德何能,有何大功,能與應侯相比?”

  此話一出,趙高一張臉徹底扭曲起來,他轉頭死死盯着蒙毅,恨不得將其當場生吞活剝。

  蒙毅,我若能活,日後必定殺你!

  滅你蒙氏一族!

  趙高的表情,蒙毅不在乎。

  趙佗則看在眼中,不由打了個顫。

  他很清楚,原本的歷史上,趙高就是將這件事記恨在心中。在扶胡亥上位後,他竭力勸說胡亥賜死蒙恬蒙毅兄弟,將復仇進行到底。

  一旦被這種人記恨,那可真是不死不休。

  蒙毅問趙高何德何能,有何大功可以與范雎相比,憑什麼和應侯享受同樣的待遇。

  這句話沒錯,趙高確實不能和范雎比功勞。

  但蒙毅忽略了,在整個秦國,功勞大小並不是最重要的。

  若說功勞,武安君白起堪稱昭襄王時代第一大將,論功勞,秦國何人能與他相比?

  可白起的下場是什麼,削爵爲士伍,賜死杜郵亭。

  范雎則在遭遇連坐死罪之下,卻被秦王相保,是因爲功勞嗎?

  實則還是來自秦王的寵愛。

  趙高或許在功勞上遠不如范雎,但說到王者對他的寵愛,似乎也足以抵免一次死罪。

  趙佗很清楚,秦國雖然號稱以法治國。

  但秦王,則是絕對凌駕於律法之上的存在。

  秦王擁有獨屬於君主的赦免權,只要願意,可以赦免任何人。

  如今的情況就是這樣,秦王政心裏想要動用赦免權救下趙高,卻不想主動來開口,需要有人站出來提議。

  尉繚和姚賈不想摻和,那就只有他趙佗站出來了。

  想到這裏,趙佗也不再保留,朗聲道:“中車府令雖無大功,但其勤懇忠信,多年來隨侍大王身側,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乃是我秦國忠臣良吏的典範。”

  “若因薦舉連坐之罪,就被誅殺,未免太過無辜。臣還請大王效應侯之事,饒過中車府令一次。”

  “大王,還請大王給臣一次機會,日後絕不再犯。”

  趙高亦趁機向着秦王政叩首,苦苦哀求。

  秦王政深深看了趙佗一眼。

  轉而,他望向蒙毅,聲音平淡,但又帶着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蒙卿,此次中車府令一事,便以廷行事,依據應侯之例,赦免他一次。若再有下次,則坐法誅之。”

  “唯。”

  蒙毅面無表情,拱手答應。

  他判趙高死刑,是秉公執法。

  秦王政赦免趙高,是動用君主特權,且有例可尋。

  兩人的做法都沒有問題。

  這件事就此結束。

  “謝大王!謝大王!”

  趙高欣喜若狂,劫後餘生的他全身癱軟。

  不過一想起剛纔那少年的話語,趙高的心被徹底溫暖。

  趙高回頭,看着那少年中郎。

  這份情。

  我趙高記下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韓王死

  當趙佗走出殿外時,還有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他,身爲一個來自後世的靈魂,在熟知歷史發展的情況下,竟然在今天救下了趙高。

  救下了這個將來要禍亂天下,讓秦朝二世而亡的最大凶手。

  如果有可能,趙佗肯定想找機會將趙高弄死。

  但在今天,趙佗做不到。

  因爲他很清楚,今天的事情,秦王政是肯定會保下趙高的。

  究其原因,在整起事件中,泄露情報的不是趙高,勾連楚國使者的也不是趙高。

  趙高唯一的錯,就是舉薦錯了人。

  雖然按法律來講,趙高的罪很大,但實則他犯得並非原則性的錯誤。在秦王政眼中此事無傷大雅,並不想因爲這事就殺掉跟隨自己多年,還深得自己寵信的臣子。

  他想保趙高,所以沒有直接將其送入廷尉,而是讓奏讞掾來此,本身就說明了一個態度。

  哪料到來的是蒙毅,一個“不敢阿法”的好秦吏,一來就給趙高判了死刑。

  秦王政又不想自己主動開口說赦免,那可多丟面子啊。

  最後只能靠趙佗來給出一個臺階,讓他可以名正言順的使用赦免權。

  趙佗深知其中緣故,就違心的說出了那番趙高是忠臣良吏的好話,一切都是順着大王的意思來。

  最後的效果很不錯,事情算是圓滿落幕。

  唯一讓趙佗擔憂的。

  “那蒙毅不會因爲這事情恨我吧?”

  趙佗很無奈,他知道蒙氏兄弟要不了多久就能發達,自然想和他們搭上線,就像王翦一家那樣當個好盟友。

  哪料到今日竟會因爲趙高的事情和蒙毅唱起了對臺戲。

  “不過像蒙毅這種人,只要我日後不犯法,他應該也不會對我怎樣。寧惹君子,莫惹小人嘛。”

  “反倒是我今天要是說了趙高的壞話,這傢伙如果活下來,以後肯定會好好‘報答’我。那個纔是大問題。”

  趙佗想到這裏,心裏也一下開闊起來,從自己的利益來看,他今日的做法並沒有問題。

  隨着楚國使者離開秦國,叛國者範義被處以極刑,並禍連三族後,這件事情總算是過去了。

  或許是因爲趙佗在大殿上面對項渠的表現,又或者是他在趙高之事上摸透了秦王政的心思。

  總之秦王政龍心大悅,以趙佗在城中沒有居所爲由,賞賜了他一棟大宅子。

  趙佗直接咸陽落戶,相應官署也會將他的戶籍從鄉下朝陽裏轉到咸陽城中。自此之後,趙佗就成了一名光榮的咸陽人。

  然後,趙佗就很煩惱了。

  秦王政賜給他的這處宅院很大,據說是一位因犯罪被罰沒家產的高官宅邸。

  這宅邸的面積足有好幾千平方米,除了一棟棟寬敞大屋外,院落裏還有專門的花園亭臺,十分幽靜宜居。

  一個人住這樣的大宅,很冷清,而且不方便,那麼大的地方光是打掃都是個問題。

  趙佗通過楊熊的路子,花了一些錢買了十多個受過訓練的男女奴婢。

  雖然對使用奴隸僕從,趙佗還有些不習慣,但這畢竟是當今時代特色,他也只能入鄉隨俗,過起了頗爲奢侈的生活。

  打了那麼久的仗,就不能享受享受麼?

  當然,在這件事上,他也和某位公主通過簡牘交流過。

  最後的結果就是,趙佗府裏的女僕都是些年齡頗大的婦人,雖然不太養眼,但做事很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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