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殿中安靜,唯有燭火搖曳,秦王政坐在榻上,目光灼灼的盯着趙佗。
趙佗有些發麻,因爲他從這位秦王的眼中,感受到了一種火熱,而非原本猜測的惱怒。
這情況,似乎和預想的並不一樣。
“臣趙佗,拜見大王。”
趙佗恭敬行禮。
“嗯。趙佗,寡人聽說,你有一種可以讓農田畝產增加的法子?”
秦王政直接開門見山,不在虛言上糾纏。
趙佗聞言一怔,但他立馬反應過來,拱手道:“唯,此法是臣在趙國時得來……”
“寡人只想知道,此法是否真的有效,能否推廣至秦國各地?”
秦王政不耐煩的打斷趙佗的話,他只想知道效果。
“可以,臣去歲已經在朝陽裏的農田中試驗過了,使用此法種下的一百畝粟,要比沒有使用此法的農田,畝產增加一石左右,這還只是下田,若是在肥沃的上田使用,或許還能再增產一些。”
秦王政雙眸放光,趙佗這小子一向聰慧,既然敢這麼說,定然不是瞎編亂造。
“能讓糧食增產,是何種方法?”
“此法,名爲漚肥。”
趙佗聲音沉靜,雖然秦王政的主動詢問讓他有些驚訝,但早打滿了腹稿的趙佗絲毫不慌。將整個漚肥之法的原理、步驟、以及效果和推行的難度,條理清晰的講了出來。
“新鮮的糞便不能釋放全部肥力,需要堆積……”
秦王政口中琢磨着趙佗的話語,他並不是自小逡掠袷车耐跏夜樱喾此倌陼r代曾在趙國經歷過不少苦難,甚至還遇到過殞命的風險。
對於趙佗提到的穢物,秦王政並不忌諱,更別說這些東西能夠讓他的國家變得更強。
“民間本就有施用糞肥之法,此法只是在其基礎上將穢物堆積一段時間,確實簡單易行。”
秦王政越想越興奮,如果趙佗提出的是一個很難操作,或是要求極高不易推行的辦法。他或許會高興,卻絕不會感到興奮激動。
但趙佗這漚肥之法真的太簡單了,每家每戶的農夫都能輕易做到,所用的材料更是隨處可見,人畜糞便,枯枝落葉……
官府推行漚肥之法根本不需要什麼成本,除了派人到各鄉里教授此法外,就再沒有更大的支出了,遠比修水利工程之類要划算的多。
而且效果若真如趙佗所說,每畝能增加一石,不,哪怕畝產只能增加半石,也能讓整個秦國的國力大漲。
關中、巴蜀、秦國佔據的楚地,再加上新徵服不久的韓、趙、燕三地。
農田何止千萬畝,一年下來他秦國新增加的糧食該有多少呢?
如此妙法,其作用甚至比鄭國在關中修築的那條水渠還要有用。
有了更多的糧食,秦國黔首就能繁衍更多的子民,他秦王政亦能徵召出更多的軍隊,去征服更加遼闊的疆域!
秦王政按捺下激動的心情,盯着趙佗道:“我也在邯鄲久住,爲何從未聽過趙地有這種農桑之術?”
趙佗不慌不忙,他對此早有準備。
“稟大王,此法確實不是趙人種地所用,而是來自農家。”
農家?
秦王政怔了下,對這答案略感意外。
按照趙佗的解釋,是他年少之時,家中殷盛,在趙地有一片小小的封地。
曾有十多個穿布衣麻鞋的人來到趙佗家的封地,渴求一小塊土地耕種,允諾按時繳納租稅。
那會兒趙國正與秦、燕交戰,趙人損失不小,田多地少,正缺少耕種者,對這種事自然應允。
那些人就在趙佗家的封地上定居下來,認真耕種。
趙佗那會兒好奇心正盛,時常去鄉野遊蕩,見到那些人耕種的方式與趙人不同,便虛心請教,那些人就爲趙佗講授了許多特別的農業知識,其中就包括這漚肥之法。
“當時那些農家傳人也剛發現漚肥之法的妙用,還在嘗試階段,所以並沒有傳開。接着臣父就被郭開害死,臣只能狼狽出逃,那些農家傳人的下落,臣就再也不知道了。”
趙佗說到這裏,眼中還擠出了兩滴眼淚,像是陷入破家亡族的悲傷中。
秦王政微微頷首。
農家,他是聽過的。
亦是諸子百家之一,其代表人物是和孟子同時代的許行。
這些農家之人奉上古時代的神農氏爲祖師,主張勸耕桑,以足衣食。他們不參與政見之爭,一心埋首於農田中,研究出了許多農桑技巧。
漚肥之法,是農家研究出來的耕種之術。
這說法並無破綻。
“嗯,寡人會讓治粟內史找你,到時你再將此法與他說來。此事寡人會先在關中進行試驗,若是明年秋收時,證明此法大有效用,便推廣至整個秦國。”
“事若有成,寡人對你絕不會吝於賞賜。”
“謝大王。”
趙佗面露感激,恭敬退下。
看着趙佗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秦王政嘴角微微上翹。
農家。
再加上之前的公輸子。
這個趙佗,身上的祕密還真不少。
但秦王政不在乎。
就像他不在乎手下的重臣是否出身於六國一樣,他也同樣不在乎這些人的辦法、智慧是從何處得來。
只要對秦國有用,對他秦王政忠心,那就該用,該重用!
秦王政因爲漚肥之法而激動的心情,漸漸平復。
他回味起今日的事情,臉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
“好個陰嫚,竟然連寡人也被你戲弄了。”
……
趙佗走到殿外時,神清氣爽。
他本以爲今日會遭遇一位老父親的憤怒斥責,哪料到變成了他向秦王政進言漚肥之法的好機會。
漚肥之法經過橫的試驗,肯定有用,雖然收效慢,但只要到了明年秋收,那就是穩穩的大功勞。
“如此大功,怎麼着也能往上升一級吧。”
趙佗心中絲毫不急,漚肥之法能極大增強國力,以秦王政的性子,絕對會讓他升一級爵位。
這種穩穩升級的機會,自然要留到更高級別時享受才能讓利益最大化。
“只是大王居然不提公主的事,而且還提前知道了漚肥之法。”
趙佗心中若有所思,他之前因爲沒有進言秦王政的機會,便藉着給嬴陰嫚講故事時,把這事稍微提到了一點,也是希望這位公主能幫他找個機會。
但嬴陰嫚一直沒有回應,像是對這種事不感興趣,時間一久,都讓趙佗放棄了。
哪料到對方並不是沒有聽進去,而是要將這件事留到合適的時候。
趙佗心有所感,回頭看向那宮殿的角落。
一個身着淡紫色襦裙的少女正站在屋檐下,見趙佗看來,露出一個俏皮的笑。
趙佗亦微笑着回應。
她,很聰明。
第一百二十三章 :楚國使者
趙佗回去時,滿臉沮喪。
李由看在眼中,暗自舒爽。
心知此子肯定被大王狠狠訓斥了一頓,讓他知道了什麼叫男女有別和上下尊卑之道。
經此一事,想來就算趙佗沒有在大王面前失寵,也肯定不會再像以前那般行事囂張,大白天的就敢跟着公主離開。
事情的發展也如李由想的那般。
自那一日過後,陰嫚公主再沒有像以前那樣,經常打着扶蘇公子的幌子,來強行帶趙佗走。
因爲,這兩人換了一個更隱蔽的法子。
趙佗每日將故事情節提前寫在簡牘裏,帶到宮中交給專門等候的公主侍從,然後再轉交到嬴陰嫚的手上。
這事情是嬴陰嫚自己提出來的。
她並非驕橫不懂事的女子,那日雖然巧妙的化解了危局,秦王政也沒有對此事說什麼。
但嬴陰嫚知道,如果繼續按之前那樣行事,要不了多久還會招致其他問題,於是就提出了這個暗傳簡牘的法子。
這樣一來,既解了自己的故事癮,又不會太過明顯,招來一些人的忌恨。
兩人通過簡牘傳書,一來一回,除了故事之外,也難免會寫上一些其他的東西。
李由對此並不知情,甚至不清楚那日趙佗的沮喪表情是專爲他準備的。
李由只知道趙佗這小子除了公主那件事外,整體來說還是很不錯的。
對自己謙恭有禮,吩咐的事情辦得又快又好,而且說話還很好聽。
再加上大王對趙佗的寵信,和其父李斯的叮囑。
李由並沒有因爲公主之事懷恨在心,特意的去刁難趙佗。
畢竟那事情也是扶蘇公子的意思,雖然讓自己感到不舒服,但過去了就過去了,不用太過掛懷。
而且這時候的李斯還只是一個長史,還沒有成爲廷尉,他們李家還未站在秦國權力的頂峯,上面還有各種老臣壓着,沒有囂張的資格。
在這種情況下,擁有不錯素質的李由,和趙佗的關係還是比較正常的,並沒有引發什麼衝突。
平靜且單調的日子緩慢過去,轉眼便到了秦歷十一月。
對趙佗來說,中間還發生了兩件重要的事情。
第一件事就是他趁着休沐的時間,踐行諾言,去拜訪了昌文君府。
昌文君之前對他熱情相邀,趙佗雖然不願與對方過多接觸,但更不想爲此得罪一位君侯。
相比之前在昌平君府上的壓抑,昌文君府上反倒一片和樂。
這位君侯對趙佗的態度很好,不僅留趙佗飲宴,安排歌舞助興,甚至臨別時還要送他一堆珠玉珍寶。
趙佗飯喫了,歌舞看了,但那些贈品他卻不收。
好在昌文君也不強迫,而是笑着誇他,稱其爲秦國未來的棟樑。
趙佗並未被昌文君的糖衣炮彈擊倒,從昌文君的話語中,他知道對方想要的是什麼。
加入楚系一派,成爲公子扶蘇的助力。
趙佗對此不置可否,只是虛與委蛇,拖一天算一天。
相比於昌文君的熱情招待,趙佗真正在意的是第二件事。
卸下右丞相之職的昌平君,以鎮撫韓地的名義,離開了咸陽。
趙佗很清楚,昌平君此去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一想到那和善的面孔,那溫和的聲音,趙佗就後背發涼。
昌平君離去,代表着那件事越來越近了。
真正的生死危機!
不過趙佗並沒有多考慮這事的時間,因爲隨着昌平君的離去,咸陽城中再次有大事發生。
來自楚國的使者到了。
他們一路從楚都西行,進入了秦都咸陽。
使者此行的目的,是代表楚王負芻,向秦王政獻地求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