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哈哈哈……”
荊軻大笑,揮動袖擺,一改往日沉穩的姿態。
“我荊軻遊於列國,結交豪俠壯士,重信輕利,一諾而必成,豈會行此背義之舉。”
“若將我的御手交給秦人,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那我荊軻還有何面目立足於世。”
趙佗知道荊軻說的是真的。
這時候的人,價值觀和後世大不相同。
特別是遊俠羣體,他們“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眨粣燮滠|,專赴士之危厄”,這就是後世俠義文化的源頭。
看看那夾在忠義之間,約刎頸之交共赴黃泉的樂成。甚至就連韓南也並非純粹背叛,而是爲了復國仇,雪國恨,纔會做出背義之舉,事敗之後,他也慨然赴死,毫無偷生之意。
至於荊軻,他爲太子丹一諾,明知刺秦必死,但毫不畏懼,慷慨而行。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這就是這個時代的“俠”!
荊軻或許會殺趙佗,但不會出賣趙佗,那種行爲與他的信念背道而馳,這也是趙佗敢向荊軻泄露自己趙國公族身份的緣故。
“多謝荊卿。荊卿救命之恩,小人必不敢忘。”
荊軻笑了笑,他話鋒猛然一轉,目光直視趙佗。
“趙佗,你亦是嬴姓血脈,趙氏族裔,如今國亡族滅,有何感觸。”
原來如此!
趙佗有些明白了,荊軻這是要試探自己的立場。
略微思索,趙佗腦海裏回憶着橫滿臉憤怒的模樣。
“秦人暴虐,殺戮無辜,秦王更是狼子野心,欲吞併天下。他們毀我祖廟,滅我社稷,我的親族死於戰爭中,天下之大,已無佗立身之處。我對秦人,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那若是給你一個復仇的機會,你可願意復仇。”
荊軻圖窮匕見。
趙佗嚥了口唾沫,感受着那溫和中帶着冰冷的目光,頭皮發麻。
荊軻的問話絕非無的放矢,但趙佗這時候有拒絕的餘地嗎?
“佗自是願意。”
“很好。”
荊軻微笑着,走過來將趙佗的手掌握住。
“好一雙善於駕車的手,不愧是造父的後裔。只是不知這雙手持劍殺人是否鋒利。哈哈哈……”
荊軻大笑着離去。
感受着手掌處殘留的餘溫,趙佗身體微顫。
“莫非……他是想……”
趙佗連忙搖頭,把那個大膽的想法從腦袋裏驅逐出去。
荊軻再瘋狂,也不可能臨陣換將吧。
趙佗深吸口氣,跟着荊軻的背影走回營帳。
至於趁這時候逃跑?
趙佗倒是想過,但馬上就否決了。
別說他能不能趁黑逃走,並擺脫荊軻等人的追擊。
就說因爲平原君子孫作亂的緣故,邯鄲城周圍設立了不少秦軍崗哨,亦有許多騎兵來往巡視,幾乎封住了所有的交通道路。
趙佗可沒信心在這種天羅地網中逃掉,若是被發現,絕對沒有活命的機會。
回到營帳,趙佗猶自想着荊軻的話,輾轉難眠。
到了第二天,有秦吏從邯鄲城中出來,爲使者車隊補充消耗的糧草。
之後,車隊便繞過邯鄲城,向着咸陽方向行去。
趙佗手持蘩K,馭車而行,他雖努力駕車,但思緒卻難以自持的飄飛。
不僅是因爲荊軻昨晚的試探,更因爲他今早發現秦舞陽看自己的眼神不對了。
除了舊有的嫉妒和厭惡外,還多了一絲殺意。
第十一章 :此乃肉也
燕秦和談,立下盟約是大事。
使者車隊絲毫不敢耽擱,過了邯鄲後快馬加鞭,不久就通過魏境,進入昔日的韓國故土,如今的三川郡境內。
二十多年前,秦將蒙驁伐韓,取滎陽、成皋等地,置爲三川郡。這裏不僅曾是韓地,更是昔日周朝的國都,洛陽所在。
秦置三川郡後,這裏就成了攻伐東方諸國的前沿陣地和橋頭堡。
所以這時候雖沒有到秦始皇大修馳道的時間點,三川郡亦有通往關中平原的大道。
過三川,入函谷,便可一路直達秦都咸陽。
這一天,時至日暮,來自燕國的使者車隊行至道旁一處亭驛。
秦制,十里一亭。
作爲秦國基層行政組織中的一員,亭不僅承擔着“派出所”維護治安的責任,更兼有迎來送往的驛站功能。
亭中設有專供住宿的館舍,在亭長之下,也有掌“開閉掃除”的亭父。
來自諸侯國的使者車隊級別非常高,亭長將住在館舍中的秦人盡數趕了出來,認真打掃後,纔將兩位使者和護送的秦軍將領迎了進去。
至於趙佗和橫這些車隊下人,甚至護送的遊俠,都只能在館舍附近的平地搭建營帳,或是睡在狹窄的輜車中。
“佗,這次的飧食竟然有醬!”
橫捧着碗過來,裏面盛着滿滿一碗糙米飯,飯上面還有一層黑乎乎的東西,呈濃稠狀,一看就沒有什麼賣相。
那是不知道什麼東西製成的醬。
“一點醬罷了,沒什麼好稀奇的。”
趙佗看着碗裏蓋着醬的飯食,前世他雖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之家,但好歹雞鴨魚肉樣樣不缺,蒸煮烹炸哪種花樣沒喫過。
區區一層醬,還入不了他的眼。
直到他喫下第一口。
“我的老母勒,太好喫了!”
趙佗感覺嚐到了人間美味,舌頭都快嚼爛了。
五口並作三口,幾下就混着醬將整碗糙米飯喫了個精光。
一旁的橫早就喫完了,正伸長着舌頭舔着碗。
嚼了一路的暴曬乾飯,能夠喫上一口醬下米飯,對趙佗來說簡直就是天大的享受。
趙佗回味着嘴裏的餘味,眼睛不由瞥向不遠處聚在一起喫食的遊俠們。
他們碗裏不僅有醬,旁邊還有佐飯的菜羹和肉乾。
至於館舍裏的荊軻和秦舞陽。
剛纔趙佗看到亭父殺了一隻雞。
“人分三六九等,果然是亙古不變。”
“想要喫得好,只有往上爬。如果這次能活下來,一定要努力。”
趙佗心中升起鬥志,手緊緊捏住陶碗。
這時,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
“呵呵,兩個低賤豎子,看你們那飢醜的模樣,從沒嘗過醬的滋味吧。”
趙佗抬頭,看到騎陽不知何時走過來,正滿臉惡意的看着自己。
騎陽。
是趙佗被荊軻看中前的軺車御手,據說他是燕惠王時將軍騎劫的後人,家族曾在燕國顯赫一時。
當年昌國君樂毅遭受猜忌,被迫逃出燕國。
燕惠王命騎劫代替樂毅爲將,結果這位新將軍剛上任,就在即墨城被齊人田單用火牛陣大敗。
騎劫當場戰死,騎氏家族從此一蹶不振。
到了騎陽這一代,已經淪落到給人駕馬御車爲生。
但他們依舊以自己的姓氏爲傲,言辭間常常追憶往昔家族榮光,瞧不起其他下人。
自從趙佗頂替他作爲軺車御手後,這騎陽被趕去駕輜車,滿腹怨恨,不時前來找茬。
趙佗翻了個白眼,他可沒工夫理這種小人物。
反倒是一旁的橫憤憤不平,擼起袖子就要上去動手。
周圍喫食的遊俠見到這一幕,全都嬉笑起來,甚至有人開始鼓譟煽動。
“打!”
“上啊!”
趙佗連忙將橫拉住,秦法禁私鬥,雖然他們屬於外國使團,但若是把事情鬧大,恐怕多少都會受點懲罰。
騎陽見到這一幕,以爲趙佗怕了,臉上越發得意起來。
“嘿嘿,豎子何必動怒,你們且看看我這碗中是什麼。”
“此乃肉也!”
騎陽得意洋洋,把自己手中陶碗炫耀似的向趙佗和橫展示。
就看到那一碗飯食上,除了一層厚厚的醬外,還有一個雞蛋大小的肉塊。
盯着那香氣誘人的肉塊,橫忍不住舔了舔嘴脣,長這麼大,他還沒嘗過肉的滋味。
騎陽雖然也是御手,但他出身燕國騎氏,又在御手這一行幹了許多年,頗有資歷。
相比趙佗和橫這兩個新來的外國豎子,庖人對同是燕人老鄉的騎陽自是多有照顧。
看到橫的表情,騎陽不屑的笑笑,他轉向趙佗。
“佗,從來沒喫過肉吧。怎麼樣,只要你從乃公胯下鑽過去,乃公就把這肉給你喫,嘿嘿嘿。”
騎陽發出嘲諷的笑聲,他雙腿岔開站立,露出一個能供人鑽過去的洞。
當今之世,上層貴族常食魚肉膏粱,下面的百姓卻往往連豆飯都很難喫飽,更別說是食肉了。
許多人終其一生,甚至都沒嘗過肉的滋味。
所以騎陽很確信,眼前的趙國豎子絕對扛不過來自“肉”的誘惑。
到時候,只要他從自己胯下鑽過去,自己定要好好羞辱他一番。
周圍的遊俠又開始起袅耍囮犚宦繁夹校烦炭菰餆o味,對於腥藖碚f,眼前的一幕不亞於一場好戲,能緩解旅途的疲勞。
“佗,你可別答應。”
眼饞的看了一眼騎陽碗裏的肉塊,橫滿臉擔憂的看着趙佗。
趙佗笑了笑,在騎陽和卸鄧^者期待的目光中。
他盯着滿臉得意的騎陽,緩緩開口。
“爾母,婢也。”
一陣寂靜,緊接着爆發出一串大笑聲。
“哈哈哈哈……”
“笑死乃公了,真是好小子。”
遊俠們粜ψ牛車錆M了快活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