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644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趙佗喃喃着,胸口揪心般的疼。

  李信的死,彷彿拉開了一個時代落下的大幕。

  秦三世五年。

  年逾七十歲的左丞相王綰,終究抵抗不住歲月的侵蝕,於府邸中溘然長逝。

  其左丞相的位置,由御史大夫馮去疾補上。

  只是馮去疾和王綰的年齡是差不多的,也都是七十老朽了,在這個時代已經算是高壽。

  在當上左丞相的第二年,馮去疾也離開了人世。

  連續兩年死了兩個左丞相,讓秦國朝堂瀰漫着一股哀傷的氛圍。

  轉眼便到了秦三世七年。

  趙佗這一年四十八歲,三世皇帝二十二歲。

  按照禮制,三世皇帝在雍城舉行冠禮後,便代表成年,可以親政了。

  可趙佗卻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在皇帝加冠後,並未還政給他,依舊牢牢緊抓權力不放,軍中更是遍佈趙氏手下。

  此時王綰、馮去疾等老臣皆已逝去,剛剛接任的馮劫也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並沒有和趙佗爭鋒的勇氣。

  滿朝之上,皆是趙氏黨羽。

  皇帝的話,不如趙佗的話管用。

  三世皇帝無奈下,只能儘量忍耐。

  “趙伲阋呀浰氖肆耍薏哦薜挂纯茨氵�能再活幾年!”

  三世皇帝咬牙切齒,恨不得奪權之後盡誅趙氏。

  李姝也是氣憤之極,不過她還有辦法:“朝堂之上多趙氏黨羽,就怕趙佗一去,其子趙徹依舊攫取權力而不罷手。吾兒等尋臂助纔是,婚姻之事便是一條出路。”

  爲了這條出路,太后李姝甚至拉下了面子,請宗正子嬰出面,讓天子娶王離之女。

  在李姝和三世皇帝看來,王氏是朝堂上唯一能和趙佗相比的列侯,王離雖然看上去保持中立,但其父、祖皆乃秦國老臣,心裏定然會偏向皇帝一點。

  只要皇帝能娶王離之女,日後趙佗一死,皇帝若想奪權,王氏就是一個臂助啊。

  對於李姝和皇帝的算計,趙佗沒有干涉,甚至還主動促成了此事。

  王氏之女成爲皇后,王氏成了秦國外戚,這讓三世皇帝和太后多了一絲安心,便繼續等待趙佗死去的那一天。

  秦三世皇帝八年。

  秦人在東瀛列島上發現大量金礦和銀礦,並引發了一陣熱潮,燕、齊、遼東、海東、日照等地多有人偷渡跨海,欲要前去東瀛尋金髮財。

  東瀛列島上有野人部落棲居,常與秦人發生矛盾。

  趙佗順勢將東瀛列島納入秦國治下,但因爲地理遼遠,需要跨海通行,殊爲不便。所以趙佗在東瀛設立了不同於郡縣的都護府,給予派去治理的官吏更自由的權力,以掌統當地諸蕃。

  在這一年,秦國航海名士徐巿,病歿於東瀛。

  秦三世皇帝九年。

  三世皇帝的嫡長子出生,皇帝爲其取名爲昭,並迫不及待的立其爲太子。

  按照陳平等人的猜測,這名字說不定是來自於秦昭襄王的“昭”字。

  秦昭襄王時期,同樣是王權旁落,被宣太后和穰侯架空了整整四十餘年,直到他六十歲才奪權成功。

  說不定三世皇帝是想以這個先祖的事蹟來激勵自己呢。

  趙佗聽聞,只是笑笑。

  一月後,他以天子爲至尊,當享世間美色爲由,將從西域和東瀛等地送來的數十個美豔女子送入了宮中。

  對於趙佗這種做法,三世皇帝私下裏十分憤慨。

  “這趙佗是把朕當什麼了!這些蠻夷女子也配得上朕?”

  到了秦三世十年,宮中新誕下皇子數人。

  三世皇帝眼見奪權需要時日尚久,鬱悶之氣難以釋放,只能暫時沉湎於美色之中。

  同年,趙佗麾下最爲聲名赫赫的质酷B食其已經七十餘歲,進入了彌留之際。

  酈食其在臨終前,心態非常的好,對前來看望的趙佗笑道:“鄙人前半生無尺寸之功業,只能做一酒徒以自娛,直到遇見君侯,方纔一展心中所學,立下了滅國大功。君侯之恩,酈食其沒齒難忘啊,還請君侯能與我痛飲一場,以此告別。”

  “先生啊先生,到了這時候,還不忘喝酒。”

  趙佗笑了笑,讓酈商取來酒水,爲兩人倒上。

  “你這小子,怎麼不給我倒滿啊,你兄長我哪怕死了,那也得喝個滿杯纔行。”

  酈食其瞪了酈商一眼,讓其給自己滿上後,這才與趙佗笑着舉杯。

  “滿飲此杯,鄙人酈食其,與君侯別矣!”

  酈食其哈哈大笑,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

  片刻後,趙佗手下這位立下了諸多功勳的质块L者,離開了世間。

  趙佗默默看着酈商在榻前大哭。

  他今年已經五十一歲,他的那些友人或是老部下,也差不多都是五十到六十多的年齡。

  歲月侵襲,恐怕沒人能擋得住。

  相比趙佗的哀傷,三世皇帝聽說這個消息後卻是高興的拍手稱快。

  “母后說的有道理,如今酈食其死了,相當於斷了趙僖槐郏窒潞谕巍㈡R離眛等人,也都年近花甲,沒幾年好活了!朕只需靜靜等待他們死去就算贏了,時間就是朕最大的幫手!”

  三世皇帝寄希望於依靠歲月擊敗趙佗,接下來的日子裏對朝政更是不聞不問,一心享樂。

  事情的發展也和他猜想的一樣。

  在接下來的數年裏,趙佗那些年齡過了六十多歲的舊部,一個個接連踏上死亡的道路。

  “我黑臀這輩子全靠了君侯扶持,否則一個甕牖繩樞之子豈能坐上如此高位,只可惜君侯被君臣之義所困,否則只要一句話,我黑臀拼了命也要砍了皇帝,扶君侯或是小君侯登上皇帝的位置。”

  黑臀臨死前充滿了遺憾,但看到趙佗默默看着他後,黑臀又哭了出來。

  “君侯啊,我還是想回到當年咱們伐燕的時候,我只想在君侯手下做一小卒啊。”

  哭着哭着,黑臀的聲音戛然而止,沒了聲息。

  趙佗低着頭,輕輕嘆了一聲。

  酈食其和黑臀,只是開始。

  在這之後是涉間。

  這位趙佗曾經最親密的夥伴,身材一向消瘦,在人生的最後階段,更是顯得形銷骨立,像是變了一個人,讓趙佗最爲心痛。

  “君侯,我有一個請求。”

  涉間倚靠在榻上,虛弱的看着趙佗。

  趙佗坐在他的旁邊,柔聲道:“吾等共起於微末之中,情意比他人更甚。何談請求二字,你要和年輕時一樣,有什麼話給我說就是了。”

  涉間微笑着點頭,輕聲道:“我想聽君侯再念一念那首詩。”

  趙佗一怔,目光越發柔和。

  他看着涉間。

  涉間也看着他。

  就像是回到了數十年前的那個冬天。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在趙佗的聲音中。

  涉間安詳的閉上了他的眼睛。

  淚水,順着趙佗臉上的皺紋滑落。

  他曾經最親密的戰友,走了。

  時光最易把人拋,到了秦三世十五年的時候,盧綰也離開了。

  他對於趙佗充滿感激,但在臨終前卻不停呼喚着另一個人名字:“劉季你這狗伲愕侥难Y去了啊!我真想找到你,狠狠的往你臉上吐上一口唾沫!”

  接着是鍾離眛。

  這位楚人出身的男子頗爲灑脫,臨死前還對趙佗笑起來:“君侯啊君侯,我鍾離眛到現在都記得,當年就是在那淮水被你騙上了船,這一騙,就是一輩子啊!”

  趙佗也笑起來,說道:“那叫騙嗎?我那叫救你!要不然你早和楚國一起沒了。”

  鍾離眛是笑着離去的,他覺得自己這一生最正確的選擇,就是上了趙佗的船。

  秦三世十六年,盤踞在漠北的匈奴人南下侵襲陰山放牧的南匈奴和月氏部落,秦將韓信率兵出征,遠赴漠北,犁庭掃穴,大破匈奴,斬首三萬,立下大勝。

  在這場大勝下,一直在南方百越主持大事的秦將蒙恬因病去世。

  同年,大秦左丞相馮劫壽終正寢。

  秦三世十七年,昔日趙佗麾下大將樊噲去世。

  臨死之前,他嘴裏還不停嘀咕着他是君侯的星星,對於當年趙佗向他和曹參、蕭何說的三星入夢之事,念念不忘。

  秦三世十八年。

  秦國在西域正式建立統治,成立西域都護府,都護由趙佗弟子彭越擔任。

  秦三世十九年。

  趙佗六十歲,鬚髮已經出現白色。

  他年紀雖大,卻因爲長期養生鍛鍊,精神非常好,朝堂上的權力依舊被他緊抓。

  特別是隨着先帝老臣一個個去世,他在朝堂的勢力很龐大。

  陳平認爲時機成熟了,再次向趙佗進行勸諫。

  “今君侯已入花甲之年,皇帝則春秋鼎盛,若是日後君侯有不測之事,那趙氏危矣。不如進上一步,保趙氏與吾等安穩。”

  趙佗搖頭,再次拒絕了陳平的提議,順手將他外放爲一地郡守。

  而對於趙佗六十歲這件事情,三世皇帝報以冷笑,越發覺得他的忍耐是對的,趙佗的壽命就快到頭了。

  只是相比他期待趙佗的壽終,太后李姝卻是在整日的怨憤與壓抑中首先堅持不住,在這一年崩於宮中。

  她在離去之前,對自己的兒子囑咐道:“忍住,趙佗沒幾年了,你一定要熬死他!”

  三世皇帝哀聲應下。

  然後扎入溫柔鄉中,將奪權的希望交給了時間。

  趙佗進入花甲之年後,見到舊友一個個死去,傷感之餘,也多次邀請昔日故人相見。

  比如農橫,那個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個讓他感到暖心的人。

  如今的橫已經六十多歲,頭髮花白,妥妥一個老農模樣。

  他麾下兒女成羣,已開始享受天倫之樂。

  在趙佗征戰的這些年裏,橫在治粟內史府下任一農吏,專門研究各種農業技術,日子過得平平淡淡,心態也十分祥和。

  這讓趙佗很難將他和那個與秦軍不共戴天的趙國少年重合。

  “多虧了君侯昔日恩惠,若非君侯,我恐怕早就因爲荊軻之事,慘死於咸陽了。”

  說到當年往事,讓兩人原本因爲階級而出現的隔閡迅速拉近了不少,紛紛嘆息不已。

  荊軻刺秦。

  說起來已經是四十五年前的事情了。

  因爲地位差距太大,說完當年往事之後,橫便木訥不語,不敢多言。

  趙佗暗歎。

  歲月悠悠,終究是讓人越行越遠。

  到了秦三世二十年,秦國在西域設立的都護府與大宛國發生了衝突,秦使被殺,幾個爲都護府管轄的小國遭受侵略。

  趙徹記起昔日他徵西將軍的豪言,親自領兵前去。

  這時候趙徹已經四十餘歲,膝下兒女已經成年,更有弟弟在咸陽,並不需要擔心他離去後,趙佗一旦薨去,趙氏會遭遇危險。

  秦三世二十一年到二十五年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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