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始皇帝在天保臺上對趙佗所言的四大憾之一,就是不能親眼目睹烏孫昆莫懸首咸陽,復仇之心可見一斑。
只是始皇帝已經故去。
二世皇帝接掌的秦國看上去強盛威武,實際上隱患卸啵畮旒Z秣將要耗盡,軍隊遠征不休,黔首庶民生怨,這就是個巨大的問題。
他想要這個帝國安穩下去,就必須要解決。
“烏孫之戰當罷,否則大秦財政將會枯竭,士卒叫苦,黔首疲勞,如此下去將有損國本。但此事關係到大秦之威,又不當罷。”
趙佗的看法和扶蘇基本一致,並提出了一個解決方法。
“可以先帝崩殂爲由,命我秦軍將士回師守喪。同時將新奪取的烏孫地交給一部分匈奴和月氏人,命他們繼續征伐烏孫,以金錢財貨懸賞烏孫人的首級,以此爲餌,使這些蠻夷相互征戰殺戮。”
“如此烏孫之戰在名義上依舊進行着,並無忤逆先帝的意思。我大秦日後只需對蠻夷賞賜就能攻打和削弱敵人,遠比直接派大軍要划算的多。先穩定住國內局勢,待到天下休整數年,國力充沛時,再緩圖烏孫與西域之事。”
扶蘇撫掌而贊:“鎮國侯不愧是兵法大家,這個以胡制胡之法,確實比從我大秦派軍前去征伐烏孫要好的多。朕明日便在朝堂上宣佈此事,命王將軍收兵歸來。”
“陛下英明。”
趙佗誇了一句。
秦國這幾年打下的地方太大了,東邊的朝鮮,北邊的河套、陰山,南邊的百越,西邊的月氏全都是空地。
秦國的移民速度跟不上,打下再多的烏孫地盤也是無用,只能空置着,等到秦軍撤離後照樣會被烏孫人奪回去。不如將這些新徵之地賞給月氏人、匈奴人,讓他們去和烏孫狗咬狗,雙方相互消耗。
這樣一舉多得,既能攻打烏孫,還能消耗月氏和匈奴兩條狗的力量。
“胡人皆寡廉鮮恥之輩,在用文化和經濟同化他們的時候,也要適當的消耗他們的力量纔是。”
解決完烏孫之事後,趙佗提到的第二件大事,就是他一直心憂的百越。
首先他在秦始皇三十七年凱旋後,就向始皇帝表明南征軍將士思歸家鄉,心生怨言的事情,始皇帝已經同意了他減少南方駐軍,及輪換將士的請求。
但相比這個,往百越移民纔是個大問題。
徙天下罪人、賤民十萬戶,以實嶺南之地,這件事已經完成了大半。
按照始皇帝和李斯等人的計劃,這只是一個開始,後續還有第二波移民,他們要用秦人將嶺南同化,讓那片土地徹底成爲秦國不可分割的疆域。
“根據南海郡、桂林郡、閩中郡等地郡守以及駐軍將領的消息,我秦國如此大規模徙民南下,已引起南方越人恐慌,且雙方多有衝突,乃至流血發生。若是放任此事下去,百越恐有叛亂的風險。”
趙佗臉色嚴肅。
這話是真的。
越人和諸夏不同種,文化傳統也是天差地別,對秦國沒有絲毫認同感,他們本來就是靠着武力強行征服。
按照趙佗原本的計劃,秦國用軟實力對百越進行侵蝕,培養越人對中原文化的親近和認同,再逐步一點點的移民,花上幾十上百年的時間,早晚能將那地方消化。
但現在照着始皇帝和李斯那麼搞,指不定就和歷史一樣,南方將再度陷入叛亂中,就算最後秦國強制壓服越人,也將付出慘重的代價。
“之前充實嶺南的人已經夠多了,接下來的徙民之事當罷之。同時嚴格管理遷徙到南方的秦民,減少他們與越人的衝突,待百越歸心後,再增加大秦在彼處的統治。”
趙佗侃侃而談,將自己的想法全盤托出。
“丞相說的是,大秦征戰數年,府庫耗盡,黔首哀苦,士卒懷歸,朕亦憐天下人之心啊。”
扶蘇有些悲憫的說着。
他自幼受楚系和儒家文化影響頗深,雖有熊啓叛秦之事,讓他與之割裂,但那麼多年的學習,他的性格和思想早已被潛移默化。
再加上扶蘇曾隨蒙恬監工北地,親眼看到過那些被徵召來的民夫、戍卒到底是多麼的悽慘可憐,被作爲耗材一樣爲大秦基建出工出命,更讓他對天下庶民多了一分哀憐心。
大秦要打仗,沒錢怎麼辦?那就向黔首加稅加賦。沒兵怎麼辦?那就大興兵役、徭役。
始皇帝在時,扶蘇控制住自己的脾性,不再與之頂撞,但內心其實對黔首是抱有同情的,覺得他的父皇做事太急太猛,太不將黔首當人了。
大秦的天下,就是黔首們用命堆出來的。
如今先帝一走,扶蘇爲二世皇帝,認爲是該到改變的時候了。
特別是他有着右丞相趙佗的支持。
“朕意已決,明日起當罷西方戰事,止南方徙民。朕要與民休息,使四海康定,黔首安寧,不用兵革。”
二世皇帝聲音堅定的開口,定下了接下來秦國發展的基調。
“陛下此舉,是大秦之福,亦是天下萬民之福。”
趙佗由衷的開口。
秦國這輛戰車,是該停下來加油和修繕的時候了。
適當的維修保養,才能讓車開的更遠。
到了第二日,右丞相趙佗當朝奏稟,盡訴兩件大事的利弊,請皇帝罷西征、南徙之事。
此議一出,泄湔痼@。
趙丞相剛掌權,就要盡罷兩件大事啊。
但看着二世皇帝的模樣,泄渚椭来耸碌慕Y果。
一個是百官之首。
一個是天下至尊。
兩人聯手,朝堂之上誰敢有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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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世皇帝當朝頒佈詔令,派使者前往河西,命秦將王離班師,同時罷止徙民百越之事,原定的第二批移民計劃直接取消。
整件事情如行雲流水,順利的執行。
左丞相李斯,默默的看着這一幕。
他看了眼臺上的二世皇帝。
又看了看一身英氣,昂首立在自己前方的趙佗。
今日的決策,明顯是君臣兩人暗地裏商議好了的。
罷西征,止徙民,這些也就罷了。
但兩個人偷偷商量,都不提前通知他這個左丞相。
李斯感覺胸口有些堵得慌。
“日後大秦朝堂上,還有我李斯立足之地嗎?”
第八百三十六章 :變法
“天下失始皇帝,皆遽恐悲哀甚,朕奉遺詔,承宗廟以嗣位。元年與黔首更始,盡爲解除故罪。吏、黔首其具行事,毋以徭賦擾黔首,毋以細物苛劾縣吏……”
秦二世皇帝元年十月,隨着一道與民更始的詔書傳遍天下,萬民歡呼雀躍,天下黔首皆呼“皇帝聖明”。
在這道詔書中,二世皇帝扶蘇正式繼承君位,並大赦天下,黔首非帜妗⑷苏呓钥梢缘玫缴饷猓瑫r還減免了各地的徭役和賦稅。
這種種舉措,命中了天下黔首一直承受的沉重負擔。
秦法太過嚴苛,動輒犯罪入刑。
徭役和賦稅太過沉重,黔首家中沒有餘糧,男子爲了服役四處奔走,無喘息之機。
雖然天下庶民在這重壓下還能活下去,但對朝廷是很難生出好感的。
現在二世皇帝一道詔令下來,他們終於獲得了喘氣的機會。
天下萬事萬物,怕的就是“對比”二字。
始皇帝統治時期,秦軍對外節節勝利,開疆拓土無以計數,秦威震於四海之間,但黔首百姓卻活得很是艱難困苦。
畢竟大秦的軍事勝利都是用錢和人命堆出來的,這些資源則是由黔首庶民提供。
二世皇帝一掌權就罷西征,止徙民,如今正式更始,還大赦天下,減免賦稅徭役。
兩相比較,在始皇帝統治下活的喘不過氣的黔首誰不撫掌稱讚?
“今上還是長公子時,吾等就聽聞其頗有賢名,如今登位果真體恤吾等小民生計,真是聖王也!”
“然也,吾等的日子,終於有盼頭了!”
無數人交口稱讚,甚至還有人在暗中編排道:“烈日已落,暖陽初升。吾等小民,幸甚至哉。”
數百年的天下亂戰,對黔首小民來說,他們所求的不過是一茅舍、一餐食,以及安定的生活。
誰能提供,誰就是聖王。
二世皇帝憑藉種種愛民恤民的手段,短短一年的時間裏就在民間獲得了巨大的聲望。
黔首擁戴,庶民歸心。
他的帝位穩如泰山。
同時隨着赦令的下達,各地盜贉p少,社會趨於安定。
沒有了戰爭和繁複的徭役,原本枯竭的帝國財政逐漸恢復。
“始皇帝已經將所有大事都爲陛下做完,大秦疆土遼闊,四方蠻夷臣服,吾等如今所要做的便是守住這片始皇帝打下的疆域,讓九州天下徹底凝結爲一,當重在守成,而非開拓。不做,遠勝於做。”
趙佗與二世皇帝談論日後的秦國發展方向,指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點。
人口!
這是一個國家發展所需要的最重要資源。
現在的秦國面臨的一個大問題,就是打下來的土地太多,而人口並不足。
別說是剛剛征服的百越了,就連前幾年打下的河西、張掖、海東、日照也都處於地廣人稀的狀態。
這時候如果還要再繼續開拓土地,就完全是在用自己不足的資源去爭奪用不上的東西了,故而當務之急乃是與民休息,同時大力鼓勵生育。
人口越多,則每年收上來的賦稅也就會越多,兵員才能更充足,不管是移民四方,還是繼續往外開拓,這都是基礎。
人口不足,國家怎麼發展?
阻礙秦國人口增長的一個原因,便是那嚴苛的法律。
“昔日商君變法,以求強國,使得秦人奮勇作戰,如同虎狼。然則秦法太過嚴苛,黔首動輒違法,貶斥爲刑徒、隸臣,此舉極大的限制了人口增長,吾認爲商君之法在大秦統一天下後,已經失去了它原本的效用,同時反而桎梏了秦國的發展,還請陛下更法,以利大秦天下!”
趙佗這一次將目標對準了他早就想改革的秦法,並以發展人口爲契機,對其進行撼動。
商君之法,是秦國強盛的基礎。
哪怕商鞅被秦王裂殺,但人死而法存,秦國代代行之,終至於今日大秦鯨吞四海。
商鞅制定的秦法,作爲國策在秦國咿D了一百多年,如今趙佗竟然想要更法?
扶蘇眉頭緊皺。
他其實對於秦法也多有不滿,但這畢竟是秦國的根基,不敢輕易動之。
特別是如今朝中的左丞相,他的岳丈李斯,那可是妥妥的法家門徒。
“此事關係重大,當與左丞相及百官議之。”
扶蘇學着始皇帝的模樣,並未馬上贊同,也未反對,而是將這個議題扔到朝堂上,命百官公卿各抒己見,他這個皇帝到時候再進行觀察,最終分析利弊後做出決定。
不出所料,當趙佗在朝堂上拋出這個問題後,頓時引起軒然大波。
左丞相李斯臉色青黑一片。
一些公卿和秦將也都臉色驟變。
人都是傾向於守舊的,特別是在秦法和軍功爵體制下獲得大量利益的階層。
他們現在是秦法的受益者,一旦更法,是否會影響到他們的利益呢?
其中廷尉甘虔站了出來,對着趙佗怒目而視。
他是甘氏子弟,與昔日那位天才甘羅乃是同族,以律法進入秦國仕途,在廷尉府任職多年,李斯升任左丞相後就是由甘虔接任廷尉一職。
可以說,秦法就是他這位廷尉的權力基石,一旦變法,廷尉府這個全國的最高司法審判機構受到的衝擊將是最大,甘虔自然不願意。
甘虔當場質問道:“鎮國侯此言差矣,我秦國因商君立法而強,若無秦法,則無今日之大秦。經過百年咿D,秦法已徹底融入我秦國的骨血中,天下官吏皆學秦法,皆以法治國,此乃秦之根基,何能輕易更之?”
趙佗微微一笑。
今日可能出現的論戰,他早有準備,不過對方只是區區一個廷尉,左丞相李斯不出手,趙佗自然不會親自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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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尉所言甚是有理,只是今日之場面,不由讓吾想起百年前,孝公與商君欲在秦國變法,甘龍、杜摯等守舊之臣,亦是如此說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