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更別說你看看皇帝這一次徙的民都是些什麼成分。
各種刑徒,隸臣妾,好喫懶做的贅婿,喜歡鑽營的商賈,還有因犯罪而被貶謫的官吏。
名爲徙民,怕不是在搞流放。
這些人在中原尚且作奸犯科,被流放到天高皇帝遠的嶺南,還會守規矩嗎?
新徵服的百越蠻夷,遇上這些被遷徙過來渣滓,怕不是要鬧出大問題。
“好啊李斯,你和王綰給我下絆子是不是。”
趙佗看着詔書上的兩個名字,氣不打一處來。
這些老傢伙還是出手了。
第八百二十五章 :反擊
恢弘雄壯的咸陽城,一處新修不久的華麗大宅中。
憑藉老父關係,今年剛升職爲廷尉監,擁有千石秩祿的李於正優哉遊哉的邁步前行。
他走到水邊一處四角攢頂的小亭,見到李斯正在亭中高坐,眯着眼打量水池中豢養的魚兒,身前的案几上還擺放着一壺酒水。
“見過父親。”
李於上前施禮。
李斯點了點頭,示意他入亭坐下,旁側侍立的青衣小婢立刻上前斟酒。
李於轉頭四望,只見假山水池相互襯托,景色優美,遠方的粉牆黛瓦更顯出一種貴氣,再加上巨大的面積,這樣的府邸,可比昔日的李氏老宅好太多了。
“父親,看來皇帝果真信重於你,否則不會賜下這般豪宅,我看王丞相家的都沒這麼氣派,住在這裏面,一定舒服極了。”
李於不由感嘆。
可惜他自從和馮氏之女成婚後就搬了出去,自己住了一個小宅,不能再享受這般高門大宅的風光生活了。
李斯笑了笑,揮手讓周圍侍立的婢女退下。
“你要知道豪宅大院不過是依附於權力之上的東西,皇帝賜我此宅,是因爲我身居丞相高職,有能力爲他治理大秦。若是我沒有能力和相應的地位,談何享受此等宅邸。”
李於點頭,望了四周一眼,見到那些婢女確實走遠後,壓低聲音笑道:“所以父親此番聯合王丞相上書建議遷徙十萬戶秦民於嶺南,就是想拖住趙佗麼?畢竟皇帝之前可是當着泄涞拿嬲f等趙佗回來,就讓他宰執天下。要是他在嶺南再多呆幾年,和馮無擇一樣染了越地水蠱,死在那裏,豈不就沒了這個隱患。”
聽了這話,李斯瞪了他一眼:“你的眼光也就只能看到這一點,真是沒出息。就算趙佗回來,皇帝真讓他爲相,你怎知不是讓王綰下去呢?”
李於嘿嘿笑道:“那是自然,若是兩相去其一,必然是他王綰下去。父親乃是皇帝腹心,自不可能被趙佗替換。”
李斯哼了聲,拿起酒杯飲了一口,這才道:“此乃一箭射三鳥,可獲三利之策也。你剛纔所說的只是其中一鳥,可知另外二鳥是何?”
李於皺了皺眉,道:“除了可以拖延趙佗回咸陽的時間,免除趙佗的威脅外。我知此策還可以用中原的刑徒、罪吏,以及贅婿、商賈等賤籍者去充實嶺南,既能除國之蝨害,還能儘快將嶺南佔爲己有。”
“那些越人反覆無常,我大秦好不容易打下來的土地,怎能又交給這些蠻夷自己治理。名爲郡縣,實際上如同藩屬,這樣無甚意思。還是以秦民填充,使其變成真正在皇帝治理下的郡縣纔是大道啊,父親,我看皇帝心裏肯定是喜歡這樣的。”
李斯頷首。
刑徒、罪吏,還有賤籍的贅婿、商賈在法家眼中,就像是長在人身上的蝨子,不是什麼好東西,只要有機會都想將其除去。
將刑徒流放邊疆更是秦國常做的事情,當年嫪毐叛亂,事後秦王政就將有罪的四千餘家流放到蜀地去。
這一次藉着李信清剿關東反伲袛登藸懶掏降臋C會,李斯以此爲契機,提議將這些刑徒加上各郡縣的“蝨子”一起徙到嶺南,這樣做不僅可以清理一下中原的“蝨害”,還能順勢同化嶺南,讓彼處真正變爲秦土。
始皇帝性格本就霸道急躁。
之前趙佗與他商議在嶺南實行土官自治,秦國再緩緩消化的戰略,始皇帝心中本來就不太喜歡,因爲這就不是他的作風。
皇帝想要的是征服後的實際統治,詔令一下,四海萬民皆俯首。
只是礙於當時屠睢和馮無擇剛剛打了一場大敗仗,嶺南戰事需要趙佗前去主持,他這個君王只能捏着鼻子答應下來,心裏是扭扭捏捏,勉勉強強的。
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百越之地已經被秦軍征服,有王綰和李斯兩人開口提出此事,還說明了各種好處,讓皇帝非常心動,略一思索就順水推舟應了下來。
趙佗那邊,他自有額外的補償獎勵,相信對方到時候自會滿意。
至於那些南征數年的將士們,除了一部分會被輪換外,剩下繼續戍守的就只能委屈一下。
畢竟在皇帝看來,那些士卒,包括這一次被遷徙的罪民、黔首都不過是一些寫在紙上的數字罷了,一切只爲他偉大的帝國服務。
因爲徙民填嶺南之事,合了皇帝的心意,在表面上看來又對國家有好處,故而皇帝很快就下詔開始施行。
關東各郡已經開始盤點各處刑徒、罪吏、贅婿、商賈等人的名單,南征軍主帥趙佗那邊也收到了幫助安置的命令。
清理蝨害,同化嶺南。
便是李斯這一箭射下來的第二隻鳥,一隻在他看來能有利國家的鳥。
李於說完,又皺眉苦想了一會兒,對李斯道:“前兩隻鳥我都知道,但你這第三隻鳥是什麼?我卻想不明白,此事對我李氏,或是對這秦國還有什麼好處嗎?”
李斯聞言,先謹慎的再度打量了四周一眼,確認環境安全後,這才低聲道:“皇帝可能快不行了。”
“嘶!”
李於大驚失色,不停吸着涼氣。
李斯表情平靜,直到李於鎮定下來。
“父親,皇帝居然快不行了?這可是件大事啊!一旦山陵崩,則太子必將繼位,咱們李氏可就發達了。”
李於眼中冒出興奮之色。
李斯沉聲道:“然也,皇帝的具體病情,我不敢探知。但他已經很久沒有上朝了,我有幾次入宮稟告國事,見其面色不好,坐立難安,以吾觀之恐怕就在這一兩年了。只是皇帝惡死,醫者侍從不敢多言,更不敢傳於外間,遠在百越的趙佗肯定是不知道的。所以你知道我這一箭的真意了吧?”
“兒明白了,父親真乃睿智絕倫也!”
李於興奮道:“皇帝將崩,趙佗因徙民之事困於嶺南,則輔國之臣必是父親無二。輔佐太子登基,穩定國事,再加上姻親關係,縱使日後趙佗歸來,亦無法撼動父親的位置。”
“而且我看那趙佗說不定也在百越生了病,最後落到武信侯的下場,如此我李氏在秦國再無匹敵者,將成爲大秦第一家族!”
李斯瞥了一眼兒子興奮的模樣,他的眼中卻無絲毫喜意。
他抬頭看天,見到時至下午,日光西斜,臉上有淡淡的哀傷瀰漫。
“太陽,終歸是要落山啊。”
一箭射三鳥,李斯的謩澴匀皇呛谩�
以對秦國有好處來實行徙民政策,從而將趙佗困在百越,只需再等上一段時間,待到帝崩,權力交接之時他們李氏就能獨得大利。
只是李於的嘴太過靈驗,讓事情多了一層變故。
一個多月後。
來自嶺南越地的使者快馬加鞭奔入咸陽,帶來了一個讓人震驚的消息。
秦國上將軍趙佗,在越地染疾,難以支持,欲託徙民之事於副將任囂,請命回關中。
此消息一送到朝中,頓時一石激起千層浪。
右丞相李斯更是在知道這個消息的瞬間,愣在了原地。
趙佗生病了?
以他心智,以及對趙佗的瞭解,很快就有了結論。
“趙佗征戰,善用正奇相合,好調動人心,用攻心之法破敵。”
李斯第一次體會到了那些曾與趙佗作戰的人,面對趙佗出招時到底是何種心境。
他幽幽嘆道:“此子的手段果然厲害。”
第八百二十六章 :回都
秦宮中有一高臺,名爲天保,是皇帝東巡遇刺,歸來後在傷病中所建,也是他這數年來唯一耗費民力修築的大型宮殿建築。
臺名來源於《詩·小雅》中的一首,因其有“天保定爾,亦孔之固”、“君曰卜爾,萬壽無疆”等句而被皇帝所喜,故建此臺,以應己身。
臺高十二丈,基廣二十四丈,皆合秦之吉數。
皇帝最喜歡站在天保臺上,俯視秦宮,甚至是整個咸陽。
當他拿着千里鏡,一眼看到千步、萬步之外,看着入宮的公卿大臣相互交談,看着宮外的黔首在街道上來往穿行。皇帝感覺自己俯視着猩瑘陶谱琶恳粋�人的生死前程,那種感覺讓他無比的舒爽。
只是隨着身體出現問題,他已經很久沒有來這裏了。
今日天色陰沉,有風南來,吹動臺上種植的林木搖曳,簌簌作響,始皇帝卻一改常態的來到此處,迎風而立,直面南方。
“陛下,此處風大,還請加衣。”
趙高從後方侍者手中接過衣物,小步走到皇帝身後。
始皇帝沒有搭理,依舊握着手裏的千里鏡,盯着咸陽城的南部,直到看着那數匹快馬在騎士的鞭笞下奔上大道消失在遠方,他才放下手中的器物,輕輕嘆了一聲。
“朕未曾想到武功侯在嶺南染疾,竟然還想着讓他先鎮住嶺南諸越,以輔助徙民之事。早知如此,朕就該早點讓他回來的,唉。”
趙高聽到這聲嘆息,神色微驚。
他跟隨皇帝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聽到對方用帶有自責、悔意的語氣說話。
這還是那位高高在上,統御天下的至尊帝王嗎?
聯想到上午皇帝收到武功侯染疾的消息時,那副神色失措的表情。
“武功侯在皇帝心中,怕已不是臣子的地位了,而是皇帝認爲的親人,就算與太子相比也毫不相讓。”
趙高暗暗驚歎。
要知道之前鎮守幹越的大將馮無擇,就曾因病數次請求回咸陽,但都被皇帝以伐越大戰在即,前線不可無將軍,還望將軍多多堅持等話給駁了回去。
現在面對武功侯趙佗的請求,始皇帝在收到消息後,甚至連兩位丞相和太子都沒有商議,就直接同意下來,並且讓人快馬加鞭趕赴越地,命武功侯回師咸陽。還特意囑咐武功侯一切以身體爲重,相應事務酌情處置。
趙高是詔書的執筆者,對於皇帝下詔時的憂慮之情十分清楚。
相比於趙佗的身體,似乎徙民之事就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人比人,真是氣死人啊。
若是馮無擇地下有知,還不知道會是個什麼表情。
或者說,也正因爲有了馮無擇在越地病亡的例子在前,始皇帝纔會對趙佗染疾之事感到惶恐。
他是真怕趙佗也和馮無擇一樣,死在了南方。
明白皇帝的心情,趙高輕聲安慰道:“陛下勿要憂慮,武功侯年輕體壯,只要能及時回到咸陽,由醫者灾危雭頉]有大礙。”
始皇帝頷首,抬頭望了望天空。
“朕還要等着趙佗回來,爲他親自封侯啊!”
……
“哈哈哈,皇帝心中果然有我。”
桂林城中,武功侯趙佗收到了來自咸陽快馬加鞭送來的詔書,略一掃視,便臉露得意,自己在屋中輕笑起來。
在數月前,他一收到皇帝的徙民詔令,就立刻看出來這是李斯、王綰兩人給他下的絆子。
動機很簡單,皇帝當年在他出徵前,可是明確當着泄浒俟俚拿妫f過待他趙佗凱旋,便讓其宰執天下。
君無戲言,特別是這種當着滿朝谐汲兄Z的話。
趙佗如果按原計劃在冬天回去,那麼到了年底秋季,全國升遷調任官吏的時候,兩位丞相就得有一個下臺。
王綰年富力強,花了老長的時間才熬走了右丞相隗狀,屁股還沒坐熱,怎麼可能願意被趙佗取代。
李斯今年都七十歲了,自呂不韋時入秦,熬了大半輩子才當上了左丞相,連最高的右相之位都沒摸過,更不可能甘心下臺。
哪怕多拖上一年,那也是極好的。
兩個丞相一琢磨,聯合起來以徙民入越這種國之大事來拖延趙佗的步伐,讓誰也從表面上挑不出毛病。
如果換成一般人,還真只能捏着鼻子忍下來,繼續在這百越之地耗費時光,畢竟兩丞相聯手,皇帝也答應下來,如何翻盤?
可趙佗不一樣。
“就憑我和皇帝的感情,我若一病,你李斯如何應付?”
趙佗嗤笑一聲。
政治場上正是如此,別看平日裏泄渲g你對我樂呵呵,我對你笑盈盈,真要是雙方有了利益衝突,找到機會去下絆子,甚至下死手也是常有的事情。
笑容漸漸從趙佗臉上消失,憂慮逐漸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