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趙佗忙走上來,對王翦和諸位將軍行禮。
李信正要開口爲趙佗邀功,王翦卻抬手阻止道。
“等等,且先讓老夫猜一猜。”
“你是不是要說,此番之所以率兵東進,截擊燕王,都是因爲這小後生的主意?”
李信驚愕,老實答道:“上將軍所言正是,都是因爲此子建議,我纔會前去遼西截擊。沒想到上將軍竟能知曉,真是佩服。”
王翦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抹得意。
他也不多說,轉頭看向趙佗,說道:“後生,你確實很聰慧,連這種事情都能料中。”
趙佗忙行禮道:“稟上將軍,這事情都是李將軍的功勞。下吏雖有小小想法,但如果沒有李將軍的大力支持,並親自率兵追擊,就不會有這麼大的收穫。”
“好了好了,又來這一套。莫要互相推功了,此事你們兩人皆有功勞,老夫自會稟告大王。”
王翦不耐煩的揮揮手,看向車隊後方。
這時,輜車裏的俘虜們被秦軍趕下來,用繩索拴成一條長串。
“燕國太子也在其中?”
李信點頭道:“那燕丹幾次尋死,我們只能將其四肢捆縛,綁在一輛戰車上,由士卒隨時看守。上將軍是否要見他?”
王翦眼中閃過一抹奇異的光,道:“不用了,等會兒自然會有人來看他。”
“將俘虜們,押解進城吧!”
整個薊城都沸騰了。
不僅是此地的秦軍士卒,就連城中的燕人們都伸長了腦袋張望,臉上帶着既驚懼又希冀的神色。
燕人們已經聽說逃亡出城的太子丹,和卸嘌鄧浣员磺剀姺敚缃褚呀浹核偷剿E城。
他們本不願相信這件事,但秦人的上將軍卻將之告知於校踔吝�允許燕人百姓觀看俘虜進城。
在各種心理的驅使下,薊城裏的燕人皆匯聚在大道兩側,想要親眼見證此事的真假。
終於,在威武雄壯的秦軍隊列之後,一個個滿臉淒涼的燕國貴族,排成一條長龍,在秦人的驅趕中,如同放牧的牲畜般走入城中。
燕人們看到,這個國家昔日高高在上的公卿貴人,血脈高貴的召公後裔,如今全都成了秦人繩索下的囚徒,模樣狼狽而悽慘,再沒了昔日的神聖光環。
特別是那個被捆縛在戰車上的男子。
他雖冠冕盡去,披頭散髮,衣衫破爛不堪,臀部還有血跡斑斑。
但薊城中的燕人怎會忘記,那就是他們心中的英雄,也是燕國未來的希望,太子燕丹!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
有燕人觸景生情,雙目含淚,不由的吟唱起《甘棠》。
聲音開始很小,但周圍的燕人聽到,亦跟着唱起來。
一個接一個。
他們張着嘴,流着淚,在那哀婉的歌聲中懷念着八百年前那位輔弼周王的召公,也懷念着一代代統治此地的燕王。
俘虜中的那些燕國貴族們受到影響,亦哭喊着,跟着唱起來。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淒涼悲壯,讓整個薊城陷入一種哀傷的情緒。
聽到甘棠之音,燕丹抬起頭,無神的雙目漸漸匯聚了一絲神采。
“燕人思我社稷啊。”
“秦人哪怕能暫時獲勝,但總有一天,我燕國終究會像昭王復國一般,重新屹立在這片土地上。”
燕丹喃喃自語,乾枯的嘴脣亦不由翕動,跟着唱起了那首讚頌先祖的詩。
然而,就在這時候,不知何處敲響戰鼓。
一聲接一聲,震動人心的鼓聲響徹薊城上空。
同時城中的秦卒,亦高舉武器,踏動腳步,伴着鼓聲唱響激昂的戰歌。
“駟驖孔阜,六拊谑帧9淖樱瑥墓夺鳌!�
“奉時辰牡,辰牡孔碩。公曰左之,舍拔則獲。”
“遊於北園,四馬既閒。輶車鸞鑣,載獫歇驕。”
《駟驖(tiě)》的雄壯之音響起,來自秦風中的歌聲激昂響亮,瞬間就將燕人們悲傷的吟唱壓了下去。
詩中的秦國君主駕長車,攜帶愛子、獵犬,狩獵於北園。
隨着弓弦一響,園中野獸應聲而倒。
而眼前,滿城的秦軍,不就是秦王政麾下的愛子和獵犬嗎?
那應聲而倒的北園野獸,豈不就是眼前這八百年燕國!
好一首應景無比的詩。
原來秦人的詩歌中早有預言,他們的軍隊將有一天,唱着秦風,來到北方,將那頭雄踞燕地八百年的野獸徹底擊倒。
天命!
難道秦滅燕,便是天命所歸嗎?
燕人們面如土色,在雄壯激昂的秦軍戰歌中兩股顫顫,他們再度想起了秦軍的可怕。那雄壯的歌聲,威武的戰卒,鋒銳的武器,讓他們看清了眼前殘酷的現實。
剛剛升起的悲壯之心,瞬間消失無蹤。
燕丹愣愣的看着這一切,目中的光散了,他心中剛剛湧出的勇氣在這一刻被徹底抽離。
“好手段!這是心理戰術!”
趙佗雙目炯炯,他此刻駕着車,亦忍不住回頭看向立在車上的王翦。
老將軍憑軾而立,嘴角帶着淡淡的微笑。
將燕人們聚集起來,讓他們親眼看着燕國的太子、貴族們被擒獲。
當他們被這一幕調動起悲壯,甚至帶有反抗的情緒時,再以更加高昂響亮的秦風戰歌,以及滿城的秦軍戰士,將他們的心擊的粉碎。
王翦,要以攻心之法,讓燕人們徹底看清眼前的現實。
秦滅燕,是天命。
他不僅要亡燕人的國,還要誅他們的心。
他要讓燕人們明白。
從此刻開始,這裏是秦國的土地,在這片土地上,響起的也該是秦人的戰歌!
“此乃兵法所云,不戰而屈人之兵。”
趙佗默默記在心中,他又學了一招。
第九十六章 :爵制
李信自遼西截獲的戰俘們,入城之後被秦軍關押起來,等待處置。
之前城中有不少燕人私下相互勾連,想要尋找機會暴動。但如今他們全都熄了這心思,王翦一招秦風戰術將他們震懾,徹底擊碎了燕人的反抗之心。
薊城,徹底的平靜下來。
大戰之後,必有封賞。
秦以軍功爲尊,所謂“有軍功者各以率受上爵”,只要在戰場上立功,便能封爵得賞。
在李信所部追擊燕王車隊的時候,薊城中的各部秦軍早已完成了各自的論功行賞,大多數人都興高采烈,臉上帶着笑。
如今李信大勝歸來,他和他的部下,自然也該到了論功行賞的時候。
首先,秦軍輕車鐵騎奔馳數百里追擊,斬首燕軍騎兵上千,這一份功勞按相應的斬獲結算,多少個人頭就是多少份軍功,這一點沒有異議。
其中涉間在車戰中射殺燕軍騎兵兩人,共兩個人頭,當升一級爵位,從第二級上造升爲第三級簪嫋。
黑臀以長戟殺死燕軍騎兵一人,殺死持兵刃反抗的燕軍車伕一人。
斬獲兩個人頭,黑臀也能升一級爵位,和涉間一樣,變成簪嫋。
不過據趙佗猜測,這黑屁股定然是見上造升簪嫋所需的兩個人頭不足,特地趁着車禍混亂時去補殺了一個車伕。
人頭結算完畢,但兩人的升爵並未結束。
捕獲燕國公卿大臣兩百餘人,將燕國的核心階層一掃而空。
此等功勞,無論如何,也必須全軍“盈論”纔行。
是以,這支追兵從主將李信以下,所有軍中士卒都在獲得爵位的基礎上,再往上升一級。
涉間、黑臀,一場追擊戰之下,連升兩級,成爲了兩個不更。
可惜他們在之前攻克薊城的戰鬥中,位於後方並未參與前線廝殺。雖然幫助製造巨砲,能得到不少勞績積累和金錢獎賞,但無法再升一級爵位,否則說不定就能一戰成爲第五級的大夫。
但饒是如此,這也讓黑臀笑的嘴巴都開了花,撅着屁股到處竄,不停嚷着他“不更黑臀”的名號。
就連一向冷淡的涉間,眉宇間也忍不住露出喜色。
而且,涉間的功勞還不止於此。
他跟隨趙佗追殺燕丹,一箭射中戰馬,將燕丹制服捆綁。
這份輔助的功勞,按秦人有功必賞的性格,是絕不會少的。
只是因爲事關“刺秦主帧保p賜要由秦王親自來決定,所以暫時被擱置。但可以預見,等回到咸陽後,涉間肯定還有獎賞。
至於趙佗。
單獨的斬首對不更爵位來說並無意義。
只能憑藉截獲燕國公卿的“盈論”往上升一級。
他如今已經是第五級爵位,大夫!
但對趙佗來說,這絕不是結束。
他之前製造巨砲的功勞,已經報到了咸陽,需要等待評議。
獻纸貧⒀嗤踯囮牐瑏K擒獲太子丹,這功勞太過特殊,亦需要回到咸陽後,由秦王來決定。
兩項大功,堪稱冠絕全軍,其獎勵之豐厚,完全能夠想象出來。
趙佗也很期待,當他回到咸陽的時候,將獲得怎樣的賞賜。
“果然還是戰場升級快,一轉眼就升了好幾級。”
趙佗臉帶微笑,同時心中嘀咕:“幸好當初沒聽政哥的話,要不然現在還是個埋頭讀書的小公士。”
李信麾下的士卒功勞分配完畢,該賞的賞,該罰的罰。
而他,卻暫時沒有變化。
因爲按秦國的軍功爵制度,五大夫爵位以下的升遷,數日之內便能出結果,得到新爵位的授予。
其田畝和宅基地的獎勵會由軍隊中發出文書,傳到相應郡縣,再由當地縣的縣丞、縣尉具體負責,當然層層下發之後,真正負責發田的還是鄉里的田典、裏典。
五大夫以上的爵位則在軍中評議完功勞後,需要上報咸陽,由邦尉府或是主爵中尉府來議定,最後才能下發爵位和獎勵。
如此操作的原因,便是秦國的二十等爵位制度,看似可以靠軍功一路往上攀爬,其實內部是有着嚴格的分級。
二十級爵位共分爲四等。
其中,第一級公士到第四級不更爵位,屬於爵位中的最低等,類似於之前封建時代的“士”這一階層。
擁有這一等爵位的有爵者,可以在軍中擔任五百主以下的官職,在地方亦可擔任鄉嗇夫(鄉長)以下的吏員職務。
第五級大夫到第九級五大夫,可以類比古之“大夫”這一層次,從其爵位名稱亦能看出一二。
擁有這一級別爵位的人,在秦國就能活得比較滋潤了。
根據相應的爵位等級,在軍中能擔任五百主至校尉這一級別的官職。
若是在以前,五大夫爵位甚至還能擁有單獨帶兵打仗的權利。
比如秦昭襄王時攻打趙都邯鄲,武安君稱病不行,秦王便派遣五大夫王陵爲主將。
只是如今隨着秦與六國的戰爭不斷,許多高爵者應勢而生,導致五大夫這一級別的爵位已經不如往昔。
在地方上,這一等級的爵位,可以從鄉嗇夫到縣的各級主官副官,甚至是郡府的吏員都能擔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