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張先生曾經對我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我喜歡這句話,我覺得自己應該像父親一樣,去親手掙得爵位和功勳,那纔是我自己的本事。”
童稚之音迴盪於耳。
嬴陰嫚驚訝的看着自家兒子。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此句出自於《易》,她是知道的,但沒想到今天會從自己這個年幼的兒子口中聽到。
自強不息。
這讓她想起了曾經的那個英武少年。
想到那句大丈夫居世,生當封侯,死當廟食的豪壯之語。
父與子,還真是相像啊。
嬴陰嫚放下女兒,拊掌讚道:“很好,吾兒有這番見識,相信爾父知道後一定非常高興。我當寫信,將你剛纔的話說給他聽聽。”
趙徹被一番誇獎,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其實是張先生教得好,若無他教導,我也不知道這些道理。”
嬴陰嫚點頭道:“我本以爲那張御史滿屋妻妾,是個好色之徒,爾父讓你隨他學習的時候,我尚有些不滿。如今來看,這人倒是還不錯,你且好好隨他學習吧。”
“知道了,我一定好好隨張先生學習。”
趙徹大聲說道,充滿了堅定。
半個時辰後。
身穿一身寬袍大袖,胖滾滾的像個圓球似的張蒼在武功侯府外下了馬車。
趙徹年紀太小,考慮到安全問題,他的學業都是由張蒼上門來教導。
在侯府的外室,有專門的屋舍,供他們學習。
小趙徹早就等在府門,候着自家老師的到來。
見到張蒼下車,他忙上前執弟子禮,乖巧說道:“先生。”
張蒼點點頭,伸手回了一禮,然後拉着趙徹的手往屋舍走去,嘴裏笑道:“徹兒如今也是堂堂五大夫了,可比你先生我的爵位都還要高呢。”
趙徹忙道:“都是因爲父親的緣故,趙徹不敢和先生相比。”
張蒼笑了笑,拉着趙徹走入屋中,正準備開始今日的數學課程。
趙徹一進屋裏,又想起母親之前的話,好奇心突然來了。
他好奇的向張蒼問道:“先生,我聽說你有一屋子的妻妾,還說你是一個好色之徒。妻妾是用來做什麼的呀,什麼是好色之徒呀?”
張蒼愣了愣,然後低頭,就看到自家弟子一臉求知的模樣。
妻妾。
好色。
這東西能教嗎?
第七百七十五章 :雨季
秦始皇三十四年,夏。
身居南越番禺城的上將軍趙佗,收到了來自秦都咸陽的信件。
皇帝的褒揚,扶蘇的慰問,公主的關心,以及他那些舊部的恭賀都讓他對遠在數千裏外的帝都多了一絲掛念。
當然,最吸引關注的還是皇帝對他滅掉南越的獎賞。
“好一個五大夫爵位,等平了西甌和駱越,我家的小子豈不是能直接成爲卿爵了,這在整個秦國也是獨一份啊。”
趙佗笑着搖頭,神色放鬆了不少。
爲人臣者,最怕的就是功高蓋世,封無可封。一旦功勳爵位達到頂點,再立下功勞,君王就沒有能夠賞賜的東西。這時候作爲一個臣子,處境就會變得十分危險。
君主的猜忌,會不可避免的出現。
故而王翦在滅亡楚國爵封列侯後,就立刻告老還鄉,便是一個避禍之舉。
現在趙佗面對的是差不多的情況,他滅亡了閩越和南越兩國,皇帝怎麼都該賞賜表彰一下。這樣才能提振軍心,讓將士們盡心竭力的征戰。
但趙佗的爵位已經是第十九級倫侯了,再往上就是頂級列侯。一旦皇帝給他賜爵升級,那等到了南征之戰結束,可就是真正的封無可封了。
所以皇帝只爲他增加食邑,轉而給他的兒子賜爵,乍看上去獎賞一般,實際上是避免了封無可封的問題。
這樣做對君王和臣子都好,等到戰事結束,皇帝可以爲他升爵爲列侯。而趙佗在戰爭結束前也能放心打仗,不用擔心事後因爲功勞太大,讓皇帝出現忌憚。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自己掙的功勳與爵位才值得驕傲。徹兒這話說的好,看來張蒼這胖子教的不錯,我給兒子選了個好老師啊。”
趙佗想到嬴陰嫚在信中說的關於兒女的狀況,臉上笑容更甚,感覺自己的兒子應該從張蒼那裏學到了不少好東西。
只是趙佗的好心情,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爲隨着時間進入秦歷的夏季,麻煩事出現了。
秦軍在攻滅南越後,趙佗沒有立刻攻打西甌,而是將重心放在安撫投降的南越諸部上面,試圖打造一個穩定的後方。
在軍事方面,他除了派曹參帶一部分人前往南越和西甌邊境活動外,剩餘大軍主要是在南越整修道路,並在要衝處設立據點進行控制。
但隨着暴雨的到來,一切都出現了大問題。
連綿大雨傾盆而下,讓秦軍開闢的道路直接變成了河道。
番禺城頭。
趙佗站在傘蓋下,看着遠處徽衷谝黄皾姶笥曛械纳搅郑碱^蹙的很深。
他的身側,樊噲嘀咕道:“好大的雨啊,幸好上將軍沒有在這個時間去打西甌,要是在這般大雨中作戰,感覺人都要爛了。”
梅鋗聽到這話,接口道:“嶺南的雨就是這樣,遠比嶺北要兇的多。聽我父說,我們梅氏剛從嶺北南下的時候,就因爲不習慣這裏的氣候,死了好多人呢。不過這還不是最可怕的,聽說南越這邊最厲害的還是發大水,等到大水一來,那時候纔是真的恐怖。”
“大水啊……”
樊噲咂了咂嘴,說道:“希望曹兄他們邭饽芎命c,可別遇到發大水,要不然不知得死多少人。”
趙佗將屬下的話盡數收入耳中,心頭暗歎一聲。
他是知道南方雨季恐怖的,這也是他之前拒絕在雨季大舉進攻西甌的原因之一。
甚至在這小半年裏,趙佗還針對可能出現的雨季汛期,組織人在番禺附近修建過堤壩,以確保秦軍營地不會遭受洪水的侵襲。
哪知道他還是小瞧了南越雨季的威力,這雨一下起來,比想象中的還要可怕的多。
當大雨落下時,山林中到處都是升騰的水汽,道路泥濘不堪,低窪處被水淹沒,根本無法讓人行走。更可怕的是,伴隨雨季而來的還有許多如瘧疾、痢疾一般的疾病。
縱使趙佗多有準備,秦軍依舊避免不了出現傷亡。
且照眼前的情況來看,當汛期大水真的到來時,秦軍修建的那幾個堤壩,或許用處並不大,該沖走的還是得沖走。
人力難與天敵。
這瓢潑大雨,就是秦軍真正的剋星。
趙佗無奈,只能竭力做好暴雨引發的疫病的防護措施,同時安排各部前往高處紮營,避免被汛期的大洪水沖走。
“幸好穩了一手,要是在這種季節進攻西甌,遭到暴雨肆虐後方,恐怕糧秣後勤全都要斷掉,得喫上一個大敗仗。”
趙佗對此有些慶幸,同時又擔憂起被他派到西甌方向的那五千人。
……
相比於趙佗的擔心,此刻率軍在西甌與南越交界的曹參部遇到的情況要好得多。
南越番禺城所處的位置靠近海濱,且地勢低平,河網密集,故而一到夏季則必有汛期洪水肆虐。
西甌這邊則是後世的廣西一帶,降水量本就要少於廣東,同時曹參率兵處也遠離海濱,位於內陸地區,故而遭遇暴雨大水的風險要少的多。
但他們在雨季中,同樣出現了巨大的問題。
後勤斷了!
他們這邊沒有遭遇暴雨和大水肆虐,但因爲南越番禺附近的暴雨連綿,導致交通中斷,秦軍無法呒Z過來。
曹參這支秦軍得不到後勤的補給,一切喫食都只能靠着自己在叢林中獲取。
“聽派往後方的人說,往番禺的那條道全被水給淹了,咱們現在不僅沒糧食喫,而且連退路都沒有了。之前剛和那些甌人打了一仗,暴露了蹤跡,看情況他們極有可能調大軍來圍攻吾等,這下可如何是好?”
一處山林中,劉邦滿臉苦澀,向靠在樹身上的項籍抱怨着。
他們的周圍,還有數十個秦卒正在蒐集林中的野果,以及尋找可能出現的鼠兔等生物的洞穴。
項籍的這個屯,就是被派出來尋找食物的。
對於劉邦的抱怨,項籍淡淡一笑:“怕什麼,那些甌人如果主動打過來那就更好了。他們來攻自然會攜帶有糧食,打敗了他們,咱們還缺什麼喫的。”
聽到這話,劉邦嘴角抽了抽。
雖然西甌之前被屠睢打殘了,但好歹是越人大國,再召集一萬青壯也是沒有問題的,若真來圍攻他們這支減員之後只剩四千七百人的軍隊,那還是有些危險的。
就在劉邦暗自擔憂時,不遠處正在樹上摘果子的一個秦卒突然吹響了警哨,同時叫道:“有人來了,正在向我們這裏靠近!”
“是被甌人發現了嗎?”
劉邦大驚。
一旁的項籍立刻拔出腰間的砍刀,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
只是接下來的情況,有些出乎他們的意料。
因爲從遠處山林中鑽出來的並不是甌人,反而是十多個身穿破爛甲衣,打着褪色黑旗的男子。
他們披頭散髮,像是叢林中的野人,一見到項籍等人,就像是見到失散多年的親人一般,激動的跑了過來。
“別動手!我們也是秦人,大家都是袍澤!”
拿好了武器,正準備血戰一場的秦卒們全都愣住了。
這些人說的確實是秦語,而且看他們身上破破爛爛的甲衣,也確實是秦軍的制式裝備。
只是,這裏怎麼會出現十幾個陌生的秦人?
劉邦倒是反應及時,他聽出喊話人的口音,呵問道:“你是魏地來的?哪個地方?”
那人叫道:“昌邑!我是昌邑人彭越!”
第七百七十六章 :老卒
“屠將軍在誘殺譯籲宋和攻佔西甌後,也不管那些遁入山林的甌人,直接發兵攻打南越。結果咱們還在半路上,軍中就有許多人染上了疫病。唉呀,你們是不知道,當時在山林裏趕路,每走一里都會有人撐不住直接倒下去。”
彭越說到這裏,臉上還帶有後怕的神色。
周圍聚過來的秦人全都吸了一口涼氣。
相比和越人交戰後被殺死,那種軍中出現疫病,一會兒倒一人的場景顯得更加恐怖和瘮人,因爲你完全不知道下一個倒下的會不會是你自己。
有劉邦麾下的秦卒小聲說道:“幸好咱們是跟着上將軍來的。上將軍神通廣大,提前弄出了能治療疫病和水蠱的藥物,還將染病的人及時隔離起來,這纔沒有出現疫病四處傳播的情況,真是慶幸啊。”
彭越羨慕的看了他一眼,從剛纔的簡短交談中,他已經知道了這支新來秦軍的主將是赫赫有名的武功侯趙佗,心中自是羨慕和嫉妒的很。
羨慕過後,彭越又嘆着氣道:“我們隨屠將軍剛進入南越,就遇到了南越人的伏擊,加上疫病的問題,我軍連遭敗績,死了不少人。屠將軍放棄了繼續進攻南越,下令撤回西甌去。”
“只是沒想到我們在回去的路上又被那些甌人伏擊,屠將軍被甌人殺死,我軍大亂,後方又有追過來的南越人。吾等爲了保命,就只能逃入山林中,躲避越人的追殺。這一躲就是兩年多啊!”
說到這裏,彭越情不自禁的流下淚來。
他那十幾個袍澤也跟着嚎啕大哭起來。
從秦始皇三十二年,馮無擇和屠睢領軍征伐百越以來,到現在秦始皇三十四年,整整過去了兩年的時間。
他們這些秦人在越人環伺的山林中存活了兩年多的時間,都沒被越人殺掉,也沒有因爲環境而死,簡直可稱爲奇蹟。
這樣的場景,哪怕是冷着臉的項籍也不由爲之動容,讚道:“爾等皆乃好壯士!”
“非吾等之能,皆是彭越之力也!若無彭越,吾等恐怕早就和其他袍澤一般,葬身這越地荒野了。”
那些活下來的秦卒紛紛開口,幾乎都將功勞推到了帶頭的彭越頭上。
隨着他們的講述,這些秦卒在越地艱難存活的種種景象,也在項籍和劉邦的腦海中勾勒出來。
原來當時秦軍遭遇西甌伏殺,被南越人圍堵後,一部分人在副將王豹的帶領下,順着來路撤退回了長沙郡。
但還有許多秦卒在混亂中爲了活命遁入山林,與大軍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