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趙佗有些憂慮。
他那位兄長是豪傑般的人物,性格粗獷中又帶有強勢。
這種人是猛將,但不是王翦那樣的沉穩之將,打仗很少採用穩紮穩打的戰術。這種打法,去征伐百越那種環境惡劣的地方,不利啊。
“從閩越到咸陽的路程,足足有五、六千里,如今收到的馮無擇打下閩越的消息,已經是兩個多月前的事情了。這幾個月的時間,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趙佗眼中滿是憂慮。因爲距離太遠,交通不發達的緣故,咸陽收到的消息其實有很大的滯後性。
擔憂歸擔憂,趙佗在這個時候還是明智的保持了沉默。
上到皇帝百官,下到黔首庶民,全都在慶祝徵越之戰的初勝,誰敢在這時候站出來唱衰啊?
甚至始皇帝因爲此事還對趙佗多有戲弄。
趙佗在向始皇帝當面彙報完工學之事後,他還戲謔的看着趙佗,笑道:“武功侯昔日言百越難徵,不可速取。如今我看馮無擇和屠睢就打的很快嘛。正式開戰還不到兩個月,就拿下了閩越,照這樣的打法,說不得到了年底,朕就能收到大軍全取百越的好消息。”
“這還只是二十萬人,若是當初五十萬大軍南下,恐怕只會贏得更快。”
眼見始皇帝滿臉揶揄之色,趙佗面無表情,只拱手道:“陛下說得對。”
“哈哈哈!”
見到趙佗低頭,始皇帝大笑起來。
這趙佗啊,當初將一個百越之地描繪的十分兇險可怕,彷彿是人間絕域。
結果呢?
秦軍真打過去了,才發現那些越人蠻子不堪一擊。
百越這麼好打,那更南方的身毒,是不是又可以考慮一下呢?
始皇帝的幻想很快就破滅了。
他嘴角的笑容並沒有持續多久。
到了秦始皇三十二年的初夏。
始皇帝正準備升屠睢爲徵越主將,並派出蒙恬前往南方接替馮無擇掌軍的時候。
從閩越之地跨越數千里路程而來的使者,飛奔進了咸陽城。
他帶來了一個驚天噩耗。
“屠將軍平定西甌,殺西甌王譯籲宋。欲乘勝攻伐南越,遇疫病流行,南越人頑抗,我軍慘敗而歸。途中被西甌越人伏擊,屠將軍中箭身死。”
“越人趁勢反攻,我軍大敗,伏屍流血數萬人,餘型嘶亻L沙。”
“馮將軍中越地水蠱,臥病於榻。驚聞屠將軍身死軍敗之事,於病中驚坐起,吐血而亡。”
當消息送到太尉府後,所有人都呆住了。
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靂,從高空打落下來。
太尉王賁驚得手掌顫抖,嘴脣哆嗦着說不出話來。
屠睢死了。
被越人伏殺於道。
馮無擇也死了。
重病纏身,驚聞噩耗,在震驚之下,當場吐血而亡。
兩將身死。
秦軍大敗。
特別是其中的西路軍,流血伏屍數萬之小�
屠睢帶去南征的十萬秦軍,戰卒加民夫能活着回到長沙郡的,不過十之二三。
“皇帝,要瘋啊。”
王賁顫慄着,他已經能想象到始皇帝收到這個消息時的表情。
“涉間,派人送到宮裏去吧。”
王賁像扔燙手的山芋一樣將手裏的軍報扔給了長史涉間,他可不想親自進宮去面對憤怒的皇帝。
果不其然,半個時辰後,秦宮深處,有極度憤怒的聲音炸響。
“死了?”
“敗了?”
“朕的大軍!”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
馮氏府邸中。
馮敬正滿面春風的和幾個好友打着秦牌。
雖然大家都在宮裏或是各官署擔着職務,但一個月下來,總是能找到些時間相聚,打牌聯絡感情。
“大庶長此次患病,不能繼續領兵征伐,真是可惜啊。否則以大庶長的本事,到年底肯定能全滅百越,立下不世之功。好在有攻滅閩越的功勳,想來大庶長這一次回來,肯定會被皇帝封做倫侯。對馮兄來說,可是喜事一件。”
李於和王賀兩個牌友一邊打着牌,一邊對馮敬恭喜着。
馮敬打了一張五萬出去,嘴裏道:“倫侯不倫侯的也就那樣了,主要是我家大人能回來就好。聽說他在越地染了病,我心中可是憂慮的很啊,日夜都睡不着覺。他這一次能回咸陽,將病治……哎,等等,我要槓一個!”
屋外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向這裏快速接近。
“馮敬!馮敬!”
腥嘶仡^一看,見到是馮敬之母,此刻面色驚惶,正急匆匆的奔過來。
李於和王賀,以及作陪的馮敬之弟連忙起身行禮。
“母親,爲何如此驚慌?”
馮敬正喜滋滋的將李於打出來的牌拿過來,見到自家母親進來,便開口詢問。
下一刻,馮母對着馮敬大哭道:“汝父死了,你還在這裏打牌!”
馮敬愣住了。
手裏的八條緩緩滑落到牌桌上。
他雙眼發直,喃喃道:“我父,死了?”
第七百三十三章 :痛惜
“馮將軍中了越地的水蠱病,飲食難進,身軀日益消瘦。等到我軍攻下閩越的時候,已經是站不起來了,只能躺在牀榻上傳令。馮將軍一邊向咸陽傳報攻佔閩越的消息並請求皇帝換將領,另一邊則讓人去知會屠將軍,讓他勿要倉促進攻南越。”
武功侯府邸中,擔任太尉長史的涉間,正給趙佗以及在場的諸多好友講述着南征之敗的具體細節。
“只可惜閩越和西甌相距路程遙遠,再加上越地路況艱難,使者還沒把馮將軍的命令傳到,屠將軍那邊就進入越地深處。恰逢雨季降臨,遭遇疫病和南越人的襲擊,我軍敗退而走,迴歸途中被越人伏擊,屠將軍身死。”
“南越人和躲入山林中的西甌越人一起發動反攻,我軍沒了主將,士氣大潰,只能倉促逃奔長沙郡,沿途被越人所殺和俘虜者甚小8鶕睂⑼醣慕y計,能逃回零陵的戰卒只剩下一萬人左右,民夫也只有兩萬餘人。”
十萬秦軍只剩三萬人。
聽到這個數字,腥梭@呼出聲。
黑臀更是拍案而起道:“那豈不是說有七萬將士死在了越地!這可是七萬人啊!我好氣!氣死人了!”
酈食其搖頭嘆道:“自從當初伐楚一戰,我軍因逆俜磁讯鴳饠 _@麼多年過去了,還是第一次遭遇這種慘敗。”
酈商附和着兄長:“是啊。就算當初數奇郡尉被西南夷打敗,也沒死這麼多人,這可太慘了。”
“主將和副將一起亡于越地,真乃罕見之事。”
“百越,難打啊!”
其他如陳平、鍾離眛、盧綰等人也都紛紛嘆息着。
不管他們曾經是魏人還是楚人,自從歸附秦軍,並升了爵位享受高官厚祿的待遇以來。他們已是將自己視爲了秦國的一份子,自然會對這場大敗感到痛惜。
至於和屠睢最有感情的任囂,此刻紅着眼睛,不停的喝着酒水。
趙佗默默的聽着腥说膰@息和怨憤之語。
他對這一場大敗同樣很心痛。
一痛秦軍慘敗。
七萬將士死難於越地。
七萬人,這可是整整七萬青壯啊,多麼讓人難受的數字!
二則痛惜屠睢身死。
不管屠睢在這場戰敗中負多大的責任,在私人方面,他終歸是對趙佗有恩,兩人相處如同兄弟。
第三,趙佗更是心痛馮無擇之死。
“老馮啊老馮,沒想到八年前在淮水一別,竟是永不相見。我還想着等你回咸陽,再好好把酒談笑呢!”
王翦滅楚一戰,趙佗曾率兵前往淮陰與馮無擇合兵一處,共戰項燕。
當時馮無擇不以年長相欺,反而竭力配合趙佗,終於在淮水畔大破熊啓,又戰敗項燕,這讓趙佗對馮無擇的觀感非常好。
再加上馮無擇之後平楚國南疆,又滅幹越,收服東甌,顯現出不俗的軍事能力。更讓趙佗覺得他是秦國支柱,哪知道伐越之戰,馮無擇居然和屠睢一起死了。
“老馮雖然是被西路軍大敗氣死的,但重點還是他中了越地水蠱,身體被弄壞了。”
“水蠱……就是寄生蟲!”
“越地多水澤,氣候溼熱,這時候的人又有膾食的習慣,生喫肉類屬於家常便飯,更別說是喝冷水了。感染個寄生蟲什麼的,很正常。”
趙佗暗暗警惕。
寄生蟲在這個時代的感染率非常高,沒幾個人能逃得掉。
只是大多數人感染的可能就是蛔蟲之類,傷害和致命性不算特別高。
但在溫暖的南方水澤湖泊中,可是有大量可怕的寄生蟲存在。
比如血吸蟲,這玩意兒就只存在於南方水澤,北方幾乎沒有,所以很少有人防備。
趙佗不知道馮無擇感染的是什麼種類的寄生蟲,但光是聽說他嘴裏能吐出蟲子來,就感覺全身發麻,人都酥軟了。
其實趙佗之前追熊啓進入于越之地的時候,就對此有過防備。他讓士卒皆燒水來喝,不喫生食,就是怕感染寄生蟲和疫病。
只是這個規矩並沒有普及開。
畢竟數萬人的大軍要喝熱水,那一次得消耗多少木材和人力啊?
沒幾個將軍會願意在這種事情上空耗人力物力。
喝冷水,纔是這個時代的常事。
至於喫生食,那更是再正常不過、上到皇帝貴族,下到黔首庶民,大家都喫啊。
就連孔子都說:“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到了兩千年後,還有人喫生魚片呢。
“老馮之事,當時刻警醒。我日後絕不再喝冷水,喫生食。而且還要想辦法勸皇帝將這件事宣傳下去纔行,要不然以後還不知道有多人死在這上面。下一次南征就可以避免……”
想到這裏,趙佗打了個寒顫。
是的。
這一次屠睢和馮無擇雙雙歿于越地,秦軍慘遭大敗。
光是屠睢的西路軍,就死了整整七萬人。
以始皇帝的性格,絕不可能容忍這場大敗。
他一定還要再發大軍南征。
就像當年李信在楚地被打崩了二十萬,到了第二年,秦國就派出了六十萬前去滅楚。
趙佗咬着脣,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歷史上屠睢南征慘敗後,秦始皇派去第二次南征的秦將。
就是任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