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後來劉秀上位,以讖緯之說坐實了火德王天下,這纔有“炎漢”之稱。
所以在西漢一朝,根本不可能出現打着赤旗,呼喊着“炎漢”的漢家軍隊。
光是一個漢朝就有水、土、火三德,隨意就被人更改。
這讓趙佗如何相信五德之說?
不過這時候面對此人的詢問,趙佗還是面色肅然的點頭道:“回公子,我大秦一統天下,承接三代之命,代周而興,自是有天命加身,五德之說自當不假。”
那人頷首,眺望遠處滿目黑色,幽幽嘆道:“此說若是不假,那五德咿D不息,則日後定有土德者出現。不知何時會代我大秦之德啊。”
趙佗沒想到對方發出這種感嘆,頓時悚然一驚,忙道:“公子慎言。”
受到趙佗提醒,對方也發現自己失言了,忙道:“君侯提醒的是,是子嬰失言了。我只是見這洛陽乃三代之都,而三代輪轉,商克夏,周代商,最終又被我大秦所取代,不由心生感嘆,說出了這些胡亂之語,還請君侯包涵,勿要外泄纔是。”
趙佗笑道:“公子乃宗室敦厚長者,所言自是至理,但可惜剛剛我稍微走了下神,公子說的,我卻是沒有聽到,有些可惜了。”
子嬰微微一怔,接着啞然失笑。
“君侯,真乃當世妙人也。”
他向趙佗一躬身,行拜別之禮後,翩然離去。
趙佗望着子嬰離去的背影。
“居然這時候就在想代秦的土德者何時出現,這子嬰,還真是發現了一個盲點啊。還是說,他已經有了憂患意識,意識到秦亡的可能?”
趙佗有些驚訝。
就像子嬰說的,始皇帝大肆宣傳五德之說,以此來表明自己擁有代周的天命,作爲政治宣傳。
但將秦國放在五德之說裏,那就出現了一個問題。
五德輪轉,生生不息,秦既爲水德,那日後定有代秦的土德者出現。
始皇帝考慮過這個問題嗎?
還是說。
趙佗抬起頭,看着城中那周室的宮殿所在。
“他真以爲自己能萬年,大秦也能夠傳之萬世嗎?”
秦始皇在洛陽城祭祀完三代聖君,再次重申了秦國承接三代之嗣的天命後,便再次啓程,沿着馳道向東而行。
洛陽以東,便是滎陽。
這裏是秦國三川郡真正的郡治所在,也是秦國在東部的重要據點,不僅是優越的水邩屑~,同時因爲敖倉的修建,更加重了滎陽的戰略地位。
既然到了這裏,始皇帝自然是要巡視一下敖倉這個戰略倉儲之地。
“敖倉之糧,已積粟六百萬石,待日後倉儲填滿,足以供五十萬大軍食用三年之久。”
尚書僕射李由,將從三川郡守處得來的數據稟報給皇帝。
“告訴三川郡守,讓他爲朕守好敖倉。敖倉不失,則我大秦永無東患。”
始皇帝打量着眼前沿着敖山修建的連綿倉庫,微微頷首。
這就是大秦足以統御天下的保障啊。
若諸侯故地敢有人叛亂反秦。
大秦銳士便可沿着主幹馳道,以及四通八達的各處郡道,快速馳援各處。
敖倉充足的糧食,可以保障秦軍的後勤。
滎陽水邩屑~的重要位置,可以保障良好的咻敗�
有如此條件,大秦江山如何能被六國餘孽所撼動。
“此乃我大秦萬世之帝業所在!”
始皇帝淡淡開口,眼中已滿是自傲。
谐悸犅劥嗽挘怨碚f:“陛下萬年!”
“大秦萬年!”
隨行人羣中,趙佗看着這一幕,嘴裏跟着腥诵÷暤暮艉白拧�
他的腦海裏冒出的卻是另一句話。
“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爲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然陳涉甕牖繩樞之子,氓隸之人,而遷徙之徒也……斬木爲兵,揭竿爲旗,天下雲集響應,贏糧而景從。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
“皇帝,看不到真正的禍患所在。”
在趙佗的嘆息聲中。
這支封禪的隊伍再次從滎陽啓程。
始皇帝要順着鴻溝南下,去看一看昔日的大梁城。
途中有一地,名爲博浪沙。
第六百四十三章 :博浪沙
秦皇東巡的隊伍,自滎陽而出,沿着鴻溝南下,過衍氏邑而往昔日大梁方向行去。
這條路雖然不是東方馳道的路線,但因爲從滎陽直通大梁,爲重要交通幹線,是昔日魏國的官道,在秦國佔領後,那也是大肆修整,使得道路平緩,易於通行。
始皇帝皇坐在舒適的金根車中,不時拉開簾幕眺望遠方風景,欣賞着異於關中的景色。
這一次東巡諸侯故地,除了封禪和求仙之外,察看自己統治下的廣袤土地,看看四方景物,未嘗不是他心中所想。
然而剛過衍氏邑後不久,行至一地,卻只見車外場景大變。
忽然間便有大風呼嘯而起,緊接着數不清的風沙自遠方飛舞而來,瀰漫於空,若是遠望,則難以辨明具體的景物。
始皇帝只能看到一杆杆黑旗在風沙中逐漸變黃,披甲戴冑的郎衛軍在其中若隱若現。
他不由驚道:“此地乃何處?竟平地起風沙,此沙塵之大,堪與我大秦西疆相比矣。朕昔日南下楚地從此經過,怎的未曾見此番場景?”
車外,中車府令趙高一邊吐着沙子,小心的駕馭着六馬前進,一邊回道:“稟陛下,此地名博浪沙,是魏地沙塵聚集之所,一遇風起,便是沙浪翻滾,遍野難尋。上一次陛下南臨楚地,此地尚無大風,故而未見此景。”
始皇帝頷首,只是咀嚼着此處的名號。
“博者,廣大也。此地沙塵廣大,如同浪起。”
“博浪沙,是個好名字。”
……
“博浪沙!”
風沙中,趙佗坐在馬車上,同樣在低語着此處的地名。
他之前在伐魏和伐楚的時候,也曾帶領軍隊從這個地方經過,那會兒還沒有多大感觸,但現在重走這條路卻是完全不同。
因爲這一次經過博浪沙的隊伍中,還有秦始皇的座駕在裏面。
“滄海得壯士,椎秦博浪沙!”
博浪沙,秦始皇。
三個要素已經齊了兩個,現在就只差張良和大鐵椎到達,就可以觸發歷史事件。
博浪一椎。
“君侯,郡守已經讓郡卒篩查過此處,博浪沙道路方圓十里,除了抓住幾個想要偷視皇帝座駕的魏人外,並沒發現可疑的刺客。那些魏人都是本地住民,好奇陛下車駕,前來窺伺,現在已全部拿下了。這條路雖有些許風沙,安全上是沒問題的。”
風沙中,有三川郡司馬穿過層層沙幕,來到趙佗車邊進行稟報。
“很好,郡守和司馬辛苦了,這一次皇帝東巡,安全自是第一要務,大家多多注意,使此行無事,便是最大的功勞。”
趙佗點頭,誇讚了外面滿頭黃沙的司馬兩句,結果一張嘴,窗外飛沙湧入簾幕裏,塞了他一嘴。
趙佗只能草草結束對話,讓這郡司馬離去。
放下簾幕,隔絕外面的風沙之後,他鬆了口氣。
既然知道博浪沙發生的事情,趙佗自然不會無動於衷,不管因爲他的參與,那場刺殺大事還會不會出現,他都得提前做好準備。
來博浪沙之前,趙佗就專門找過負責皇帝安全的三川郡守,說之前皇帝強制遷徙魏、韓貴族西入關中,引起許多人不滿,或許有人會效仿昔日豫讓之事,行刺殺之舉,不得不防。
而趙佗之前率兵南征的時候,曾從博浪沙走過,知道這個地方一旦起了大風,就會沙塵漫天,極大影響視線,如果有人心存歹意在這裏埋伏,恰好遇到風沙飛騰的時候出手,那可真是危險之極。
趙佗雖然沒有什麼具體職務,但他身爲倫侯,影響力很大。三川郡守被他這麼一說,自然是嚇了一身冷汗,連夜派人巡查博浪沙一線,今天皇帝路過的時候,更是不停派兵四處巡邏,就怕真出現有逆傩写獭�
好在一切平安無事。
車隊駛出博浪沙的地帶,漫天風沙平息,周圍再次出現山清水秀的場景。
“看來是我太過緊張了,秦末的反秦諸王都被殺了好幾個,魏、韓之地的宗室貴族也被盡數遷走,張良怎麼可能還像歷史上那樣前來刺殺,沒有那些六國遺族的庇護,他根本不可能像歷史上那樣隨意進出郡縣。現在恐怕還不知道躲在哪個旮旯裏呢。”
趙佗徹底放下心來,不再多想刺客之事。
始皇帝在魏地短暫的停留,感慨了一番大梁廢墟的景象後,便移動法駕北行,重新進入馳道主幹,直奔齊地泰山而去。
……
於此同時,在楚地下相的一處寬闊府宅中。
當今的項氏當家人項梁,正在宴請幾位特殊的客人。
“子房昔日和橫陽君、陳君等人在臨淄行事,逼迫齊王出兵援我楚國,實乃仗義壯士,吾當敬子房一杯。”
項梁舉杯,向張良敬去。
張良含笑而飲,口中道:“項氏一門忠烈,項公父子爲國死難,抗暴秦而亡,張良十分佩服,當敬項兄一杯。”
項梁應和了一句,舉杯而飲,緊接着又敬了旁邊的公孫信一杯,再加上項纏的適時搭話取樂,整個宴會表現十分的和睦。
雖說秦法禁止高爵以下私聚飲酒,但能管住的只有黔首,稍微有點權勢和地位的地方豪強都不會放在眼中。特別是在這山東諸侯故地,貴族老爺們世代喝了幾百年的酒,你秦人來了說不準喝?誰聽你的。
項氏乃下相的地頭蛇,在本地勢力不算小,偷喝點小酒,甚至庇護幾個逃犯在家中,並不算什麼難事。
雙方觥籌交錯之後,張良便問起項氏近況,當聽說項渠之子項籍已經染病身死後,不由惋惜感嘆。
公孫信也在一旁嘆息道:“唉,我聽說項渠將軍之子少年勇武,亦是未來將才,沒想到中道夭折,讓項渠將軍這等忠義之士絕嗣無後,真乃蒼天無眼啊。”
項梁和項纏兩人對視一眼,附和感嘆了兩聲,便將話題轉了個方向。
項梁目視坐在下首食案,正大快朵頤啃食着肉骨的異族武士,特別是其中一個高大壯漢。
不由驚異道:“我之前聽說子房和陳君等人在代地聯合代王嘉抗秦自保,後來代國被秦將趙佗所滅,代王嘉和燕王喜落入秦人之手,陳君也被趙佗殺戮,子房與公孫兩人從此消失無蹤,沒想到竟然是跑到海東之地,還得了這五位異族勇士的效忠。”
公孫信笑道:“這多虧了子房神機妙算,若不是他提前看穿了趙佗誘敵之計,帶我提前離去,恐怕我們兩人也和陳君一起落在趙佗手中了。唉,可嘆那代王嘉不聽子房之言,否則代國雖小,但有匈奴外援之下,坐守代城要塞,絕不會輕易被秦人拿下。”
“正是如此,六國強盛,待甲持戟之士何止百萬,只要肯聯手抗秦,重用義士,安能有今日下場。只可惜六國之君都是短視昏庸之主,不聽忠臣義士之言。就像楚王負芻,若不是他猜忌我父,信用奸佞,楚國何能落到今日的地步啊。”
項梁對此深以爲然,一番感慨後,又問起張良等人在海東的經歷。
得知張良等人在逃出代地後,見四方皆是秦軍圍堵,齊國又不歡迎他們這些五國之人,便隱姓埋名,往海東而去。
恰好那時候秦將李信正在征伐遼東,擊破了當時侵佔遼東之地的獩貊、朝鮮等異族軍隊,雙方之間已經是結下了仇恨。
獩貊的君主滄海君聽聞張良兩人是反秦的六國貴族之後,便以禮相待,贈予武士護衛,並將他們引薦給朝鮮王箕否,使得他們也得到了箕氏朝鮮的支持,在海東混出了一些名頭。
“滄海君和朝鮮王承諾,只要九州之地大亂,我六國之士能夠復起,攪亂秦國,他們就趁機出兵遼東,擊破彼處的秦軍,爲吾等分擔壓力。”
公孫信拋出了一個有用的信息,讓項氏兄弟眼前一亮。
雖然獩貊和箕氏朝鮮,都是塞外小邦,兵力沒多少,但有他們牽制遼東秦軍,也算是對反秦之業能起到一些作用。
但想到當今形勢,項梁便苦笑道:“秦國皇帝用趙佗的建議,在秦軍滅齊回程之時,攜大勝之威將韓、魏、齊三國宗室貴族盡數擄掠到關中監視,使得這三地反秦力量大減。而且皇帝還修建了一座六國城,光聽名字就知道早晚要將剩下三國的宗室貴族也一起抓進去,估摸着也就在這一兩年。如此情況,哪還有什麼攪亂秦國的機會。”
“六國,恐怕難復啊。”
項梁嘆了一聲,拿起酒杯自顧往嘴裏灌去。
公孫信皺眉道:“只要皇帝死了,那就還有機會。”
項梁和旁邊的項纏一起驚愕相視:“皇帝死了,這怎麼可能。當今皇帝正當壯年,看他的模樣,不說能活過那個天殺的秦昭王,再活十年應該沒問題。到了那時候,我項氏一族早就在被關在六國城裏了。”
公孫信還想再說,卻看到張良正冷冷盯着他,立時醒悟,閉口不言。
張良這才說道:“公孫所言,乃寄託於上天。吾等聽說那皇帝權欲心太重,天下大小之事盡數要向其稟報,一人獨攬朝政之權,宮中又盡藏六國美人嬪妃,如此操勞之下,說不定一日暴死也有可能。”
項氏兄弟搖頭苦笑,只覺得張良等人將希望寄託於上天讓皇帝暴死,未免有些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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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梁讓族中子弟引張良等人去相應居所,臨別之前,他鄭重道:“子房和公孫在我項氏儘管放心,絕不會有一人泄露消息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