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496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夜色降臨,秦宮四處燈火燃燒,映照的光明如晝。

  一處輝煌的殿宇中,秦始皇坐在帝榻上,目視殿中的兩人。

  “三神山者,名爲蓬萊、方丈、瀛洲。其飄忽在大海之中,去人不遠。曾有至者,言神山之上器物禽獸皆爲白色,而以金銀爲宮闕,實非人間景色。神山上,又有諸位仙人逍遙自在,仙人手植之物,便爲不死藥。”

  殿中那白髮白鬚的老者,揮舞着袍袖,正用他極富有磁性的聲音,描述着一個似乎不存在於凡間的事物。

  始皇帝閉上眼,腦海裏似乎能想象出盧生所言三神山上的景象。

  特別是那一株株長相奇特的不死藥。

  盧生話音落下後。

  站在旁邊的韓終接口道:“臣聞三神山因乃仙人所居,非凡俗之人所能輕易見之,未至,則望之如雲;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臨之,風輒引去,終莫能至。唯有大功績與大德行的聖者,方能得其青睞。”

  “昔日齊國威、宣二王自以爲功業甚大,曾派使者入海求之,遠眺神山之象,遇大風浪,終不能至,只能悻悻而歸。又有燕昭王,復立燕國,北驅胡夷千餘里,南破強齊七十城,自以爲功莫大焉,亦派使者入海求之,遇仙人傳語,言燕昭功業尚不足,德行亦不厚,故退之。”

  說到這裏,韓終和盧生兩人一起拱手叩拜,說道:“今陛下一統海內,功業遠超古今,恩德澤於世間,正是天下功業德行最大之聖者,在泰山行封禪之後,若派使者入海求仙,或能登三神山,得仙人青睞,求取不死之藥。”

  聽到這話,始皇帝呼吸的略微粗重了一些。

  他睜開眼,盯着這兩位勸他尋仙求藥的方士。

  “你們可知道欺騙朕的下場,那個侯汜,尚在灞水之畔。”

  面對始皇帝的威脅,韓終臉色微白,盧生卻是面色如常。

  他撫須笑道:“長生不死,乃仙人之能,豈是凡人能夠煉製。侯汜欲以金石煉藥,求得長生,這本來就是徒勞枉費的事情,所以他才煉出了毒物,陛下坑殺其族,甚是應當。”

  “至於吾等,對陛下所言三神山、仙人、不死藥之事皆乃燕、齊之地數百年來無數人所說,更有許多人在大海之上親眼所見。甚至有齊威王、齊宣王、燕昭王三人派使者入海爲證,何談有假,此事望陛下明察。”

  盧生昂首挺胸,言之鑿鑿,彷彿就是在說一件常識。

  始皇帝微微頷首,眼中綻放出一縷希冀的光彩。

  是的,相比於侯生用金石煉製奇藥,最終求得長生的法子。這盧敖、韓終兩人常掛在嘴邊的海外求仙之語,聽起來反倒更靠譜一些。

  對這個時代的人來說,神靈是存在的,仙人是存在的,那不死藥自然也是存在的。

  唯一的難度,大概就是大海渺茫,想要在其中找到三神山,找到仙人,並求得不死藥的這個過程能否實現。

  這也是之前始皇帝坑殺侯生等煉藥的方士,並未波及盧生等人的緣故。除了方士並不煉藥之外,也是因爲他們說的東西是有實現的可能,那是始皇帝的一個希望。

  始皇帝腦袋前傾,盯着兩人,再次問道:“若能求得不死藥,真能讓朕長生不死?”

  盧生微笑道:“長生不死,與天地同壽。”

  始皇帝長出了一口氣,揮手道:“下去吧,你們去找丞相,讓他安排相應的路線,待朕封禪之後,便前往東方,親眼見一見大海。”

  “唯。”

  盧生應下,與韓終兩人緩緩退下。

  看着兩個方士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始皇帝依舊坐在榻上,目中竟罕見的生出一抹恐懼。

  王翦死了。

  站在大秦帝國爵位最頂端的列侯王翦,摔了一跤,然後就死了。

  這讓始皇帝爲之嘆息的時候,心中也不可抑制的生出對死亡的恐懼。

  他已經四十一歲了,雖是正當壯年,年富力強,但實際上離死亡也越來越近,該爲以後考慮了。

  人有生老病死,這是常識。

  哪怕他貴爲皇帝,天下唯一的主人,也逃不過死亡的陰影。

  但他不想死。

  “朕欲長生!”

  “朕要不死!”

  “朕還要統治這個天下,萬年,萬萬年!”

  燭火搖曳的陰影中,始皇帝發出低語,飽含着對長生不死的渴望。

  ……

  秦宮外。

  盧生和韓終走出宮門。

  盧生腳步一頓,回頭看向那巍峨的秦宮殿宇。

  這一刻,代表着皇權的高大宮闕,在他眼中彷彿矮了一截,不再顯得那麼偉大。

  “武城侯的死,幫了吾等的忙。皇帝渴求長生,這一次東巡,只要讓皇帝見到大海渺茫,神異莫測,再使人進言仙人不死藥之事,定能讓他資助吾等入海求仙。”

  盧生輕聲說着,嘴角有笑容浮現。

  韓終點頭,說道:“看來吾等當聯絡彼處方士,好接待皇帝。”

  盧生頷首,道:“我記得琅琊的徐巿就很不錯,可與他聯繫一二。”

第六百四十章 :刺客歸來

  武城侯葬禮之後,整個咸陽再度進入緊張的封禪籌備工作中。

  皇帝要東巡諸侯故地,於泰山封禪,還要前往濱海之地,旅途長達數千裏,這其中的路線規劃,以及隨從人員的選擇,都是一件繁複的大事,需要一點時間進行籌備。

  “長公子在上郡和蒙恬修建直道,此番不能隨行,陪同皇帝東巡封禪的公子只有胡亥一人,可見諸公子中,皇帝最寵愛胡亥啊。”

  李府中,消息靈通的李於將他得來的情報說了出來。

  李斯握着手裏的酒卮,抿了一口,搖頭道:“你整日無事所幹,盡和咸陽諸高爵子弟打牌取樂也就罷了,探聽這些事情做什麼。我看也該給你找個職位,正式進入仕途了,免得早晚惹來禍事。”

  李於眼睛一瞪,忙擺手道:“父親莫要如此,我這天天打牌,可比在朝廷中爲官做吏有用多了。在牌桌上,我特意和諸位公卿的子弟交談,能聽到不少隱祕和有用的信息呢。”

  “比如馮敬就說他老父馮無擇從越地來信,向皇帝請求回關中,結果被駁斥了回去,皇帝說越地大事還離不開他,讓馮無擇再幹兩年。”

  “還有王綰之子王賀,這傢伙和我有些不對付,不過在我刻意引誘下,也說了不少有用的信息。據說那些儒生針對這次封禪制禮,結果姓f紛紜,拿出了十餘種方案,誰也不肯相讓,真是可笑啊。”

  李斯饒有興趣的聽着兒子的話。

  他爲廷尉,主要負責法務之事,像李於說的那些消息,他自然是不清楚,現在從兒子口裏聽到這些事情,也感覺頗爲有趣。

  “看來你倒適合去當個間人,可惜六國已滅,已無你用武之地嘍。”

  李斯取笑起來,笑完之後,又正色道:“這些事情終爲小道,不可取,等此番皇帝封禪歸來,你便成婚,然後自己開宅立府,入仕途之路,也算有個正業。可不要像你兄長那樣,三十多都快四十的人了,功不成,家不立,像個什麼模樣!”

  李斯說話滿是怨氣。

  如果李由能夠在功業上有所成就,像趙佗那樣打下大勝仗,甚至像李信一樣,先敗後勝,幹出一番事業。

  那李由晚婚、不婚的事情,作爲父親的李斯都能夠忍耐下去。

  畢竟李斯自己也是個事業心強的男人,只要事業能成,其他方面都可以略微放寬。

  但可惜李由打仗次次失敗,腦袋上頂了個“數奇”的名頭,爲人所嘲笑。

  八年的時間啊!

  人家趙佗從沒爵位的白身,爬到了倫侯爵位。

  而李由八年前是五大夫,八年後還是五大夫。

  這讓李斯一個心高氣傲的人物如何忍得,特別是李由在婚姻之事上的抗拒態度,更讓李斯十分氣惱。

  三十多歲的人了,要事業沒事業,要家庭沒家庭,整日在他的老宅裏啃他的老。

  要不是自己親兒子,早兩腳踹死了。

  李斯很生氣。

  他已經決定了,等到這一次皇帝封禪歸來,他就要用父親的權威強行給李由結婚,同時他也正在爲李由和李於探找適合的宅邸。

  把兩個兒子全趕出去,讓他們自己開宅立府,省的整日讓他這個老父親心煩。

  看到李斯心煩氣躁,李於嘿嘿笑起來。

  “父親莫要說兄長了,我看兄長這幾日將法律條文讀背的挺好,他如今不做武職,從文吏之道,或許也能有不錯的前程。父親你不是正在爲兄長求取職位嗎,不知到哪裏任職?”

  “尚書僕射(yè)。”

  李斯嘆了口氣:“剛定下的,你兄長的五大夫爵位,要是在統一之前,當個尚書令都行。但現在經過好幾場戰爭,有高爵的人太多了,我費了心思也只能弄個尚書僕射的位置。不過也行了,讓他先熟悉一下管理文書奏章之事,日後再慢慢升遷。”

  李於眨了眨眼,道:“尚書僕射啊,我記得好像只有六百石吧,是尚書令的佐官,掌文書惺拢凰闶颤N實權職務。但因爲負責呈送文書,可以經常見到皇帝,甚至隨侍於皇帝身側,父親莫非是打的這個主意?”

  李斯頷首道:“由兒之前在宮裏當中郎戶將,侍衛皇帝多年。如今讓他去做個尚書僕射,常在皇帝面前走動,或許哪日皇帝便想起舊情,唉……”

  李斯重重的嘆了口氣,雖然心裏抱怨,但爲了兒子,他還是操碎了心。

  皇帝即將東巡封禪,李由作爲尚書僕射,掌文書之事,自然也會跟隨,也可以表現表現。

  李由現在不去打仗,想來就不會再有什麼“數奇”之事了吧。

  “這一次東巡封禪,由兒好好表現,或許能重得皇帝青睞啊。”

  ……

  秦國東海郡,蘭陵附近。

  一處山林中,幾個男子正坐在林間休憩。

  “可惡,秦人竟然如此狠辣,將齊地諸田盡數遷徙入關中,又以豪強爲縣鄉之吏,這些人得秦人扶持,甘爲其鷹犬,若非子房你提前看穿,吾等的腦袋恐怕已經被那個晏採砍下來了。”

  公孫信想到前兩日的事情,還有些難以釋懷,不停怒罵起來。

  他們從海外歸來,欲要聯結六國反秦義士,以籌执虤⒒实鄣拇笥嫛�

  哪知道回來後,才發現秦人竟然已經將齊地諸田、以及韓、魏的所有宗室貴族全都給強行遷入關中,使得這三地的反秦力量十分衰弱。

  他們只能暫時寄身於一個叫做晏採的齊地豪強的家裏。

  齊地諸田被秦人強制遷走後,原本的齊地中小貴族和豪強地主就被扶持了起來,成爲縣鄉之吏,以彌補秦吏不足的情況。

  他們寄身的這個齊地豪強晏採,據說是姜齊時代那位著名使者晏子的後代,也是昔日張良等人在齊國遊說齊王建時所結識的,當時屬於反秦陣營,是他們在齊地不多的幾個盟友。

  對於張良等人的到來,晏採持歡迎態度,並保證爲他們掩藏蹤跡。

  結果沒多久,張良就機敏的發現晏採有趁夜擒殺他們,以向秦人邀功的打算。便乾脆的讓跟隨他們的獩人武士對其進行斬首,然後趁亂逃了出來,一路鑽山林,走野路,這才逃到此處。

  耳邊傳來公孫信的罵聲。

  張良抬頭看向天空,只見天色陰沉,太陽躲在層層烏雲後,看不清具體的模樣。

  他冷笑道:“秦人吞併六國的時間太快了,他們的吏員少,短時間內無法控制整個諸侯故地,故而怕六國貴族生亂,所以便想出這遷入關中進行控制的法子。不得不說,提出這個建議的趙佗,還真是一個治國的人才。”

  “趙佗。”

  聽到這個名字,公孫信打了一個寒顫。

  他搖了搖頭,將這個六國義士眼中的大秦鷹犬逐出腦袋。

  然後低問道:“子房,那晏採說秦皇帝即將來齊地泰山行封禪大禮,已經提前傳令讓沿途郡縣做好準備。這正是我們行刺殺之舉的好機會啊。但現在齊地滿是秦人鷹犬,吾等難以行走,這如何是好?照眼前的情況,恐怕沒下手的機會啊。”

  公孫信有些不甘心,他們爲了這場刺殺大事漂洋過海,尋找能出手的刺客,現在好不容易得到了半島上獩人君主滄海君和朝鮮之主箕否的資助,讓他們有了刺殺的可能。

  哪知道齊地卻是不再適合他們行走,那些被秦人扶持的當地豪強,對於他們可沒什麼好感,一旦發現必定上報官府。

  張良略一沉吟,轉頭看向南方。

  “齊地已不可留,那就去楚地。六國之中,以楚反秦最烈,勢力也最大,秦人之前藉助兵威遷徙齊、魏、韓三地貴族宗室,尚來不及動楚人。吾等若入楚地,則如同魚入大海,絕無問題。”

  公孫信認同的點點頭,又道:“那吾等該去往楚地何處?”

  張良沉聲道:“去下相,尋項氏。”

  “楚國令尹項燕、及其子項渠皆死於秦將趙佗之手,項氏之人和秦國有深仇大恨,是吾等天生的盟友。如今雖爲了宗族歸降秦人,但他們的心中必有恨意,如果去投靠項氏,一定會護佑吾等周全。”

  “吾等屆時再尋找刺殺的機會,我相信,秦皇帝封禪之後,不可能一直呆在齊地,他一定會南下的。”

  張良低語着,眼中綻放出精芒。

  他的旁邊是數個穿成諸夏裝扮,但依舊難掩兇悍之色的獩人和朝鮮勇士。

  特別是其中一個壯漢,高大魁梧,像是有千鈞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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