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第六百二十四章 :昭王先例
亂政!
始皇帝這是在自己挖秦國的根基啊!
這是趙佗腦子裏的第一想法。
而且相信不只是他一個人這樣想。
沒看到太尉王賁和將軍蒙武等人的臉色,全都變了嗎?
甚至秦國朝堂上,屬於軍功集團的諸位將軍都鐵青着一張臉。
至於文官列中,也有許多人臉色不好看,他們自然是能看出此項詔令的害處。
不過懾於統一後越發強化的皇帝權威,暫時還沒人開口,一雙雙目光全落在武官前列的武功侯趙佗和太尉王賁的身上。
王翦隱退後,秦國的武將便以武功侯趙佗爲支柱,太尉王賁則是門面人物。
趙佗感受到那些期待的目光,對於皇帝賜爵的決定,他心裏自然有異議,但好在還有理智尚存,趙佗明智的沒有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常言道槍打出頭鳥,第一個站出來頂撞,可不是什麼好事。
他要看看具體的情況再說。
自從在平輿城外,趙佗強諫李信失敗後,就對諫言這種事情越發謹慎起來。
趙佗的目光落到王賁那張剛毅的臉上。
可惜王賁的性格有點像王翦,嘴脣動了動,沒開口。
王家父子,講的就是一個穩字,從不主動冒頭。
武功侯和太尉兩位大佬不說話。
諸位武將也不好吭聲。
另一邊文官列中的右丞相隗狀,依舊是眼觀鼻,鼻觀心,裝作沒這件事。
他年紀已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佔個右丞相的位置,只要平安混到退休,他就滿足了。
左丞相王綰倒是年富力強,凡事都有進取心,但他眼睛眯了眯,也不說話。
雖然因爲之前分封和造紙的事情,他和那些儒生鬧了些矛盾,但畢竟和儒家走得近,對於秦國虎狼般的軍功爵制度一向不太待見,覺得這不是王者之政,今日皇帝自己亂搞,他沒有理由站出來。
御史大夫馮劫眼皮跳了跳,見左右丞相沒動靜,也就穩住了腳步。
至於廷尉李斯,眉頭皺的最深,他是秦國的法家掌門人。
軍功爵和法家制度相捆綁,是秦國做大做強的法寶,這方面若是動了,那將損害頗大,於情於理他都該站出來反對。
但剛剛因爲兒子被懲罰的事情,他差點成了笑話,這時候站出來未免不適合。而且他侍奉皇帝多年,很清楚這位皇帝的性格,故而李斯同樣忍住了。
他相信,會有人開口的。
李斯的目光瞥向旁側。
朝堂之上,總是不缺諫諍之臣。
果不其然,面對皇帝的話,公卿之中,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當場站了出來。
“臣趙亥昧死以奏陛下,今陛下並一宇內,踏平胡夷,實是亙古之大功,值得慶賀。然陛下大酺天下,賜民牛酒便可慶祝,何用以爵相賜!陛下如此做法,和昔日孝公所定以功勳拜爵之制度,相悖也!”
主爵中尉趙亥六十多歲,滿頭白髮,身高體壯,說起話來中氣十足,此刻站出來高聲開口,毫不客氣的質問皇帝。
趙佗跟着腥藢⒛抗饪聪蜈w亥,微微點頭。
果然諫諍之事,還是得靠咱秦國老臣啊。
趙亥是昭襄王時代的臣子,歷經昭襄王、孝文王、莊襄王,以及如今的始皇帝,堂堂四朝老臣,侍奉秦君近五十年,爵位一直累加到大庶長,其資格之老,朝中無人能出其左右。
再加上趙亥性格忠直剛正,名聲極好,任職主爵中尉這麼多年,從來沒人說過他不公。只要趙亥不搞址词颤N的,哪怕他對着皇帝吹鼻子瞪眼,皇帝一般也就笑呵呵的過了,不會太過責怪。
更別說趙亥還是主爵中尉,管理的正是爵位賞賜的事情,皇帝的政令正是他的職責,一旦實行賜爵之事,整個流程都歸趙亥管。
所以他確實是朝中最有資格開口說“不”的人。
這個出頭鳥,他最適合。
此刻,面對趙亥的質問。
始皇帝高坐帝榻,面色平靜。
對於臣下諫阻,他早有準備,也有自己此番行事的邏輯和相應的考慮。
皇帝淡淡開口。
“昔日先君昭襄王,已有非軍功賜爵之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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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佗略一思索,便知道皇帝說的是什麼了。
秦自商君變法開始,一向是以軍功拜爵爲主。哪怕是文官殖极@爵,那也一定要立下功勳,或是提出對國家有用的治國大計纔行。
對普通黔首大規模的非軍功賜爵,更是從來沒有過。
一直到了昭襄王時代,卻出現了整整兩次大規模的非軍功賜爵。
第一次是在昭襄王二十一年(前286年),秦將司馬錯攻河內。
魏國懼怕,向秦國獻出安邑,秦國驅逐了城邑中的居民,只留下空城一座。然後秦國就在本土招募人民以及赦免罪犯遷往安邑,其中官府給出的條件,除了罪犯可以免罪外,願意遷徙安邑的黔首還可以賜爵一級。
而第二次大規模賜爵,則是昭襄王四十七年(前260年),秦將白起進攻長平。
那時候,整個長平之戰達到最激烈的時期,秦昭襄王爲了鼓舞士氣,親自來到河內,賜給整個河內的黔首各一級爵位,同時徵調十五歲以上的青壯年男子前往長平戰場。
這就是秦昭襄王時代的兩次大規模非軍功賜民爵位。
這兩次大規模賜爵,都有其中緣由所在。
第一次是爲了招人前往新佔據的安邑,加強秦國在彼處的控制力,爲了讓黔首能夠心甘情願的背井離鄉,在異地他鄉定居,秦國官府自然是要付出一些代價。
第二次更是在長平之戰最關鍵的時候鼓舞士氣,徵調青壯支援戰場。
秦昭襄王兩次大規模的賜民爵位,雖然不是因軍功而賜予,但也和戰局有關,不至於有多大的副作用。
但這畢竟是違背了有功勳才能賜爵的原則,而且還是大規模的賜給民芯粑唬_了一個非常不好的先例,現在就成爲了始皇帝引用的例子。
要是昭襄王不開這個頭,始皇帝也不會這麼理直氣壯。
趙亥是昭襄王時代的老臣,在第二次大規模賜爵的時候,他是親身經歷過的,如今見始皇帝搬出這個例子,頓時吹鬍子瞪眼。
他昂首道:“陛下所言昭襄王賜民爵位,此乃爲戰局而考慮,是對國有益的事情。而且當初賜民爵之事,僅限於遷往安邑的黔首,以及河內之民,受爵人數實則有限。豈有像陛下今日,賜天下民爵一級的事情!臣認爲此事尚有不妥,還請陛下再行考慮!”
始皇帝冷冷一笑。
考慮?
他的目光在殿中一掃,他不相信,整個朝堂之上沒人奉承聖意。
果然,在皇帝的目光下。
就有人站了出來。
第六百二十五章 :收買民心
“臣認爲主爵中尉所說,實乃迂闊之言!”
這人聲音低沉,話中目標直指主爵中尉趙亥。
趙佗尋聲望去,發現說話的人是九卿之一的治粟內史王戊。
趙亥也聽到這話,轉頭瞪着王戊,冷冷道:“老夫迂闊?呵呵,那我倒是要聽聽王內史,能說出什麼不迂闊的話。”
王戊面色鎮靜,他既然站了出來,就沒有回頭路。
他看到帝榻上的皇帝對着他露出一個微笑,頓時心中大定。
皇帝在鼓勵他!
趙亥是四朝老臣又怎樣。
王戊很清楚,秦國,是皇帝的秦國。
在這個國家想要爬到頂層,不僅要會做事,還要深得皇帝的寵愛才是。
如今右丞相隗狀已老,退下去也就在這幾年。
等到隗狀退去,不管是左丞相王綰上位,還是御史大夫馮劫高升,兩人總要騰一個位置出來。而那個位置,一般都會從九卿中進行選擇。
他王戊今天向皇帝表忠,日後選擇的時候,皇帝會不會多考慮他一下呢?
心中略一盤算,王戊再不遲疑,徑直說道:“主爵中尉所說,昔日昭襄王非功勳而賜民爵兩次,是爲國事而行,此乃不假。然皇帝此番賜天下黔首爵位,又何嘗不是爲了國事呢?”
趙亥冷哼道:“皇帝明明是爲了慶祝功勳而賜民爵位,何談爲了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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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當着皇帝的面說這種冒犯的話,這朝堂上大概也就趙亥一人敢這樣了。
始皇帝笑了笑,沒有吭聲。
王戊搖頭道:“這就是我剛纔說主爵中尉所言實乃迂闊的道理。昔日昭襄王時,天下七國混戰,我大秦欲東出而並天下,故有募民前往安邑之賜爵,又有爲長平之戰而賜爵河內黔首,此是昭襄王爲了國事考慮,而打破了非功勳不得拜爵的規定。”
王戊聲音頓時拔高,揚聲道:“所謂時移世易,如今賴皇帝神武,並一宇內,翦滅六國,諸夏再無戰亂。然諸侯雖滅,其遺民尚在,不少黔首畏我秦法,有懷六國庸主之心,如此情況有損我大秦在諸侯故地的穩定。”
“故而皇帝此番賜天下黔首爵位一級,不僅是爲了慶祝我大秦赫赫武功,揚皇帝之威,使萬民同樂。更是爲了懷之以德,收天下人之心!”
王戊越說越流暢,激動道:“皇帝賜爵,則萬民拜服,得享榮耀和實利之下,豈有再懷念六國庸主的心思。如此天下萬民歸心,諸侯故地安定,讓我大秦國祚永昌,實乃賜一爵而得萬利之事,豈非國事乎?”
殿中寂靜一片,就連趙亥都沉默了。
秦國雖然滅了六國,但吞併的時間太快了,近乎是一口吃成了個大胖子。
這樣的結果導致秦吏缺失嚴重,哪怕有趙佗未雨綢繆,提出擴增學室子弟的建議。但官吏的養成哪有那麼快?
從不識字或是略通文字的有爵者之子,到精通律法,通過考試的吏員,沒個幾年的時間,根本不可能學會。
故而在短期時間裏,秦吏的數量怎麼也不可能覆蓋整個天下三十六郡,許多地方還是得靠當地人,這就導致秦國對諸侯故地的控制力不強。
再加上秦法嚴苛,諸侯故地的黔首庶民們習慣了自由散漫的六國生活,陡然納入秦法體系下,做什麼都要被法律管束,一不小心觸犯秦法,就要淪爲刑徒,自然是怨聲載道。
各地的貴族豪強還可依靠財物和人脈脫罪,但黔首庶民犯了法只得乖乖服罪。
這種情況下,自然是民心生怨,甚至有人思念起六國時代的自由生活。
這些事情,都有各地的郡守以及監御史向咸陽報告,泄涠贾酪欢�
現在王戊將皇帝賜爵和這些事情聯繫上,乍聽之下,確實有些道理。
賜天下黔首爵位一級,展現皇帝的恩德,換取他們歸心嗎?
收買民心!
如果真的能成,用一級爵位,就能讓黔首安定下來,削減他們的怨氣,有助於大秦的統治,倒也不是不行。
包括李斯在內的諸位公卿,都在思考這件事情的可行性。
秦是第一個大一統王朝,天下也是第一次被同一個朝廷所直轄統治。
朝中的這些肉食者們,並沒有古代大一統王朝的案例可以借鑑,凡事都得摸索着前進,摸着石頭過河,不管施行任何政策,都難以知曉後果。
面對王戊說的這些話,他們得進行考慮權衡。
見到趙亥都被自己說的不吭聲了,王戊心中得意,他覺得自己找出了個“大義”的理由爲皇帝背書,皇帝定然會高興吧?
他悄悄瞥了瞥帝榻上的皇帝,見其神色淡然,對此不置可否,但嘴角的微笑還是讓王戊備受鼓舞,覺得自己剛剛說的真是太好了,日後一定簡在帝心。
武將列的第一位,武功侯趙佗冷眼旁觀。
他看了看帝榻上泰然自若的始皇帝。
除了嘴角的淡淡笑容外,皇帝一直很平靜,讓人看不出他心中到底是怎麼想的。
以爵位收買民心,穩定統治,這真是你的意思嗎?
趙佗心中暗歎。
李斯、趙亥、王綰等人不知道賜爵收買民心到底有沒有用,所以還需要去思考。
但作爲後來者的趙佗,卻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賜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