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自大的秦人,上了草原狼的當。”
烏氏倮聽到這消息,在暗中嗤笑不已。
他是戎人,知道草原人的處事方式。
月氏人這麼做,不外乎就是爲了激怒這位上將軍,一頭失去理智的野獸,在草原上更容易被牧民捕殺。
秦軍三十萬,齊頭並進,這龐大的軍隊數量會對月氏人造成很大的威脅。
現在上將軍卻因爲被月氏激怒,捨棄兩路偏師,選擇搶先進軍賀蘭,兵力少了三分之一,這對月氏人來說可是個大好消息。
更值得一提的是,他烏氏倮是秦國最大的邊地商賈,在此之前常與月氏、匈奴進行牛馬交易,是秦國最熟悉河南地形勢的人,上將軍因此召他前去詢問合適的進軍路線。
烏氏倮非常熱心,爲秦軍規劃出了一條適合進軍的路線,可以讓這二十萬大軍避開沿途的戈壁荒漠,順利抵達水草豐茂的賀蘭草原。
上將軍表示很滿意,並且讓他再派一支商隊出塞,拉攏河南地的一些小部落,爲秦軍探聽最新的月氏動向。
這讓烏氏倮有些意外,他沒想到上將軍會這麼信任烏氏。
不過想想也是正常,畢竟他烏氏倮擁有皇帝親賜的“位比封君”待遇,年年都會向皇帝獻上大量的牛馬和珍寶,看上去就是個大秦良商,誰也想不到他會背叛。
心中暗笑後,烏氏倮剛好利用這個商隊爲掩護,將秦軍的進軍路線,傳到月氏翕侯的手中。
“父親,如果這支秦軍在草原被月氏擊敗,皇帝會不會再派大軍前來征討?”
烏氏芳小心的問道。
烏氏倮哼了一聲,說道:“這二十萬大軍如果被月氏人啃下來,另外兩路偏師定然不敢深入,只能撤退,這次戰爭就算失敗了。”
“皇帝如果不識好歹,還要打月氏,新來的將軍,還是要依仗我們烏氏的,到時候再繼續這麼做就是。如果皇帝喫到了苦頭,放棄攻打草原,那麼我烏氏在秦國的地位只會高不會低。”
“你要記住,只有塞外的牧民和塞內的農耕之民同時存在,我們烏氏一族才能在兩者之間長袖善舞,從中得利,如果兩者中有一方沒了,那我烏氏也就沒了富貴之源。”
“父親說的是,只有月氏不滅,我們才能從他們和秦國之間不停的賺取錢財。”
烏氏芳點頭,深以爲然。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尖利的哨音,以及獵狗的吼叫聲。
烏氏父子臉色一變,連忙推門而出,剛好看到府邸的大門被人撞開,一個個披堅執銳的秦軍士卒魚貫而入。
“酈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
烏氏倮鐵青着臉,看向被秦卒簇擁的一箇中年文士。
酈食其笑道:“上將軍有請烏氏君前往郡府一行。”
“這是請嗎?我父是有朝覲皇帝,議政之權,你們這樣無禮,我們定要告到皇帝面前去!”
烏氏芳大吼出聲,看到那些秦國士卒竟然繞開他們衝入府邸中,一看竟然是要抄家的姿態。
烏氏倮攏在袖子裏的手顫抖着,臉上陰沉道:“那就走吧,我剛好去見上將軍,看看他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不給個合理的解釋,老夫決不罷休!”
……
半個時辰後,北地郡府。
面對烏氏倮父子一來就叫冤,質問,甚至還有告到皇帝面前的威脅。
趙佗面帶微笑,平靜開口。
“先給烏氏君父子上個水刑吧。”
已經被科普過水刑的樊噲,立刻獰笑着上前,將烏氏兩人擒在地上。
緊接着,親兵們將布帛和水端上來。
蓋臉,加水……
“我要告到咸陽去!”
“殺了我吧!”
“你是惡鬼!”
“上將軍饒了我!”
“我說!我們給月氏人傳了軍情!”
不到兩刻鐘,烏氏芳就先自家老父堅持不住,在揭開布帛換氣的剎那,抓住機會,倒豆子一般就將他們父子,如何通過豢養的死士向月氏人傳遞秦國軍情的事情,通通抖了出來。
兒子先降,早就堅持不住的烏氏倮也立刻崩潰,都不用人問,跟着自陳罪過。
不過片刻間,烏氏倮父子通過上將軍信任,利用出塞商隊爲月氏人傳送重要軍情的一場大案,立刻就清清楚楚的擺了出來。
旁觀的李郡守、楊郡尉臉色發白。
“烏氏倮私通外敵,傳遞軍情給月氏,此乃叛國之罪,他們父子當送往咸陽,定是個車裂之刑!”
“如此國之大害,多虧上將軍明察,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該殺!”
李郡守和楊郡尉又是拍趙佗的馬屁,又是怒斥烏氏倮父子,生怕自身被其牽連。
烏氏倮跪在地上,蒼白的臉上還溼噠噠的滴着水。
他不停的叩頭:“烏氏倮被利益迷了眼睛,做出這樣愚蠢的事情,上將軍還請饒命。烏氏倮願獻上所有家產財富,只求饒我一命。”
“上將軍饒命啊。”
烏氏芳也哭着跟着磕頭。
“哈哈哈,獻上家產求饒命?你們都叛了國,待到車裂了你們,家財照樣充歸官府。”
樊噲哈哈大笑,泯滅了烏氏父子的希望。
烏氏倮癱軟在地上,滿臉絕望。
趙佗見到這一幕,知道時候差不多了。
他淡淡問道:“叛國通敵,自是死罪。不過戰爭即將開始,我念你們父子還有些用處,給你烏氏倮一個立功的機會,若能助我擊滅月氏,我當爲你們表上一功,或許能免了死罪,做個刑徒活下去。”
“刑徒?”
聽到這話,原本已經想象着自己被車裂是個什麼樣的烏氏倮,眼中頓時冒出光來。
刑徒雖然悽慘,但好歹還能活下去啊,總比遭受車裂這種酷刑好一萬倍。
烏氏父子立刻稽首道:“吾等願招闹蠈④娖茢常 �
烏氏倮更是腆着臉道:“我再爲上將軍重新選一條進軍路線,避開月氏主力。”
趙佗笑起來。
“避開?爲什麼要避開,我正要等那些月氏人來和我秦軍決戰!”
“一戰定勝負!”
第五百四十五章 :秦軍出塞
“哈哈哈,烏氏倮可真是我們月氏人的好朋友,還把秦人的行軍路線送上來了,這是怕我們打不贏啊!”
賀蘭山下的華貴穹廬中,貴霜翕侯看着手裏記錄了秦軍路線的絹帛,嘴巴都笑的合不攏。
提前知道對方行蹤,他們就可以在有利於自己的地點進行埋伏,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烏氏倮這樣做會不會太過熱心了?他雖然與你們有些交情,做過許多年生意,但他畢竟是秦國的人,這裏面會不會有陷阱?”
一個長着鷹鉤鼻的白鬍子老者開口。
他的頭上戴着和貴霜翕侯一樣的黃金髮冠,這表明了他的身份。
雙靡翕侯。
雙靡月氏是剛從河西趕到的,因爲貴霜翕侯許諾戰後分給他一片豐茂草場,以及承諾擊敗秦軍後,能得到大量的奴隸和財貨。
對來自於秦人那些珍貴的器物,和大量奴隸的渴求,雙靡翕侯率領兩萬騎兵前來支援,幫助貴霜部和雙靡部對抗秦軍。
聽到盟友詢問,貴霜翕侯笑道:“烏氏倮在信上說,他這次幫我們打敗秦人,並不是無償的,日後再與我們交易的時候,需要我們多讓他一分利益。呵呵呵,如果不是招模峙虏粫徇@種要求了。”
說着,貴霜翕侯向旁側的女兒望去:“蘇迦莎,向雙靡翕侯再解釋一下。”
“是。”
蘇迦莎上前,向雙靡翕侯行了一禮,說道:“雙靡翕侯,烏氏倮雖然是秦國的商人,但他不是秦人出身,他們這一族是來自長城外遊牧的烏氏部落。他周旋於秦人和我們月氏、匈奴以及其他戎人部落中,轉賣商品獲利。如果我們被秦軍趕走了,這片土地被秦人佔領,秦人有了自己的養馬地,就不再需要他。”
“這種事情損害了烏氏倮的利益,所以他纔會幫助我們,從他之前傳信說秦軍將要開戰的消息來看,他說的都是真話,並沒有騙過我們。而且就算這一次秦軍路線有問題,對我們也無損害,在草原上,秦人不是我們月氏騎兵的對手。”
雙靡翕侯盯着女子胸前的波濤起伏,點頭道:“你說得對,我相信你的話。”
蘇迦莎臉色僵硬,說完話後,尋了個藉口離開。
看着蘇迦莎高挑的身姿消失在帳門外,雙靡翕侯轉頭向貴霜翕侯道:“我想要你的女兒。”
貴霜翕侯眼睛微眯,打量着面前這個想成爲自己女婿的男人。
這老東西的年紀,都可以當他的父親了。
貴霜翕侯眼中閃過一抹精芒。
他是一個有野心的翕侯,對於月氏王一向有不服之心,之前拉攏了休密翕侯,讓休密部和自己一起對付匈奴,使得貴霜、休密兩部成爲了盟友。
如果現在能通過一個女兒,將雙靡翕侯也綁到自己的陣營裏,那可就太划算了。
三部聯合,將擁有月氏諸部一半以上的兵力。
貴霜翕侯點頭道:“可以,不過要打贏秦軍之後。打贏了秦人,我把她送到你的帳裏去。”
雙靡翕侯咧嘴一笑:“那就快派人去搜尋秦軍的蹤跡吧,發現他們,打敗他們!”
“雙靡部的勇士,早已等不及了!”
……
“邊塞之外,果真和關內大不相同,黃沙野草,一望無邊啊!”
趙佗騎在一匹黑馬身上。
這戈壁灘上沒什麼正兒八經的路,到處都是石頭坑洞,相比坐車,有了馬鐙和高橋鞍後,騎馬的體驗還要更好一些。
他眺望四周,只見所望之處,皆是莽莽荒原,大多是戈壁景象。
草地稀疏,荒涼無邊。
趙佗的前方是縱馬開路的精銳騎兵,兩側和身後也都有騎兵和持強弓勁弩的甲士隨行。
再往後,則是護衛着兩翼的騎兵,以及大量的秦軍步卒。
秦軍出塞已經好幾天了,人人面無表情,嘴脣乾枯,出塞之時的豪情壯志已經被塞外的景象消磨了乾淨。
“他老母的,都說塞外草原,我還真以爲出塞後,看到的都是青青大草原呢!這滿地的石頭黃沙,草都不生的破地方,不知道爭個什麼勁,狗都不來住!”
樊噲抱怨出聲,他畢竟是個屠狗的底層出身,幾十年的粗魯說話方式,短時間內還改不了。
好在趙佗欣賞樊噲的武力,將其任命爲親兵,欲要培養成心腹,在這方面對他頗爲寬鬆,甚至還帶有些寵溺的味道。
趙佗看向騎在另一匹馬上的陳平,笑道:“陳生可知道其中道理。”
陳平忙解釋道:“大秦自建國以來,與戎人廝殺,不斷往西北擴張,將較好的牧場全都圈在了長城裏,所以一出了長城,看到的自然是這般荒涼景象。如果這裏也是些上好的牧場,那長城就該修在這兒了。”
“咦,好像是這個理,好地方都被秦人佔了,所以長城外才是這些破爛地。”
樊噲摸了摸腦袋,感覺懂了。
趙佗頷首,又補充道:“不過塞外也並非盡是這些荒涼的土地,從這裏往西北走,靠近德水附近的賀蘭山附近,以及北邊的陰山下,全都是水草豐茂的上好草原,在全天下都是最好的蓄養馬匹的牧場。這些正是塞外各部落相互爭搶的地方。”
“除了這些地方外,塞外荒原中還有不少湖泊河流,周圍也都有水草豐茂的小草原,許多部族就在這些地方棲居,佔的都是好地方啊。”
“只是塞外一望無際,並沒有明顯的道路,所以大軍出塞,必須要有一個好向導指路,否則一旦迷路,別說和月氏人打了,恐怕自己就得迷失在草原上。”
“我說的對不對啊,烏氏君?”
被幾個短兵監視在中間的烏氏倮,忙點頭道:“趙將軍說的是,塞外若無人指路,絕對是來了就回不去,像這般大軍行進,如果不知道各處水源所在,絕對是很難活下去的。我烏氏倮曾出塞數十次,光是賀蘭山都去過好幾次,我來指路,絕不會有迷路的危險。”
烏氏倮趁機吹噓着自己的價值。
趙佗淡淡一笑,這正是他留烏氏倮一族性命的原因。
他記得,漢朝那會兒北擊匈奴,就有好幾個將領在草原上迷路,無功而返,甚至還有倒黴蛋因此自殺。
所以好向導,不能亂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