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李於看着自家兄長平靜的面色,皺了皺眉,終歸是自感無趣,搖頭嘆氣,退了出去。
待到李於離開後,李由低着腦袋。
公主。
李由眼中閃過痛苦之色。
他低下腦袋,目光又落在身前的兵書上。
“功名利祿當在戰場上獲取,如果我也能像趙佗一樣,背水一戰成功,擊破齊軍三十萬,滅國擒王,那我也能獲得他如今所擁有的東西。”
“想來,公主也會多看我一眼吧。”
李由想到他在南郡,以火攻大破夷人,受到皇帝表彰,然後召回咸陽,升級爵位爲左庶長時的那種激動與成就感。
憑藉功勳升級的爵位,遠比受父蔭得來的爵位要更讓人高興。
“我李由也當像趙佗一樣沙場立功!”
“我要再上戰場!”
李由將那件讓他感到痛苦的事情壓到心底。
他喃喃着,雙拳緊緊握在一起。
眼睛裏爆發出無盡的戰意。
“我要立下大大的功勞!”
……
禮法所謂“冠而娶”。
如今隨着長公子加冠,他的婚事也自然緊跟着開始。
作爲皇帝的長子,很有可能成爲帝國儲君的男人,隨着扶蘇的婚禮臨近,他的婚禮之事很快又壓過了所有事情的風頭。
婚禮所謂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等種種程序,自有宗正府出面,將一切辦的妥妥當當。
到了公子扶蘇與李氏淑女的成婚之日,整個咸陽更是熱鬧非凡,所有秦人都投來關注的目光,議論紛紛。
趙佗作爲觀禮嘉賓,跟隨着參觀了扶蘇的婚禮,只覺這古代的婚禮十分的莊重嚴肅,各種各樣的禮節和程序,都是一板一眼,完全沒有後世那些讓人討厭的“婚鬧”。
不過讓趙佗注意的是,因爲秦朝尚黑的緣故,從接親的車隊,再到婚禮現場,皆以黑爲主色,再輔以白、紅搭配,到處都是黑布飄飄,黑旗獵獵,一眼望去,可真是別有一番風景。
除此之外,讓趙佗一直好奇的便是新娘的容貌。
公子扶蘇面容英朗,着爵弁,纁裳,自有一番風采氣度。
李氏淑女則是頭戴髮飾,純衣纁袡,經過梳妝打扮之後,也有靚麗姿色。
因爲這時候的婚禮還沒有紅蓋頭、卻扇遮面等禮儀,那些是要到漢以後纔出現流行。
故而趙佗一眼就看清了李氏淑女的模樣。
不能說新娘長得不好看。
只能說她是李由的胞妹,血脈相連,容貌自是和其胞兄有幾分相似之處。
特別是此刻正值黃昏時刻,屋中燈火搖曳下,總讓趙佗腦子裏浮現一幕李由穿嫁衣的場景。
不管趙佗在那邊胡思亂想,這邊新郎新娘,各種禮儀過後,便算是禮成,送入洞房,過上他們的幸福一夜。
“大舅哥結婚了,接下來就該輪到我了吧。”
趙佗心中嘀咕,今日參加扶蘇的婚禮,正好將婚禮的流程熟悉了一番,也算打了一個基礎。
他注意到,此番公子扶蘇的婚禮,除了宗正府和奉常府的人蔘與外,還有許多博士學宮的人在其中晃悠。
只因爲儒家是周禮的繼承者,在禮儀之上,他們認第二,則無人敢認第一。
就連秦國負責宗廟祭祀,禮儀文化的奉常也要在許多事情上,請教他們。
皇帝在統一時徵辟這大批儒家門徒來做秦國博士,大概也是看中了他們在禮儀上的造詣,好爲新建的帝國制定更高級的禮儀規範,裝點門面。
故而此番公子扶蘇的婚禮,這些儒家博士多有參與,在其中考究禮節,確實讓這場婚禮感覺提升了一些檔次。
“果然是術業有專攻,這些人若是不幹政事,只一心埋頭研究禮儀教化,也算有用。”
趙佗笑了笑,轉身離去。
而就在他離開時,那些儒家博士中一人回頭,看向了趙佗的背影。
淳于越。
他的目中充滿了厭惡之意。
……
公子扶蘇的婚禮過後,咸陽城只是平靜了一兩日,然後緊接着再度興奮起來。
山東諸國的覆滅者,多項發明的創造者,秦國最璀璨的新星,大庶長趙佗。
將要尚公主了!
宗正和奉常兩府之人,日夜商議和討論關於大庶長尚公主的禮節問題,比之前長公子娶妻還要認真數倍。
只因秦法舊制是宗室無功,則沒有爵位官職,不得享受過高的榮譽,哪怕是秦國轉變成帝國後,對於諸多公子的待遇也多有壓制。
公子扶蘇雖是長子,但不是嫡子,也不是正式的儲君,在法律上和其他公子沒有區別。
所以他的婚禮也只是在舊制的基礎上稍有增益改進,並不算多麻煩。
但如今趙佗尚公主,卻有些不一樣。
秦始皇登基,成爲了天下獨一無二,有史以來的第一個皇帝。
皇帝招帝婿,那規格自然要比以前的大王招王婿,大不一樣。
這是開天闢地以來頭一遭,是歷史上的第一個皇帝公主招婿。
其中各種禮節制度,自然是需要重新設計,只有那樣才能體現皇家的檔次格調。
如果再和之前一樣,那這皇帝豈不白當了嗎?
而且,這其中也包含了皇帝對於此事的看重。
趙佗,那可是皇帝爲其加冠的人,他尚公主之事,那還不得讓人無比用心。
故而皇帝不僅讓宗正和奉常來負責此事,也同時下詔給博士學宮,讓諸多博士來議議大庶長尚公主之禮。
只是,博士學宮中的諸位儒家博士,卻是在收到趙佗尚公主的消息後,一石激起千層浪。
一個個儒家門徒滿臉憤怒,義憤填膺起來。
“公主是嬴姓,大庶長趙佗也是嬴姓。”
“古禮者,同姓不婚!”
“這門婚事,吾等有意見!”
“反對!”
“他們不能結婚!”
第四百九十四章 :一場博弈
此刻博士學宮中,其他派別的博士已經離去,只餘儒家博士盡聚於此。
“皇帝甚是寵信大庶長,讓其尚公主的事情如今也早已傳遍咸陽,我看還是算了吧。”
博士僕射周青臣看着手下一羣博士鬧騰,一個個反對聲叫的響亮,不由感覺腦袋疼,開口勸阻。
誰料他這話一出口,博士羣中,淳于越便冷笑起來:“周僕射莫非要拋棄我儒家之禮,折斷自己的脊樑,去迎合那大庶長?”
周青臣臉色漲紅,叫道:“淳于越!你安敢以言語欺我,我何曾去迎合大庶長了。只是皇帝下詔,是讓吾等來商議大庶長尚公主的禮儀,而不是讓你們反對的!”
淳于越毫不畏懼,頂嘴道:“你看,你又拿皇帝的詔令說事,這不就是折斷了自己的脊樑嗎?”
“同姓不婚,乃是自古以來通行的禮制。吾等既然被徵辟來秦國爲博士,掌通古今,參政議事,如今更奉詔議論禮儀,那就有說的資格!”
“大庶長尚公主,這本就是失禮的事情,吾等怎麼能爲這個失禮的事情來商議禮儀呢,那豈不是更加失禮了?吾等在此時,當向皇帝建言反對纔是!”
另一位博士漆雕畢,則是開口解釋道:“僕射莫非以爲吾等真是爲了反對而反對?非也,此事是吾等爭取朝堂話語權的一個機會。”
說到這裏,漆雕畢看了其他儒家博士一眼,朗聲道:“之前皇帝廢除諡法,壞了古禮之制。而後吾等與左丞相共同進言在天下行封建制度,又被他大庶長和廷尉辯駁,導致秦國行郡縣制,一切都往法家制定的方向上走。”
“諡法,分封,這兩個禮制已被秦人所壞。如今又到了婚制上,大庶長和公主,同姓通婚,乃是違反禮制之事。”
“禮者,是我儒家的立足之本。如果吾等不借着此事發出聲音,等到他們行婚禮,壞禮制,那日後秦國朝堂上還有我儒家的立足之地嗎?”
“現在不去反對,等到將來禮制盡數譭棄,在座的諸位,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漆雕畢話音落下,其他博士皆應和道:“然也,禮制若壞,吾等再無禮可依!”
淳于越點頭:“漆雕先生說的是,此事若不反對,則儒家禮儀盡壞。相反,吾等若是反對成功,破壞了大庶長和公主的婚事,那就能真正的在朝堂上立足,對於日後的秦國之事纔有發言權!”
周青臣眉頭皺起。
淳于越和漆雕畢說的有道理,儒家講“克己復禮”,不管是哪個派系的儒家,“禮”都是最爲核心和重要的東西。
若無禮,則無儒。
皇帝之前廢除屬於周禮範圍內的諡法和分封,對於他們儒家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儒家連續失去兩大陣地,如今眼看又要到了婚制上,如果他們連一聲都不吭,那誰還瞧得起他們?
儒家門徒,還要不要面子了?
淳于越號召的反對趙佗尚公主,實質上是一種意識形態上的博弈。
他們是在爭奪朝堂上的話語權。
他們反對成功,那儒家的影響力將大大增強,甚至日後能干預朝政,實現他們的理想也說不定。
“但如果爾等反對,讓皇帝厭惡又該如何?”
周青臣有些擔心的問道,他好歹也是有名的大儒,自是有維護禮制的心思,但又擔心出現不好的後果。
漆雕畢笑道:“僕射無需憂慮,依我觀察,這皇帝並非不講禮的人,要不然也不會徵辟吾等前來秦國制禮,就連長公子娶妻,也讓吾等參與其中。從這一點上來看,他就有被吾等說服的可能。”
其他人點頭應和。
“然也,之前那廷尉李斯欲要殺三王以震天下,想要威嚇吾等,但最後還不是沒有成功嗎?以此觀之,這位皇帝亦有仁義之心,並非專制殘暴之人。”
“是啊,之前他廢諡法,是因爲他要成爲從未有過的皇帝。皇帝之名,是個新東西,不議諡號,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後面吾等進言分封制,則是因爲大庶長和廷尉巧言辯駁,這才讓吾等失敗,並不是皇帝厭惡分封,所以此番吾等只要理由充足,引禮制而論證,定然能說動皇帝之心!”
“秦國也曾遵周禮,如今吾等引用這條禮制來反對婚事,何錯之有?”
諸位儒家博士頗爲樂觀,因爲上一次分封郡縣之爭,皇帝表現的非常公正。
他們認爲己方之所以失敗,是因爲辯論不贏趙佗和李斯,所以皇帝選擇了趙佗和李斯提出的郡縣。
這一次,他們引禮制來反對,定然無人能辯駁,因爲那確實是在這個世界流行了好幾百年的東西。
他們一定能讓皇帝意識到此事的失禮之處,以皇帝之前表現出來的姿態來看,或許會改變想法也說不定。
此刻,眼見僕射周青臣已被說的猶豫起來。
淳于越爲了打消周青臣最後的擔憂,笑道:“此番婚禮之事,是吾等爭取話語權的機會,並非危機,僕射無需憂慮。縱使最後皇帝還是要行這同姓通婚之事,也不會懲罰吾等的。莫非他還會發怒到坑了吾等不成,呵呵。”
聽到這話,諸位博士皆笑了起來。
周青臣也被逗笑了,認可了手下博士的提議。
他點頭道:“既如此,吾等便去拜訪左丞相一番,若是他能支持吾等,那就再好不過。”
淳于越點頭道:“左丞相若能襄助,自然是好。”
“不過吾等也可以將此事宣傳出去,讓整個咸陽之人都知道大庶長尚公主,乃是有違禮制的不倫之事,若是能得到同道者的聲援,那就更好了!”
……
“父親!父親,好消息啊!”
李於滿臉興奮的奔進屋中,見到自家父親正坐在案前喫着一碗膾面。
膾,就是切細的生肉。
膾面,顧名思義,就是將切成細絲的生肉拌進麪條裏,然後再倒上醬汁攪拌均勻,便可大快朵頤,這是李斯新近發明的麪食喫法。
李於知道自家父親一向好喫,在此道頗有研究,也不以爲意,只是興奮的叫道:“父親啊,我可聽到一個大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