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370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臣李斯稟奏,燕、代二王背約抗秦,棄諸夏而結胡夷,此乃天下之大不義也。燕王更聽從逆傺嗟ぶ裕泊炭腿胂剃栍胁卉墸锂敿诱D。”

  “故臣以爲,燕王可判腰斬之刑,代王則處棄市之罰,如此方可警示天下,宣我大秦之威嚴。”

  李斯的聲音很冷,話語中的意思更是殘酷無比,轉眼之間就爲兩位曾經的君王定下了腰斬、棄市之刑。

  腰斬,使用斧鉞從腰部將犯人砍作兩截。有些人邭獠缓茫粩r腰砍斷後,還會神志清醒,要經過好長一段時間才斷氣,是真正的酷刑。

  棄市,則是於鬧市執行死刑,受腥藝^,夾帶羞辱的味道。

  “這就是法家的嚴刑酷法啊。”

  趙佗眼皮一跳。

  想起伐魏之前,韓都新鄭反叛,秦王政在殿上開會商討如何處置韓王安。

  尉繚說可以將韓王安遷徙到咸陽來,加以控制,以避免讓剩下的諸侯感到恐懼而決意抗秦。

  但李斯卻反對,稱“所有的反抗,都要以嚴刑峻法鎮之”,然後就把韓王安殺了。

  如今李斯開口提議誅殺二王,非常符合他的一貫作風。

  對於此事,趙佗沒有反對的意思。

  因爲二王不僅與秦國敵對,且確實與匈奴勾結,趙佗對他們的行爲非常厭惡。

  更別說他的大上造爵位是以攘夷之功而敕封,在這種對比下,那二王以勾結胡人的罪名被誅,也是合情合理了。

  真正讓趙佗關注的乃是對於齊王建的處置。

  只聽李斯說完二王懲罰後,又繼續道:“齊王雖舉國而降,然其先聽四國之人所言,殺戮我邦友人後勝,又出兵意欲威脅我秦國東郡,阻止我軍滅楚。大王命趙將軍持詔而擒田假等伲R王違抗大王之令,並以大軍三十萬爲阻,此等行爲若不嚴懲之,豈能震懾天下?故臣認爲,齊王亦當誅之。”

  聽到這話,趙佗眉頭猛跳。

  好個李斯,殺心竟如此之重,竟然想一次把三王全殺了。

  不過他略一細想,這還真能幹的出來。

  歷史上齊王建都沒有反抗,被後勝說的開城投降,最後還落了個餓死於松柏之間的下場。

  如今齊國連續反抗秦軍,打了兩次甄城之戰,齊人加起來出兵四十萬,這樣的態度,相比原本的歷史更加惡劣。李斯提議將其誅殺,不算離譜。

  不過並非所有人都贊同李斯之言,等到李斯的話說完後,就馬上有另一人開口反對。

  “大王,臣以爲若一舉而殺三王,雖能震懾天下,但也太過殘酷,恐會引來天下人不滿。且我秦國以使者誘降齊王,如今卻反殺之,如此行爲恐有損威嚴。”

  “齊人若見齊王被殺,說不定還會懷恨於心,讓齊地再起反覆,不若以恩撫齊王,以刑懲燕、代兩王,如此更當穩妥。”

  趙佗舉目看去,見說話之人四十餘歲,乃是左丞相王綰。

  趙佗聽說這位王丞相來自山東,多與儒生親近,辦事做法相較李斯,更偏爲溫和一些。

  聽到王綰這麼一說,李斯搖頭道:“王丞相所言差矣,試問何爲威嚴?”

  “大王派兵滅楚,齊王阻之。”

  “大王詔收田假等伲R王抗之。”

  “此等行爲若是不懲,那纔是真正的沒有威嚴可言。所謂威嚴者,當是震懾天下,使民不敢犯禁作奸,亂制欺上,如此便爲威嚴!”

  “禁奸止過,莫若重刑。”

  “如今天下初定,諸侯之民不識法度,正當以刑誅三王,以威懾天下。則諸侯之民不敢有反抗我秦法之心。”

  “若敢反抗,這三王便是他們的下場。這樣一來就是殺三王而震天下。讓天下庶民皆不敢犯罪。此亦是商君所言:以殺去殺,雖殺可也,以刑去刑,雖重刑可也!”

  李斯引用法家理論,言談之間盡是肅殺之意。

  他爲廷尉,秦國又是尊法而治國,這些話甚合法家理念。

  老丞相隗狀眼觀鼻,鼻觀心,一語不發。

  左丞相王綰眉頭皺起,心裏有些不滿,但也沒有再開口反駁。

  趙佗臉色微變,感到一股深深的寒意。

  他之前在外征戰,軍中法律雖然嚴酷,但因爲是用兵打仗,軍紀軍法是必要的東西,所以趙佗感觸還不深。

  現在回朝參政,方纔真正感受到秦國法家的殘酷。

  怪不得後世常言“秦剛毅戾深,事皆決於法,刻削毋仁恩和義”。

  如今天下初定,李斯想的不是如何去獲得民心,反而是將“三王”拿來做典型,用他們來威懾天下萬民。

  殺三王而震天下。

  讓萬民不敢犯罪,以達到以殺去殺,以刑去刑的效果。

  趙佗打了個寒顫,腦袋裏又不由想起昨晚的噩夢。

  雖然已忘了大半,但殘存的點滴畫面,依舊讓他不寒而慄。

  他眼見帝榻上的秦王政意有所動,便知道自己不能沉默了。

第四百八十章 :六王伏辜

  大殿上,李斯話語落下,有肅殺之氣瀰漫。

  丞相被懟,諸卿沉默。

  事到如今,趙佗必須要開口了。

  殺戮燕、代二王。

  他沒意見。

  但對於齊王建的處置,他卻有話要說。

  無關乎其他,因爲是他趙佗率軍滅的齊國。

  五百里的事情,是酈食其爲了誘降齊王建而加上的籌碼,在後面的談判中,趙佗並沒有答應齊王建的使者,只說此事需要由秦王來決策。

  那五百里土地,就算最後秦國不給齊王建,他趙佗也不算失約,因爲就根本沒答應下來。

  但齊王建的性命,他卻是親口承諾了的。

  齊王建舉國投降,趙佗便保其性命。

  如果現在齊王建投降之後被殺掉,那他趙佗豈不是得信譽破產了?

  人無信而不立。

  以後誰還敢相信他趙佗的信譽,向他趙佗投降連性命都保不住,那還不如死戰到底呢。

  所以趙佗從自身利益上來說,必須要開口勸阻。

  更何況此事也不只是事關他的私利,更關係到整個秦國日後國策的走向。

  趙佗猜測,李斯這一次建言殺三王而震天下,並不是看上去那麼簡單的,很有可能是另有目的,有所針對。

  “是因爲那批新徵召的儒生嗎?”

  趙佗心中暗想。

  他聽聞自從滅楚後,秦王政就從山東諸侯地徵辟來一批儒生入咸陽,任命爲博士。

  這些人有議論朝政,向秦王政諫言的權利,整日上躥下跳,高議儒學。

  這個舉動很可能讓李斯感到了威脅。

  他拜師於荀子,出身於儒家,走的卻是法家之路,大秦也一向是以法家治國,所以李斯在秦國一向如魚得水。

  如今大王卻召儒生爲博士,聽他們的建議,萬一那些儒生仗着口中長舌,影響了大王的思想,那還得了。

  故而李斯今日要殺三王而震天下,盡顯法家之威。

  他要震懾的可不只是天下庶民,更是要狠狠的震一震那些不太安分的儒生,給他們來一個下馬威。

  李斯要告訴他們,誰纔是秦國思想界的主人。

  剛纔,與儒生走得近的左丞相王綰開口,說不定就有一些牽扯。

  以上這些皆是趙佗所猜想。

  他深吸口氣,拱手道:“啓稟大王,對於三王之事,廷尉所言甚爲有理,然臣尚有一言請訴。”

  聽到這清朗的聲音,殿中諸臣皆舉目望來。

  李斯見到說話的是趙佗,眼神微微一動。

  帝榻上,秦王政點頭:“大庶長說。”

  趙佗沉聲道:“廷尉所言,殺三王以震天下,可震懾諸侯之民,顯我秦國威嚴。臣認爲燕、代二王不僅抗我秦國,且勾結胡夷,自當誅殺,以立威震懾天下。然齊王之事,尚有商榷的餘地。”

  “臣認爲,齊王雖然曾派兵阻止我秦國滅楚,但他在最後能舉國而降,讓我秦軍一舉而定全齊,助我秦國快速一統海內,在其中是有所功勳的。”

  “如今齊國社稷已滅,齊王俯首稱臣,便爲大王之子民,當明賞罰以待之。”

  “昔日魏、楚之王頑抗到底,尚得存性命。而今齊王舉國相降,反戮殺待之。此種對比,頗有法度不明之嫌,若如此施行,我秦國何以立威信於天下?”

  趙佗說完此句,也不待腥碎_口,立刻拋出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且如今大王正欲遷徙六國之公卿貴族於咸陽。六國之中,以遷徙田齊爲先。如今齊地田氏之民尚未徙走,就在此時殺戮齊王,齊人必定恐懼,田齊宗族會生禍患,讓這一次的遷徙之事出現變故。”

  “遷徙諸侯公卿貴族,是襄助大王統治六國故地的大事。如果從遷徙田氏開始就出現問題,那以後再遷徙其餘諸侯之民的時候,恐怕就不會那麼順利了。”

  “反之若是大王撫慰齊王,就能安定田氏之心,讓遷徙途中的田氏宗族不會生亂,對於接下來的遷徙大事頗有裨益。”

  “故而臣以爲,齊王的生死,關係到我秦國對六國貴族的遷徙大事,如果處置不當,就很容易滋生隱患。對於齊王的賞罰要更慎重一些纔可,還請大王思慮之。”

  趙佗一口氣說完自己的理由,然後閉嘴不言,等待大王最後的決定。

  他對於自己的理由還是很有信心的。

  除了強調齊王建有功,將他和活命的魏王假、楚王負芻對比,以凸顯殺戮齊王,會使得賞罰不明外。

  趙佗更直接了當的點出了齊王建在遷徙大事中的作用,殺了有害,不殺反倒有益。

  秦國是一個崇尚實際利益的國家。

  相比王綰說殺了齊王建,恐怕齊人會懷恨在心。趙佗說的這個理由,更具體實際,也更有說服力。

  殿中諸位公卿,都略顯驚訝的盯着這位年輕的大庶長。

  他們知道這位大庶長打仗很有本事,之前獻策修改秦律也頗有政才,但沒想到如今竟能在這秦宮大殿上,以口才反駁廷尉的話語,而且聽他的觀點也頗有道理。

  帝榻上,秦王政微微頷首。

  他也不再問諸卿意見,徑直道:“大庶長言齊王生死,關乎賞罰嚴明,以及遷徙六國貴族的大事,寡人然之。”

  “寡人當刑懲燕喜、趙嘉,以威懾萬民。”

  “田建則廢爲庶人,不傷性命,如此也不損我秦之信義。”

  話到最後,秦王政的聲音頗有不一樣的味道。

  趙佗抬頭,見到那雙珠旈後的眼眸,正帶着玩味的色彩盯着他。

  趙佗臉色微紅。

  大王明白他的小心思,除了他所說不殺齊王建的公利外,趙佗保全自己信譽的私利,自然也是個理由。

  總算是保下來了。

  趙佗暗自鬆了口氣。

  齊王建沒有被殺,甚至沒有像歷史上一樣被扔到共地的松柏之間餓死。

  看來日後也不會再出現那首,“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的歌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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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趙佗感到有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他轉頭,見廷尉李斯正看着自己。

  李斯面色如常,見趙佗望來,甚至還微笑示意,沒有任何自己意見被趙佗反駁後的氣惱模樣,盡顯大氣風度。

  趙佗也回以微笑。

  站在李斯前面的王綰也看着趙佗,含笑點頭,散發着善意。

  另一邊,秦王政下達了對三王的處置詔書後,並未休止,反而雙目精光綻放,目視殿中羣臣,沉聲道:“寡人另有詔令。”

  殿上諸卿身軀一震,全都正襟危坐,想看看大王會說出什麼話來。

  趙佗目光悄悄瞥到秦王政臉上,見其珠旈後的面容微微發紅,頜下場須搖顫,看上去心情頗爲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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