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大丈夫居世,若生不能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
這還真是一語成讖。
不對。
“這不該是我酈食其的命!”
酈食其在心中咆哮。
他當生而鼎食,而非死於鼎烹。
“哈哈哈,相邦欲要烹我酈食其,甚好!”
酈食其也不反抗,任憑田榮拖着他後退,嘴裏大笑着:“只是今日相邦烹我酈食其一人,他日這滿朝王侯將相,公卿臣僚,盡當爲鼎中爛肉,合成一鍋大羹,不知是何等滋味,只恨吾不能品嚐也。”
此話一出,殿中齊國公卿盡數勃然色變。
有幾個膽怯的齊臣甚至害怕到開口,爲酈食其求情。
田假抿着嘴不說話。
王榻上,齊王建縮成一團,胖胖的臉上已是看不到血色。
酈食其快被田榮拖到殿門了。
他也不求饒,只是臉上帶着笑,一臉戲謔的望着殿中的齊相田假。
我賭你不敢烹我!
……
田假同樣咬着脣,眼睛有些發紅,盯着被田榮拖向大鼎的酈食其。
他在等這個秦使求饒。
只有先來一個下馬威,擊垮這秦使的銳氣,他們才能在接下來的交談中佔據上風。
只是這酈食其面對即將被烹的命撸瑓s依舊坦然自若,面不改色。
甚至他的臉上還帶着那種嘲諷的笑容,彷彿早已看穿了田假的想法。
殿中,齊國羣臣相繼開口。
“相邦,秦使可不能亂殺。聽說這酈生乃是趙佗的親信,如今又作爲使者前來,兩國交兵,不斬來使。若是吾等殺了他,趙佗定然不會放過我們!”
“是啊,秦使不能殺,否則吾等與秦國之間再無緩和的餘地,說不定秦軍破城之後,還會報復屠城!”
“相邦,快阻止啊!”
齊國諸臣驚恐無比,爭相開口,生怕田假真的把酈食其給烹了。
就連屬於主戰派的上卿太史文和即墨大夫也都相繼開口:“相邦,秦使不能擅殺,還當穩妥處置纔是。”
田假默不作聲,只是盯着那被拖到門口的酈食其,距離燒着水的大鼎不遠了。
你快求饒啊!
田假在心中吶喊。
他希望酈食其低頭。
可惜,酈食其直到被拖出了殿門,也沒有開口,只是在那裏笑。
到了這時,就連榻上的齊王建也坐不住了。
他叫道:“相邦,快將人帶回來。”
輸了。
田假心中苦笑,無奈開口:“田榮,將秦使請回來吧。”
“快將秦使請回來!”
“田榮將軍!”
幾個驚慌的齊臣連忙叫起來。
贏了。
聽到殿中傳來的話語,酈食其臉上笑容更盛。
然而下一刻,酈食其眼中閃過驚慌之色。
因爲在殿中齊相和諸位齊臣開口後,這田榮依舊沒有止步的意思,將他死死扯住,直奔大鼎走去。
田榮看上去有不顧相邦命令,要將酈食其扔進鼎中煮死的架勢。
“不會真被酈老二說中,遇到齊國的忠義死士了吧?”
酈食其急了,眼看大功將成,他可不想死在這種愣頭青手裏,那可多虧啊。
薪火燃燒,沸水滾燙。
濃濃熱氣噴湧而出,打溼了酈食其的後背。
他急中生智,低吼道:“田榮,我若一死,你的子嗣後裔,包括狄城田氏一族,盡當爲吾陪葬。”
田榮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着眼前的秦國使者,雙眼如同要噴出火來。
酈食其毫不畏懼,就在這大鼎之前,與田榮對視,眼睛睜的比對方還大。
終於,田榮輕輕一嘆。
他放開手掌,向酈食其拱手告罪:“田榮愚鈍無禮,還請先生恕罪。”
“無妨,將軍的力氣可真是好大啊,哈哈。”
酈食其打了個哈哈,轉身往殿中走去,邊走邊抹頭上的汗水。
這一次,他的目中精光閃閃,充滿了自信。
剛纔那一場心理上的交鋒,他贏了。
對於接下來的任務,越發有把握。
片刻後,酈食其重新走入大殿中。
“吾曾聽聞酈先生膽識驚人,能臨危而不懼。故而心中好奇,適才只是相戲一番,先生果真好膽,讓吾佩服。”
田假拱手開口,爲剛纔的事情尋個臺階下。
酈食其卻是佯裝驚訝道:“原來只是相戲一番呀,我還以爲大王和相邦是真想烹了我酈食其,然後等着我秦軍破城,在這臨淄城中煮上一鍋大肉羹呢。”
這隱含威脅的話語一出來,殿中腥四樕圆缓每雌饋怼�
王榻之上,齊王建乾笑一聲,說道:“先生勿要再說戲言,還請就坐。”
酈食其嘿嘿一笑,走到案几後坐下,嘴裏還道:“剛纔被那大鼎一嚇,有些渴了,不知大王可否爲外臣賜杯酒水壓壓驚?”
齊王建尷尬一笑,忙道:“來人,爲酈先生賜酒。”
很快,便有侍者入殿,端來酒水。
酈食其也不拘束,自顧舉杯暢飲。
“痛快,大王賜的酒水就是好喝。”
酈食其邊飲邊叫,酒水順着他鬍鬚滴落,頗有一種豪放姿態。
殿中羣臣臉色不太好看。
他們都是政壇老手,哪會不知道酈食其此種做法,乃是奪取主動權,佔了上風。
剛纔一場心理戰交鋒,他們是輸的徹徹底底,已經沒了銳氣。
待到酈食其放下酒杯後,齊相田假這才冷着臉說道:“先生酒也喝了,此番也該向吾王自稟使命了吧。兩國交鋒,不知先生來此何意啊?”
殿中諸位齊臣皆將目光望來,其中有不少人眼含期待的看着酈食其。
酈食其嘿嘿一笑,說道:“還是剛纔那句話,鄙人此來,是爲救大王、相邦,以及這滿殿公卿和臨淄數十萬齊人而來!”
“可笑!”
只見一人冷哼出聲,斥道:“我原以爲你這酈生,身爲秦國使臣,來我臨淄,面對我齊國君臣,必有高論,沒想到,竟說出如此可笑之語!”
這話一出,齊宮大殿上,氣氛再次變得緊張起來。
一場無形的戰爭,已經開始打響。
田假嘴角微勾,剛纔他想給酈食其一個下馬威,結果慘遭失敗,反被酈食其佔了上風,這對於接下來的談判並不利。
如今有人站出懟他酈食其,自然是好,如果能在口舌之爭上找回場子,壓一壓酈食其的風頭,對他們的談判有利。
酈食其則是尋聲望去,見說話之人是個長臉短鬚的高個男子,看其打扮,至少是個大夫爵位,便笑問道:“還請問足下名號?”
那人哼笑一聲,自傲道:“吾乃即墨大夫田朗是也。”
酈食其笑眯眯說道:“鄙人想起來了,原來足下便是那位統率五千士卒來援臨淄,被我秦軍截擊後,便果斷棄軍逃走的即墨大夫呀。大夫之名,鄙人可真是久仰久仰。”
“大夫麾下三千士卒,正在我軍營中幹活,搬呤夏静哪兀麄儗洞蠓颍烧媸撬寄畹暮苎健!�
第四百六十九章 :舌戰勸降
王榻上的齊王建嘴角抽搐。
下首的田假也是滿面無語。
作爲當事人的田朗,更是神色狼狽。
所謂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
這酈食其當姓f他棄軍之事,讓田朗下不來臺,目光四望,只見殿中不少人皆鄙夷的看着自己。
說好的率軍來援,結果被打的狼狽逃入城中,真是太讓人失望了。
他堂堂即墨大夫的臉面,丟的一乾二淨。
好在他的好友太史文,立刻出聲維護:“即墨大夫之敗,不過是被你秦軍偷襲罷了,無需多說。反而是你這秦使剛纔說的話未免太過可笑,我臨淄城堅固如同金石,如何需要你來相救?”
田朗立刻藉着話頭,反擊道:“正是如此,你這酈生居然言救我君臣性命而來,你可知道我臨淄乃天下巨城,城高牆厚,城中有兵三十萬,皆是善戰之士,勇鬥之兵。聞你秦人來此,城中數十萬齊人早已戰意盎然,劍戟欲飲血,與爾等拼死相鬥。”
“你秦軍之數尚不及我齊人一半,開戰到如今,連我城牆都難以攻下,我君臣安坐城中,豈需你來相救?”
酈食其哈哈笑道:“大夫之言何其謬哉。我軍若想拿下臨淄,不過反掌之間。只需以巨砲轟城,士卒推雲梯、樓車之屬上牆,則臨淄牆垣對我秦軍來說,不啻於奔行於平地之上。”
“我軍既入臨淄,便如猛虎入羊羣,誰能抵擋?屆時兵臨齊宮,血染臨淄,豈是虛言乎?”
殿中齊臣吸氣聲不停響起。
王榻上的齊王建,更是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
他的腦海裏已經開始浮現出秦軍入齊宮,斧鉞架在他脖子上的場景了。
酈食其眼見齊王建臉露畏懼之色,趁機開口:“我秦軍有攻城滅國,屠戮滿城之力,然趙將軍仁義,憐惜城中齊人性命,更有敬大王之心。故而圍城不攻,只以巨砲相試。今日遣鄙人前來,亦是爲尋得更好的解決之策,來罷兩國刀兵之災。”
“先生有何策,可罷刀兵之災,救吾等性命?”
田假沉聲詢問,一雙眼睛死死盯着酈食其。
殿中卸喙洌嗍请p目大睜,望着秦使。
齊王建緊張的吞着口水,就等着接下來那句話。
酈食其呵呵一笑,沉靜道:“刀兵之災,皆因列國紛爭而起,昔日周平、桓王之時,周室衰弱,諸侯並起,相互兼併,四方擾攘,互爲仇讎。”
“待得三家分晉之後,秦、齊、楚、燕、趙、魏、韓七國廝殺不斷,以致社稷變爲丘墟,蒼生飽受塗炭之苦,時至如今,已有數百年之久!”
“如今秦王英明神武,掃清六合,席捲八荒。萬姓傾心,四方仰德,此非以兵勢取之,實乃天命所歸也。秦並天下,乃是天心人意。”
“今天下之間,只餘秦與齊者,分境而治,難免有齟齬爭端,殊爲不美。不若兩邦相合,天下歸一,如此便能止戈平亂,再無爭戰。”
“大王與諸公倒戈卸甲,以禮來降,不僅可免刀兵之災,亦不失富貴之位,如此國安民樂,豈不美哉?”
酈食其口若懸河,聲如洪鐘,直接挑明來意,雙目炯炯直逼榻上的齊王建。
雖然心中早有準備,但酈食其勸降之語說出來時,齊王建還是縮成了一團,殿中齊臣盡皆咬脣沉默。
緊接着,一道嗤笑聲響起。
田朗拍案而起,厲聲呵斥:“荒謬透頂,你這酈生之語真真可笑。”
他張望殿中諸臣,朗聲道:“諸公勿要被這縱橫之士的口舌相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