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355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他田衝曾在秦宮中,以兵術推演,大敗秦國諸多名將,號稱無敵不敗,經過齊人和秦人的宣傳後,此事更是傳遍天下。

  而如今,他卻在戰場上被擊敗,作爲俘虜押送回咸陽。

  這讓田衝,如何去面對昔日秦宮中擊敗的那些秦將。

  這樣的屈辱,他豈能接受?

  “君子受刑不受辱,我田衝縱死,亦不願受此侮辱。”

  田衝低語着,同時回頭看向東方,雙眼已是模糊。

  除了不願受辱外,他也不想親眼看着齊國滅亡。

  “楚人曾說,師出之日,有死之榮,無生之辱。敗則覆軍殺將,以贖其罪。”

  “田衝無能,喪師辱國,終至於今日大敗。此皆我無能之罪,又豈能存偷生之意?”

  田衝抬起頭,眼中已充滿決然。

  他望着城下的少年秦將,忽而大笑道:“趙將軍,你能忍受各方壓力,給我兩月時間進行徵兵整軍,讓我能與你在沙場上堂堂正正一戰,施展畢生所學,田衝已是得償所願,心中甚爲感激。”

  “田衝,在此謝過趙將軍!”

  說着,田衝再次向城下的趙佗一禮。

  城下,趙佗身體一顫,他已經知道田衝要做什麼了,忍不住勸道:“大司馬萬不可作過激之舉。”

  這一次,田衝沒有回答趙佗。

  他抬起頭,目光掠過城下的趙佗、秦軍、營寨,一直望向遠方。

  青山聳立,蒼穹遼闊。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儀棣棣,不可選也。”

  田衝輕輕唸叨着古老的詩句。

  他伸手抽劍,橫於頸上。

  望着遠處,雙眼再次模糊起來。

  他彷彿看到,一個少年在簡牘之間,閱覽觀摩,手握一卷《齊孫子》,看的搖頭擺首,如癡如醉的模樣。

  他彷彿又看到,一個青年人手操棋子,在棋盤地圖上,一個人推演撥弄,時而皺眉深思,時而拍手大笑的場景。

  那是他田衝,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遠比戰場上的廝殺算計,更讓他感到快樂與開心。

  “戰場,不是我該來的地方。”

  “這個時代,亦不是我田衝的舞臺。”

  田衝幽幽一嘆,臨到最後,他已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他不再猶豫,橫劍而過脖頸。

  熱血飛濺,灑於甄城上。

第四百六十三章 :田氏兄弟

  城中有齊卒將城門打開。

  趙廣立刻派人入城,開始接管城池,同時將城中的齊軍繳械,分批送至城外的俘虜營地看押。

  或許是大司馬已將城中的齊卒安撫妥當,也或許是趙佗這幾日三管齊下,恐懼誘降加上威懾的力量,城中的齊人面對秦軍入城,都表現的十分溫馴,並沒有發生反抗的事情。

  但流血之事,卻是少不了。

  “將軍,城中齊卒聞大司馬死,有數百人言願隨大司馬離去,皆自刎而亡。”

  酈商收到城中傳來的消息後,走過來,向趙佗稟報。

  “此皆乃守節慕義之士,當收斂其屍,不可輕辱。”

  趙佗立在城下,目光上望。

  那裏,殷紅的血順着牆面緩緩流下。

  “大司馬乃世之君子,只可惜生錯了時代。”

  趙佗輕輕感嘆。

  天下進入戰國之世以來,戰爭皆是爾虞我詐,爲了勝利,各種奇衷幱嫷觯蜎]有人會去遵守所謂的古之軍禮。

  也只有齊國這種幾十年沒有戰亂的國家,在這種安逸化的環境中,方纔能誕生出田衝這種充滿理想主義的貴族君子。

  只是時移世易,如今的戰場早已不是他們這類人的舞臺。

  “以禮收葬大司馬,隨從死節之士,葬於其側,以全忠義。”

  趙佗開口,聲音略帶傷感。

  說完後,他轉身回營。

  不過就在這轉身之間,趙佗眼中已是傷感盡去,有精光閃爍。

  大司馬既以身殉國,甄城舉城投降,齊軍主力算是盡數落入他的手中。

  他將安排好此地要務後,立刻兵發臨淄,攜此戰大勝之威,恐嚇齊王建,一舉而建滅國之功。

  “立刻清點好俘虜數量,分批關押,沒有反抗者,不得殺戮刑虐。”

  “傳令阿邑的蒙恬,儘快收集濟水船隻,好輸呶掖筌姈|進之輜重。”

  “三日之後,吾當率大軍,兵發臨淄,立滅國虜王之大功!”

  ……

  狄城,位於濟水之畔。

  從此處過濟水後,一路南下便可直抵齊都臨淄。

  “兄長,大司馬真要舉城向秦軍投降?他手中尚有十萬大軍守城啊,怎能輕易向秦人投降!”

  “之前榮兄經此過時,可是說大司馬要據城死戰,等待大王援兵的!”

  城中田氏豪宅,一個年約二十的年輕人滿臉震驚,盯着案側大口吃食的男子。

  田儋抬起頭,看着自己年輕的堂弟。

  田橫。

  經過數日疾馳,田儋已是滿面風霜,臉上盡是髒污。

  他幾口吞下嘴中爛肉,低語道:“阿橫啊,此一時彼一時,那時候阿邑尚未失守,甄城裏的士卒軍心尚在,我們還有和秦人一戰之力。”

  “但隨着阿邑落入秦軍手中,甄城後路斷絕,同時趙佗以詭計壞我軍心,城中戰卒加上輔兵雖然還有十萬之校瑓s已經是兵無戰心,人人思降。只要秦軍一攻,必定城破。”

  “在這種必敗的情況下,大司馬憐惜士卒性命,不惜擔負投降罵名,舉城而相降,這是不想我齊人再多死傷。此等作爲,乃是君子之行。”

  田橫卻是冷笑道:“君子?呵,什麼破爛君子,他田衝手握三十萬大軍,打不過秦人就算了,如今被秦人圍困,自當死戰到最後一刻,爲大王徵召新兵拖延時間纔是。依我來看,他這投降,不過是爲秦人立功,以保全富貴性命……”

  “田橫豎子,安得胡言!”

  田儋一拍案几,轟的一聲站起來。

  他鬚髮皆張,如同怒獅咆哮,死死瞪着眼前的田橫。

  田橫打了個寒顫,忙低頭道:“兄長勿怒,我只是憤恨於戰敗之事。如今甄城一敗,秦軍必定東進,我齊國沒有時間再招新軍,恐怕社稷危矣!”

  聽到這話,田儋怒氣稍減。

  略微沉默後,田儋沉聲道:“以我在戰場所見,那個秦將趙佗,不管是戰場拼殺,還是施展陰衷幱嫞冀^非吾等齊人能敵。如今大司馬一敗,他定然會抓住時機,進逼臨淄。”

  “彼時秦軍過狄城時,你萬不可聚族人對敵,只需跟着族中長者歸順秦國便是。他秦國覆滅其餘五國,皆沒有濫施殺戮,趙佗也非殘虐之將,只要你不反抗,絕不會有性命之危。”

  田橫愣住了,他瞪眼道:“兄長,你竟然要吾等投降秦國?”

  “如今齊國大勢已去,若是反抗秦人,不過是讓宗族殘破,族人淪爲死屍與隸臣。時至如今,爾等當以保全宗族爲上。”

  田儋說着,站起身,欲要離去。

  田橫急問道:“兄長,既然我齊國大勢已去,你爲何還要去臨淄?不如讓人將榮兄也叫回來,吾兄弟三人,共保宗族。”

  田儋回頭,淡淡道:“我也是田氏子孫,齊國社稷,亦是吾之祖宗社稷。你在此保全宗族,我則入臨淄,爲君王盡忠,也不負我田儋之名。”

  “更不負大司馬。”

  說着,田儋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他的眼中,充滿了決然之色。

  他田儋,將在臨淄戰鬥到最後一刻,與大王和相邦同守田氏社稷。

  ……

  數日後,齊都臨淄。

  天空陽光高照,微風拂過大地,四處皆是春意盎然,鳥語花香。

  但在這座當今天下最爲宏大與繁華的城市中,有一種名爲恐懼的情緒在四處蔓延。

  整個城市彷彿都徽衷谝黄庪呏小�

  華麗壯觀的齊王宮殿。

  年近六十的齊王建不停在殿中來回踱步,面容驚惶,邊走邊罵。

  “三十萬人啊!這可是整整三十萬大軍!怎麼一仗就打沒了呢?”

  “他田衝怎麼敢如此做,竟然將寡人的三十萬大軍一起送給了秦人。”

  “氣死寡人了,哪怕是三十萬頭豬,聚在一起往前衝,也比他田衝要打的好!”

  “而且這豎子竟然還投降了秦軍!”

  “田假,這就是你選的好將軍,這就是你爲寡人挑的大司馬!”

  齊王建捶胸頓足,對着殿中低頭的田假大聲咆哮,發泄着心中的怒氣與懼意。

  前幾日那個叫田榮的將領帶來了濮水大敗,和阿邑被攻陷的消息,這讓整個齊國朝堂都感到震驚和害怕。

  但好歹那時候,田衝還有十萬大軍守在甄城,將秦人死死的拖在彼處,算是臨淄的壁壘。

  “田衝在甄城拖住秦軍,寡人立刻徵召各地齊人前來臨淄救援!”

  齊王建盤算着田衝只要在甄城能拖上兩三個月,他就能再徵召出二十萬大軍。

  彼時再和秦人對抗,勝負還未可知。

  沒想到不過數日,田衝的副將田儋,就帶着田衝以甄城降秦的消息前來。

  震驚。

  憤怒。

  恐懼。

  齊王建在恐懼與憤怒下,雙眼已是血紅一片。

  他見到前方案几上,擺放着田衝親手寫下的帛書,這讓他更感到心頭怒火澎湃,狠狠一腳踹了過去。

  隨着案几被踹翻,同時也響起了齊王建的慘叫聲。

  “哎喲,寡人摔了。”

  他一腳踹飛案几,但因爲年紀過大,平衡不穩,同樣也摔在了地上。

  “大王。”

  田假回過神來,忙上前攙扶。

  同時他招來殿外的侍女,一起將齊王建扶到榻上。

  經過這一變故,齊王建反倒平靜下來。

  他一邊讓侍女給他揉着摔傷的腰腿,一邊悲哀的看着面前的田假。

  “吾弟,如今田衝降了秦人。秦軍即將兵進臨淄,我田氏社稷危在旦夕,這時候,寡人該如何做?”

  齊王建感到很恐懼。

  母后不在了。

上一篇:高天之上

下一篇:玩转那座韩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