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燕南長城內,臨時搭起的營寨。
趙佗提着一個血淋淋的首級,走入主帥營帳。
在他的身後,兩個主將的親兵抬着一具無頭屍體跟進,沿路還在不停滴血。
趙佗所殺之人身份超凡,本不用割掉首級的。
但他還是割下了,因爲當時場面混亂,他怕自己不割,會有人趁亂偷取。
畢竟,這種搶首級的事情真的發生過。
李信站在營帳中,靜靜的等着趙佗。
一旁,桓昭正向他稟報着此次戰鬥的傷亡情況。
李信抬手,讓桓昭噤聲。
他已經得到稟報,說是有人斬殺了燕軍一個大將,但身份還在確定中。
李信性子急,便讓人將趙佗和那將領的屍體帶過來。
“是你殺的?”
“唯。”
趙佗點點頭,上前將沾滿血的人頭放在几案上,站在一旁,等待主將的檢視。
李信的目光先從人頭上掃過,落到後方抬進來的無頭屍體上。
劍眉微挑,眼中多了一絲驚訝。
燕地產鐵,多鑄鐵甲,眼前屍體上的鐵甲製作精良,裝飾華麗,足以顯示其身份的不一般。
“身份確定了嗎?”
李信向抬屍體的兩個親兵詢問。
“稟將軍,根據屍體上佩戴的符節來看,此人應該是燕軍主將,秦無忌。”
李信神色一變,盯着趙佗。
“你,竟然殺了秦無忌!”
第五十一章 :疑點
秦無忌!
此言一出,桓昭驚訝的嘴巴大張,手中記錄着數據的木板都掉落在地上。
燕國主將秦無忌,駐守燕國遼東二十年,頗有威名,其在燕國的爵位相當於秦國之駟車庶長。
在當今人才凋零的燕國,他是唯一能帶大軍打仗的沙場宿將,堪稱國之柱石。否則也不會被燕王喜委以重任,讓他作爲主將抵擋王翦。
沒想到,這種級別的人物,竟然被秦國一個只有公士爵位的小兵斬殺,還被割了首級,說出去,真是笑掉人大牙。
桓昭激動道:“好小子,你竟殺了燕國主將。這可是天大的功勞,一戰而亡其大將,你這一次晉爵拜官,絕不會少!”
想到此,桓昭心裏也是樂開了花。
趙佗畢竟是他的部下,他殺了秦無忌,完全可以說成是被“我部斬獲”,作爲主將,這麼大的功勞桓昭和李信是絕對少不了分潤的。
此次戰勝,桓昭應該能升一級,若是再加上殺死秦無忌的功勞,豈不是將連升兩級?
要從五大夫升級成右庶長了!
相比於美滋滋的桓昭,趙佗卻臉帶猶豫。
“你有疑惑?”
李信挑了挑眉,他感覺眼前的少年不太對勁。
“唯。”
趙佗一咬牙,說道:“稟將軍、校尉,我覺得此事還有疑點。”
說着,趙佗將他覺得那些親兵的異常表現敘述了一遍。
所謂親兵者,一身使命皆以護衛主帥爲先。
如果主帥身死,這些親兵就算活着回去也會被全部斬首。除非他們能夠殺死與主帥同等級的敵方將領贖罪。
這一點,不管是哪一個國家都是一樣。
在趙佗看來,秦無忌的那些親兵太冷靜了,自家主帥在眼前被殺,竟然絲毫不顧,連屍體都不去搶,徑直衝擊關城逃命。
要知道,作爲主帥親兵,他們的待遇遠比普通士卒要高的多,平日也不用陷陣衝殺,只需保護自家主將就行。
在這樣的豢養下,一羣親兵中總會出現幾個報恩死士,特別是按照當今流行的俠義風氣,那些親兵的正常做法應該是放棄逃離,拼盡全力爲秦無忌報仇。
但他們卻逃了,沒有絲毫留戀的縱馬狂奔,甚至連秦無忌的屍體也不搶。
不正常!
李信猛然看向立在門口的兩位親兵,冷聲道:“若是我落到如此下場,你們會怎麼做?”
“啊?”
那兩親兵愣了下,反應過來後,連忙叫道:“將軍若亡,吾等自當相隨。若是仇人在眼前,亦當拼盡全力,將其殺死。”
聽到這話,李信的表情舒緩下來,他吩咐道:“此戰抓獲俘虜不少,你們去找幾個見過秦無忌的俘虜來辨認,若是這邊沒有,就去上將軍處,他那裏俘虜多,總能找到。”
打發了兩個親兵,李信纔對趙佗說道:“你的看法有理,此人身份我會好好辨認。就算他不是秦無忌,那也是你的斬獲,日後論功少不了你的功勞,你且去吧。”
但趙佗沒有離開,他深吸口氣,對李信行禮道:“將軍,我有一事相請,還請將軍垂憐。”
李信愣了下。
一個小卒向他提要求,這還真是稀奇,至少他李信入伍以來,從沒見過。
“何事?”
趙佗拱手道:“將軍,不管此人是不是燕軍主將,能將他拿下都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也是有什伍同袍的相助才能成功,他們亦是有功者,在此戰中受傷不輕,還請將軍能讓軍中的醫者,爲我同什的袍澤進行療傷。”
李信緊繃的臉舒緩開,他點點頭。
“知道了。”
趙佗再次一禮,轉身離去。
離開前,他最後看了眼几案上的首級。
血污中,人頭的嘴角似乎還勾勒成微笑的弧線。
趙佗一走,桓昭立刻說道:“將軍,莫非你也認爲這屍體不是秦無忌?”
李信瞪了他一眼,冷聲道:“你不要被功績蒙了心,此事必須查清楚。若是虛報上去,最後查出來不是,你我不僅無功,還要受到嚴懲。”
“唯。”
桓昭雖然嘴上應着,心裏卻充滿不甘。
這可是升級的大功啊,一個人頭能抵一次大勝了。
“桓昭,別看那小子年紀不大,但比你,可強多了。”
李信搖着頭,想起那少年面對大功沉穩自若,離去前又爲受傷袍澤請命的模樣,心中越發感嘆。
既沉着冷靜,又心懷憐憫。
此子若是能一直這樣下去,未來真的不可限量。
“你去將這小子的身份簡牘找來,我要看一看。”
自傲的李信,第一次想要去了解一個小卒的底細。
……
當回到庚什所在的營帳時,趙佗原本立功得勝的喜悅消散了不少。
他們這支百人隊戰死了二十一人,連辛屯屯長梁廣都戰死了,更別說是下面的小兵。
除了不幸被秦無忌親兵縱馬衝死的長短兄弟外,同爲袍澤的石頭也在這一戰中不聲不響的死了。
原本的十人小隊,只剩七人,而且大都帶傷。
其中以柱的傷勢最爲嚴重,他體型高大,在狹窄的長城上本就閃避困難,再加上接敵的時候拿着盾牌衝鋒,一馬當先,爲後續袍澤做了掩護。這讓柱受創不輕,除了盾牌護住的要害外,肩膀、腿上、腰側的傷口足有七八處,如今正虛弱的躺在地上。
其他的小白、西乞孤也受了不少傷,雖性命暫時無礙,但臉色好不了多少。
還有那黑臀也倒黴,本來長城廝殺時沒受傷的,結果在收兵時,被友軍的長矛戳進了屁股,疼的他嗷嗷直叫。
先秦時代的軍隊,亦有隨軍醫者,但數量很少,一般只爲有爵者和軍吏治療,比如他們的百將呂武受了傷,就正在接受醫者的包紮。
至於剩下的小卒,受的傷大多隻能硬扛,生死由天。
這也是趙佗爲什麼會向李信請求派醫者前來的緣故,他並不想這些同生共死的戰友因爲傷勢離去。
“只能希望這年代的金創藥有用了。可惜酒的度數達不到要求,不能用來消毒,若是以後我能發達了,將高度酒精弄出來,戰場之上不知能救多少人的性命。”
趙佗心中感嘆,只嘆自己地位太低,空有一肚子想法,但如今卻什麼都做不了。
他現在只能先撕下衣服上的布條,爲袍澤們包紮止血,想要傷口恢復,還需隨軍醫者的金瘡藥。
第五十二章 :分功
金瘡藥,起源很早,是古代先民採集藥草,通過不同的搭配調製出的止血藥膏,效果不像後世武俠電影和小說裏的那麼神奇,但亦有止血鎮痛的功效。
隨軍醫者接到命令,來庚什處爲幾位傷者上藥包紮。
趙佗自己也受了好幾處傷,不過傷口大多在上半身,有甲衣的防護,再加上他閃避及時,傷口倒不是很深。他也脫下衣服,讓醫者幫自己塗抹了那種黑乎乎的藥膏,然後小心的用布條包裹上去。
等傷口包紮完,醫者也離開了。
“阿佗,你把那首級拿去,將軍怎麼說的?”
黑臀側躺在地上,伸長了脖子問。這傢伙身上倒是無大礙,就屁股捱了一矛,只能斜躺着纔不會牽扯到傷口。
聽到這一問,其他人也都望過來。
大家都知道趙佗殺的人身份不得了,眼中充滿好奇和羨慕。
趙佗笑道:“那首級的身份還需覈實,現在誰也說不清。別說這個了,過幾日等獎勵發下來,咱們這庚什又要多幾個有爵者了。”
“哈哈,也是,過幾日乃公也是公士了。你們可要叫我公士黑臀……嘶!”
黑臀一叫起來就忘了屁股上的傷,這一下扯動傷口,眼淚直往外流。
一旁手上纏着布的小白取笑道:“還黑臀公士,我看你不如叫被人戳了屁股的公士,哈哈。”
“豎子!”
黑臀大怒,想要爬起來,結果一動又疼的鼻涕眼淚往外冒。
大家都笑了。
剛醒過來,還有些虛弱的柱也忍不住笑着說:“我馬上要成上造了。”
就如趙佗所說,這一戰,雖然大家都受了些傷,但得到的獎賞也不少。
他們這個百人隊得到首級四十級。
其中趙佗和涉間在長城上分別單殺了一人,這是心款ヮブ驴吹降模人作證,歸屬無疑。
其他人雖然沒有單殺,但也合力殺了好幾個,最後一算,軍法官又額外給庚什分了四個,當然,這是不包括那個將領首級的。
四個首級代表四個爵位,如何分配,就要看腥艘庖姟�
首先,柱英勇奮戰,長城上拿着塊盾牌就頂頭衝鋒,掩護同袍殺戮,可謂功勞最大,再加上他身負數創,分到一個人頭是大家都服氣的。
黑臀和小白,別看這兩人平時嬉笑着不正經,但作戰時還挺猛的,特別是在趙佗殺死那將領的時候,黑臀還幫着刺了一劍,兩人各分一個人頭也是應該。
至於最後一個人頭。
趙佗的目光看了一眼西乞孤。
這位全身青腫的胖公士臉一下就紅了,他嘀咕道:“我……我以後肯定不會再崴到腳了。”
西乞孤在長城上跟着衝的時候,竟一下崴了腳,摔在地上。
別說是立功了,他當時差點就被後續跟上來的秦軍袍澤踩死。他身上的傷,一半是崴腳,一半是被踩踏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