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不知這位老將是蒙武,還是王賁,信中所言真是金玉良言啊。吾若是能早一日看到此信,安能有這番慘敗!”
李由感嘆着,他在山林中剛剛經歷一場慘敗,對於信中說的話感觸頗深,佩服那位老將的眼光之敏銳。
雖然慘敗一場,但相比之前在伐楚之戰中的遭遇,根本算不了什麼,並沒有讓李由灰心。
他早已習慣了失敗,屢敗屢戰,依舊戰意盎然,尚有再度發動攻擊的心思。
只是經過冒昧出擊,想要將山中夷人誘出來,基本成爲了不可能的事情,再加上春耕開始,徵召的士卒被下令解散,各自回去耕田種地,李由只能放下心中的焦慮和戰意,再次等待起來。
這一等,便到了秋收之後。
也是他李由認真思索數月之後,定下的滅夷之計施展的時候了。
“夷人居山林,善於利用林木的掩護進行襲擊,我軍一入林中就很難對付他們。”
“既然如此,那我就一把火將整個山林燒光!”
“將你們這些蠻夷之輩通通燒死,縱使沒燒死,沒了這些山林的掩護,莫非還能抵擋我大軍的征伐不成!”
李由心中咆哮,他再度看了一眼面前的秋日山林。
枯枝遍地,落葉飄飛,一把火下去,定然會越燒越旺。
“共敖!”
“給本郡尉,放火燒山!”
李由大吼一聲,將心中積攢了半年的鬱氣一起給吼了出來。
“唯。”
共敖應了一聲,指揮士卒開始拿着火把四處點火。
秋日的失去水分的樹木,以及林中地面厚厚的落葉皆是大火最好的養料。
火舌一吞一吐,燃燒的樹葉在秋風中飄向山林深處,向着四方席捲。
半個時辰後。
整座山林盡數被火焰徽郑瑵鉄焽姕ド咸欤瑪挡磺宓膭游锇l出尖叫向着四周逃竄……
山腳下,李由看着前方燃燒的火焰之山。
他面無表情,眼中卻滿是興奮之色。
“蠻夷之地,燒光了又如何!”
“我要燒,一座山一座山的燒下去,燒到你們這些夷人臣服,燒到你們這些蠻夷投降爲止!”
“這大火,將助力我李由騰飛!”
在灼熱的空氣中,李由興奮的雙手握拳,他轉頭看向咸陽的方向。
“大王,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公主。”
……
巍峨的秦宮中。
少女身着紅色衣裙,襯托的皮膚越發白皙。
她走入一處宮殿,神色興奮的向殿中扶蘇叫道:“兄長,我聽說父王今日就要在朝會上商議滅代的那些將軍的功勞,那人這次一定能升到大上造吧?”
扶蘇放下手中的簡牘,抬頭看了激動的少女一眼。
他搖頭道:“這可難說。”
少女皺了皺鼻子,嘀咕道:“這可是滅國之功啊,滅了一個代國,還順帶抓了那個逃跑的燕王。滅一國,擒兩王,還大破了十萬胡兵,還不能讓他升一級爵位嗎?”
扶蘇笑道:“說是代國,其實就一郡之地罷了。可看今日的南郡郡守騰君,他曾率兵剿滅韓國,擒獲韓王而歸。但其爵位只封至右更,連少上造都沒有達到。韓國雖然小了一點,卻也比代國強大,騰君之功並不比此番趙君的小呢。”
“至於那個燕王,燕地早已被佔領,他的價值不大,還不如昔日燕丹。就連父王對他的懸賞,也只有兩百金。至於大破胡兵之事,據說斬首隻有萬級,想要升至大上造,這些加起來怕還有些勉強。”
聽到這話,少女頓時不高興了,漂亮的眉毛皺了起來,嘴裏嘀咕道:“不公平啊,這麼大的功勞,若是不能升一級,怎能服校衣犝f以前有個叫嫪毐的……”
扶蘇臉一黑,伸手敲了敲少女的額頭,說道:“可別瞎說,那名字也是能提的嗎?”
眼見少女聰明的住口,扶蘇這才道:“不過你也別擔心,剛纔我只是按常理來看。但就像你所說的,此番滅代大功,父王不可能沒有獎賞,否則安能振奮軍心。”
說到這裏,扶蘇意味深長的看了嬴陰嫚一眼,說道:“最終的封賞如何,還是得看父王的心意啊。”
嬴陰嫚懂了,雙眼大亮,喜道:“那定然是沒問題了。之前我可聽父王說過一句話,從這話來看,一定不會虧待那人。”
扶蘇的好奇心反倒被勾了起來,問道:“父王說了什麼?”
嬴陰嫚嘴角微揚,她壓低了聲音,裝作秦王政的模樣,說道:“趙佗,寡人之愛矣。”
第四百三十九章 :攘夷之功
殿宇高聳,莊嚴肅穆。
秦王政看了分列兩旁的泄湟谎郏溃骸摆w將軍率兵伐滅代國,擒獲倏苴w嘉、燕喜,並破胡兵十萬,可稱善也。寡人曾聞,賞不逾時,欲民速得爲善之利。罰不遷列,欲民速規爲不善之害。”
“故今日當議功論賞,以顯我將士之功勳,昭我秦國賞賜之分明。”
秦王政開口,挑開今日話題。
滅國賞功,按照正常的情況,應該要等待滅代的將士押送俘虜的兩王,以及代國公卿前來咸陽奏捷獻俘,然後在大殿上進行封賞,方是正理,就像之前秦國滅魏、楚的時候一樣。
現在秦王政有順勢徵滅齊國之意,自然不可能爲了一個賞功,就讓屯駐前線的秦軍趕回咸陽,受賞之後又再度開拔東境。這種操作對一向務實的秦人來說,是直接排除掉的。
但另一方面,滅國之後,對於有功將士的賞賜也不能耽誤的,否則不僅有違秦法,且會賞罰逾時,會打擊前線將士作戰的積極性。
所以這一次就參照之前王翦滅趙之後,屯駐中山的情況,咸陽在覈實前方將領的功勳後,將爵位賞賜下發。
至於覈實的方法,除了主將趙佗的親筆帛書外,前線隨軍的監御史、軍法官都有相應的稟報,以及恆山郡守、尉的相關報告,真實性是沒有問題的。
眼見大王開口,便有主爵中尉趙亥站出來。
這位頭髮斑白的老臣,一板一眼的宣佈此番賞賜之事。
右庶長蒙恬,有擒拿代王趙嘉,燕國太傅鞠武,以及領騎兵破擊匈奴之功,可升爵一級,爲左更。
五大夫蘇角,功勞和蒙恬一樣,其親手擒獲了代王趙嘉和太傅鞠武,擒王之功,自然能讓他爵位上升一級,爲左庶長。
還有公大夫盧綰,也因爲擒獲燕王喜,以及分潤滅國之功,跨越兩級,升爵爲五大夫。
除了這三人外,包括趙佗在內的諸位秦將,都是些金錢賞賜,並沒有得到爵位的上升。
秦王政眉頭一挑,開口道:“趙佗領軍滅國之功,可升爵乎?”
趙亥搖頭道:“稟大王,代國雖稱爲國,然不過一郡之地,不及昔日滅韓之功,若爲大上造,還差了一些。”
“主爵中尉真是嚴格啊。”
谐伎醋炮w亥滿臉嚴肅的面容,皆是暗自搖頭。
趙亥乃是昭襄王時代留下來的老臣,行事素來古板嚴格,不太通情理。
自他任職爲主爵中尉後,除了大王有時候親詔的特例,比如賜爵李由那種情況。一般的正常爵位升遷,他都表現的非常嚴格。
不過這也是秦王政的有意之舉,自從嫪毐以佞幸封侯,並培植黨羽,拉攏朝臣後,秦國的爵位一度有氾濫的趨勢。
故而秦王政掌權後,正要以趙亥這位古板之臣來規範爵位的賞罰。
只是如今這位老臣,卻有些不太懂大王的心思。
秦王政沒有生氣,對着殿中諸臣平靜問道:“關於此番賞爵之事,諸卿可有話說?”
議爵之事,一向是主爵中尉和邦尉負責,其餘諸卿沒有資格插手,秦王政如今當性儐枺馑家咽钦讶蝗艚摇�
立刻就有知心人站了出來。
“臣李斯,認爲趙將軍功勳不止如此,有升爵爲大上造的資格。”
李斯聲音提的很高,讓諸卿側目。
李由和趙佗的事情,在場諸人大多聽說過,故而諸位公卿對李斯搶先站出來的舉動,頗感意外。
秦王政嘴角微勾,說道:“廷尉若有異議,當可直言。”
李斯立刻道:“臣認爲此番趙將軍除了滅代國外,擒獲燕王與大破胡兵亦是大功。”
“昔日我秦軍伐滅燕國,燕王喜遁逃而不知所蹤,致使滅燕之事尚有缺憾。燕王不擒,則燕地之民尚懷復國之志,僥倖之心。如今趙將軍擒獲燕王,便可斷絕燕人復辟之意,有助於我秦國徹底統治燕地,此功不可小視。”
“且燕王投靠匈奴,欲借胡兵復國,其罪甚重。趙將軍於此之時,不僅擒獲燕王,更破胡兵十萬,這不僅是我秦軍之勝,更是我諸夏對夷狄之勝。”
“若是將此事宣傳,便可讓天下人都知道,我秦國的軍隊,代表諸夏之民戰勝了北方的夷狄。此等功績,不啻於昔日周王北擊玁狁(xiǎn yǔn)之功。而趙將軍,也不亞於周之南仲、尹吉甫等良將。”
“這般攘夷大功,豈能忽視!”
此話一出,殿中公卿皆是驚訝的看着李斯。
本來趙佗只是擊破匈奴大軍,斬首萬餘。
單純按首級斬獲來算,不算很多,難以升爵。
但到了李斯口中,斬首多少已經不重要了,而是將其昇華成了諸夏攘夷的大功,這意義可就和單純的斬獲完全不同。
斬首?
不存在的,那叫攘夷!
特別是在秦國剛剛吞滅五國,五國之民尚未徹底歸心的情況下,如果大肆宣傳趙佗的攘夷破胡之功,這對秦國形象絕對很有好處,將秦國與諸夏劃上等同的關係,說不定還能收不少民心。
在這種意義下,你怎能不賞此攘夷破胡的功臣!
這一刻,不僅是諸位公卿被李斯一張嘴說的點頭,就連秦王政也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抹滿意之色。
他喜歡李斯這張嘴。
其口舌未鈍啊,猶有昔日上《諫逐客書》時的風采。
眼見李斯開口,治粟內史王戊也跟着道:“臣附議廷尉所言。且臣認爲趙將軍獻麪食之術,使得麥能入軍糧府庫,國民亦樂於種麥,增強了我秦國國力,這亦是大功一件。”
眼見九卿之中,廷尉和治粟內史皆道趙佗之功可以升爵,其他人哪還看不清形勢,紛紛附和。
秦王政轉頭看向趙亥,問道:“滅國之勳,攘夷之功,可升爵乎?”
趙亥看了眼羣臣之色,又看了眼秦王政飽含期待的目光,略一沉吟後,拱手道:“廷尉和治粟內史所言有理,趙將軍可爲大上造。”
秦王政微笑着點頭,看着羣臣心服口服的模樣,他滿意了。
李斯抬頭,看到大王臉上的笑,他也滿意了。
剛纔那番話,足以讓大王知道,誰纔是他秦王政的知心人。
很快,秦王政便正式下詔。
“少上造趙佗,率軍出征代地,翦滅代國,並擒獲代王趙嘉、燕王燕喜,破胡兵十萬,振諸夏聲威,乃攘夷破胡之大功,特升爵一級,爲大上造!”
……
朝會之後,大王退朝離去,諸位公卿將領也各自散去。
中更李信沉默着離開大殿,往外走去。
李信面無表情,雙肩下沉,身子略微佝僂着,他的周圍彷彿有一道特殊的屏障,讓其他人無法接近。
也沒有人願意來面對李信這張冰冷的臉。
“趙將軍可真是厲害,不到二十歲,就已經獨自領兵滅了一國,封爲大上造爵位。這樣的人物,我秦國似乎還沒出現過吧?”
“是啊,而且趙將軍自從軍以來,屢建戰功,幾乎可稱作百戰百勝,哪怕是武城侯年輕時也難以相比吧。”
幾位公卿的議論聲傳入李信耳中。
“趙佗……百戰百勝,已滅一國,成爲大上造了。”
李信離開大殿,從陛階走下,眼神有些恍惚。
當初被他護衛在羽翼下的那個少年長大了,不再需要他的保護與提攜,而是成長爲一個連他李信都要仰望的人物。
但越是這樣,李信就越無法去面對趙佗。
“他早晚能封侯的。與趙佗相比,我李信只是一個失敗者。”
李信喃喃着,眼中滿是黯然。
就在這時,一個宦者快步走過來,對着李信一禮,說道:“李中更,大王相召。”
“大王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