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大司馬慢行。”
在趙佗的目送下,田衝上了使者軺車,浩浩蕩蕩的齊國車隊開上三川大道。
“大司馬,確實是兵法高手。”
趙佗搖了搖頭。
田衝的兵法造詣確實很高,趙佗不知道王賁和蒙武在兵法推演中有沒有放水,反正他趙佗在棋盤拼殺上確實不是大司馬的對手,被田衝殺得潰不成軍。
畢竟田衝號稱“兵癡”,在府中苦心鑽研兵法二十多年,造詣深厚。
他趙佗學兵法不到五年,理論基礎上不是對手很正常。
“可惜啊,大司馬之強也只限於推演上。”
趙佗嘆了一聲。
秦殿之中,諸將皆敗於大司馬之手,不過是在效仿昔日長平吹捧馬服子之事,爲秦國接下來的滅國戰爭贏得更大的優勢。
大爭之世,列國征戰,本就是爾虞我詐,無所不用其極。
看着遠處的齊國車隊,消失在滾滾煙塵中。
趙佗低語:“鷙鳥將擊,卑飛斂翼;猛獸將搏,弭耳俯伏;聖人將動,必有愚色。”
“吾等所爲,亦是兵法之道。”
……
在送走齊國大司馬之後,咸陽城再次陷入平靜中。
不過短暫的平靜很快就被打破,因爲在接下來的朝會上,秦王政宣佈了一個新的命令。
“秦律有言:非史子也,毋敢學學室,犯令者有罪。”
“然今日秦已並五國,據諸侯之地而治之,地大城卸艄眩率构讶酥铍y以傳達于山東之土,政令不通,豈是強國之理。”
“是故當循商君所言:當時而立法,因事而制禮。禮、法以時而定,制、令各順其宜。今少上造趙佗建言,得爵者之子弟亦可入學室,以增秦吏之數,分派山東之地,以宣揚寡人之威德,頒行秦國之律法。寡人曰:可。”
“爵位簪嫋以上者,毋論是否爲令、史,其子弟皆可入學室。待學成考覈之後,便可爲各地文法之吏,以固秦土。”
隨着秦王政將修訂好的律法頒佈出來,秦國朝堂上並未引起大的波瀾。
卸喙浯蟪荚缇陀兴劊闹幸延袦蕚洌丝探允歉┦讘瑏K無一人反對。
趙佗眼見此景,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這是他對於秦律的第一次試探,如今眼見朝堂上無人提出異議,頓時心頭大定。
只要開了這個頭,日後若是再想要對秦法有所增益,那就要更容易一點了。
“不過不能掉以輕心。自古變法,反對者皆是因爲新的法律侵犯了他們的利益,故而纔會羣起而抵制。若是新法對其無害,除非食古不化之徒,否則直言反對者終是少數。”
對趙佗來說,他之所以選擇從“入學室資格”這條律法下手,除了確實強國利民,有助於鞏固秦國對諸侯故地的統治外,也是因爲此條律法的更改並不會影響到卸喙浯蟪嫉睦妗�
在秦國,官吏的選拔制度,除了徵辟、舉薦、軍功之外,還有很重要的一條,便是葆子。
父輩爲官吏,其子弟便可享受父輩恩澤,走上入仕這條路。
李信、李由、蒙恬等高官子弟,成年之後,被選入秦宮爲郎便是走的這條路。
而學室,其實也是葆子制度的一種,不過是針對於令、史等基層公務員的一種特權,其子弟能入“弟子籍”,學成之後出任文法吏,走上仕途。
所以趙佗提出增加有爵者子弟進入學室的資格,擴充了底層官吏的選拔範圍,但對上層的公卿重臣並無影響。
兩者,並不在一條賽道上。
而且這些新培養出來的學室子弟,多半都是要派往關外的諸侯故地去做基層文法吏,這樣一來,就更是沒有利益衝突了。
再加上此條律法確實對國有益,又得大王支持,故而朝堂上一片附和之聲。
除了朝堂上的公卿外,這一次的律法修訂還考慮到會觸動原本的令、史子弟的利益和特權,故而在具體的實施上又有一些更嚴密的規定。
比如學室子弟的招收並非無限制,而是根據所需官吏的數量加以名額上的限制。
原本的令、史子弟擁有優先權,在招收完他們之後,纔會根據爵位高低,開始吸納有爵者的子弟入學室。
且通過主爵中尉和廷尉、邦尉府等機構的商議,將可以享受此等權益的爵位定在第三級簪嫋及以上。
一來是這個爵位可以靠着沙場砍人頭獲得,擁有這爵位的人並不算少,可以達到大量增加官吏數量的目的。
二來則是更凸顯了秦國爵位的珍貴性。公士和上造只能得些土地,若想爲自家子弟尋個好前程,就努力得爵升級吧,這足以讓一些秦人爲了爵位更加瘋狂。
雖然具體的律法中有種種限制,但其意義之大,不僅有強國之效,更是爲底層沒有官身的有爵者子弟,打開了一條入仕之路。
秦王政當朝褒揚道:“趙卿對寡人言,征服諸侯之地易,但若要治理收服卻是難矣。寡人然之,谐籍斎缵w卿,爲寡人一統天下之業,建言獻策,以助我秦國能砥定四海纔是。”
“唯,吾等當向少上造習之。”
泄湟黄鸢莘Q頌,許多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趙佗身上,滿是驚訝之色。
此條律法,竟然是趙佗提出來的。
此人不是軍爭將才嗎,怎麼還懂治國之術?
竟然還提出了連他們這些重臣都忽略掉的問題。
“少上造上馬能打仗,下馬能安民治國,真乃全才也。”
廷尉李斯更是當行σ庥南蛐人稱讚着少上造的能力,並用“溫和”的目光望着趙佗,充滿了“讚揚”。
“趙佗微末之能,安能與諸公相比。”
趙佗忙拱手謙讓,額頭上已有汗水滴落。
他沒料到大王會在朝堂上公開表揚他,還讓諸位公卿向他學習,這可真是讓他坐立難安。
……
隨着此條新修訂的關於“學室子弟”的律法頒佈下去。
對上層公卿影響不大,但下層的黔首庶民卻是興奮萬分,整個關中的底層人民都沸騰起來。
自商鞅變法,推行軍功爵制度以來,關中子弟打了一百多年的仗,許多人家裏皆有爵位繼承下來。
雖然秦國的爵位繼承,乃是“減爵”制度,除了上面的侯爵和戰死等特殊情況外,大都是降級繼承,但幾代人的積累下來,再加上這近十年間關中子弟接連幾次參與了滅國大戰,擁有簪嫋、不更等爵位的人還是非常之多。
有爵者可爲官吏,但坑位總是有限,故而大多數得爵者除了擁有土地和一些特權外,身份上還是庶民,並非官身,他們的子弟本來也沒有進入學室的資格。
這一次,由少上造趙佗提出的建言,竟然爲他們的子弟後代,打開了一條飛躍階層的道路。
“乃公的兒子可以進入學室,日後學成出來就能做吏了。哈哈哈,乃公今日要暢飲漿水,還要去女閭慶祝一番,快哉快哉!”
“吾弟可入學室爲子弟,不枉我在戰場拼殺一番,此真乃大王之德啊!”
“我聽說這條建言是趙將軍所獻呢,若不是趙將軍,吾等子弟安能有入學室的機會啊。”
“趙將軍?”
“就是少上造,趙佗將軍啊!”
第四百零八章 :李斯善意
新的律法在秦國高效的行政手段下,快速施行。
各處學室進行擴建,同時各地的秦吏開始對本地鄉里,擁有進入學室資格的子弟名籍進行統計。
秦王政下令關外新置郡縣的各守、尉開始統計所缺吏員數量,待到各方統計完畢後,由各部門定出合理的數字,便可開始擴招學室子弟,爲治理諸侯故地,培養出更多的文法吏。
相比於這條律法的快速定策、頒發、實施。
趙佗所獻的另一條關於遷徙諸侯貴族和豪強進入關中的建言,卻毫無風聲傳出來,秦王政對此閉口不言。
趙佗並不在意,因爲那條策略本就是配合秦軍滅齊後,一起實施效果最佳。
如今離滅齊還早,若是過早透露出去,反而容易引起各地諸侯貴族和豪強的恐慌,說不得會鬧出一些變故。
趙佗估計,此事秦王政應該會在滅齊大局已定的時候,纔開始着手施行,所以絲毫不用着急。
“麪粉麪食、修改學室法律、建言遷徙之策。這次回來,我搞出的動靜已算是不小,引起了很多人的關注,該適可而止了。”
“莫要做那出頭鳥,招來別人的嫉恨可就不划算。還是安心等待滅代之戰打響,沙場建軍功纔是。”
趙佗展示出來的能力已經足夠多了,明白過猶不及的道理。
自從送走大司馬田衝之後,他大多數時候都呆在府中,偶爾邀請涉間、盧綰、鍾離眛等咸陽城中的好友前來相聚,一起共同討論兵法。
又時而受辛梧、楊熊等人之邀,過府做客。
廷尉李斯也在一次朝會之後,主動邀請趙佗前往李府赴宴。
李斯乃是九卿重臣,又是未來的丞相人選,趙佗自然不敢怠慢,整理好衣冠之後,前往李府。
在這場宴飲上,李斯對他神色和藹,兩人邊喫邊聊,不覺談到李由身上。
“由兒此人,面冷而心熱,他雖然在外面不說,但卻常在老夫面前談到你趙君的兵法之妙,用兵之強,讓他感到十分佩服。還曾言,他若用兵,當效你趙君之法。”
李斯感嘆道:“此話並非虛言,昔日在伐楚之役,由兒被楚國右司馬包圍時,就是在第一時間效仿你趙君當年的背水一戰,足見由兒心中對你趙君的欽佩。”
李由在暗地裏敬佩自己,這才效仿自己的用兵之法?
趙佗怔了怔,聯想到李由使出背水一戰對戰楚軍,似乎還真有這個可能。
李兄啊李兄,沒想到你面上不說,心中卻如此在乎我趙佗。
這時,李斯舉起酒卮,向趙佗敬酒道:“趙君年紀輕輕便身居高爵,既通軍爭之術,又有治國之能。不僅是由兒對趙君感到欽佩,就連老夫也是佩服的很啊,來,老夫敬趙君一卮。”
趙佗忙舉起酒杯,回道:“昔日趙佗入咸陽時,曾受李公之恩。後入宮爲郎,亦多承李兄好意,對於李兄的能力,趙佗亦是多有敬佩。此酒,當趙佗敬李公。”
兩人互吹好話,相互敬酒之後,氣氛越發和樂起來。
既然說到李由,李斯在放下酒杯之後,便順勢問道:“此番大王派由兒前往南郡,任職郡尉,以復夷人去歲叛我秦國之仇。趙君乃是我秦之良將,不知可有對付夷人的戰法教我父子。”
趙佗皺了皺眉,用兵之法,要根據實際的形勢制定出相應的戰術,這才能起到好的效果。
他趙佗對於李由要對付的那些夷人根本不瞭解,地形、兵力、氣候等等一概不知,哪能說出什麼具體戰法。
但李斯請教,他又不能不答。
趙佗想到昔日在會稽對付越人的經歷,想來這些南方的蠻夷作戰方式都差不多。
便挑了個不會錯的方向開口:“夷人兵甲鄙陋,陣戰絕非我秦軍對手。其長於山林水澤的偷襲。李兄若要與夷人交兵,當儘量以攻心之法,誘敵而出,於原野之地進行殲滅,切莫誤入山林,反中夷人之計。有夷人之山林,莫輕易入之!”
“好,趙君所言,正是以我秦軍之長而攻夷人之短,確爲良法。夷人山林之險,吾更當修書一封,囑咐由兒。”
李斯臉露感激之色,他剛纔的請教確實是真心實意。
雖然欣賞自家兒子屢敗屢戰的男兒氣概,但對於李由的能力,李斯還是有些不放心的。別看他鼓勵李由時滿嘴的豪言,激的李由熱血沸騰。
但等到兒子真的南下後,李斯還是頗感憂慮。
如今他從趙佗處求來對付夷人的戰法,以及“莫入山林”的告誡,等到傳信李由,想來這一次征伐南郡夷人的事情,應無大礙。
李斯的臉上露出笑容,又再次舉杯向趙佗敬酒。
觥籌交錯之後,此番饗宴也落下帷幕。
趙佗眼見天色不早,便拱手告辭。
李斯微笑着將他送到門口。
就在兩人即將告別時,李斯突然開口了。
“趙君。”
趙佗回首,躬身道:“李公。”
李斯平靜道:“趙君年少有爲,既有軍爭治國之才,又深得大王信任,以吾觀之,想來天下砥定之後,大王定會讓趙君尚公主。也唯有趙君這般少年英傑,方可爲大王之婿啊。老夫在此,先提前恭賀趙君了。”
趙佗眼皮猛跳,忙拱手道:“李公之言甚重矣,公主之事,自有大王安排,趙佗不敢妄言。”
李斯搖搖頭,淡笑道:“趙君勿要多心。老夫只有恭賀之心,別無他意。一些外界傳言,皆爲虛妄,還請趙君若是聽聞,不要放在心中。吾李氏,一向願與趙君爲友。”
“趙佗,亦是李公之友。”
趙佗客氣回道,轉而告辭離去。
“李公勿送。”
“趙君慢行。”
李斯倚在門口,看着趙佗乘坐的馬車緩緩消失在遠處巷道中,神色有些複雜。
“趙佗……亦有治國之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