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30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並非關中秦人。

  哪怕趙佗說的是雅言,能讓大家聽懂,但地方上的口音還是略明顯。

  不過李信並未在這問題上糾纏,只是微微頷首,卻不去看趙佗,而是將目光落到其他人身上。

  “諸陣皆停,你們爲何衝出,不知這會打亂大軍陣型嗎?”

  李信的聲音冰冷,聽不出感情。

  撲通。

  阿牛被李信的質問嚇得全身發顫,一下跪倒在地上,說道:“我是跟着大家衝的,將軍,不是我的錯。”

  長和短也哭叫道:“將軍,我們都是跟着他們的,他們不衝,我們也不會衝出去啊。”

  李信面無表情,目光移到一旁。

  黑臀叫嚷道:“我是跟着什長衝的,之前軍令裏說過,讓我們一切跟着什長行動。”

  “對,我們緊跟什長,什長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

  柱和小白亦附和說道。

  西乞孤咬牙道:“按軍令,我們要聽什長指揮。”

  腥苏f法都差不多,核心問題是在於趙佗發出了衝鋒的命令。

  對此,李信不置可否,目光最終落到趙佗的身上。

  “你下達了衝鋒的命令?爲何已到校場邊緣,所有陣列都停下了腳步,你還帶着一什的人往前衝入壕溝,將陣型打亂,不知軍令有言,亂陣者誅麼?”

  趙佗抬頭,挺直脊樑,目光清澈。

  “小人聽說,自古長勝之師,全靠節制號令。如果節制號令不嚴,雖然上了戰場,也是烏合之小V坝柧毥鸸臅r,屯長、百將再三強調‘擊鼓而進,鳴金而退’。”

  “是以,小人認爲作爲士卒,只要上了戰場,就只需看旗幟號令,只聽金鼓之音。如果旗幟和鼓聲都催促着我們前進,哪怕主將口說不許,我們也不該依從,而是跟着鼓聲前進。”

  “如果擂鼓不止,休說前面只是一條壕溝,就算是有刀山火海,我們也要衝進去。如果是鳴金聲響,哪怕主將讓我們前衝,我們也該立即退回,就算是前面有金玉珠寶,我們也不該有絲毫留念。”

  趙佗說話擲地有聲,七尺的身軀在這一刻顯得格外高大。

  兩位校尉驚訝的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李信更是雙眸閃光,朗聲開口。

  “好一個只要擂鼓不止,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前衝。”

  “若是熊娊杂腥绱酥模泻诬姴豢善疲喂Σ豢闪ⅲ俊�

  李信深深看了一眼趙佗,勉勵道:“本將不管你是何出身,希望你能保持此心,未來必有前程。”

  “唯。”

  趙佗恭敬一禮,心中大鬆一口氣。李信的話,似乎是在暗示他並不在意趙佗的出身,只看重能力。

  李信對桓昭道:“桓校尉,陣戰之法當如此子所說,聞鼓進,鳴金退,一切依金鼓而動。若是出現一點意外情況便倉皇無定,上了戰場,恐有覆軍殺將之危。”

  “將軍說的是,還請將軍責罰。”桓昭面露苦色。

  李信又轉頭看了一眼沉靜自若的趙佗,心中不由輕讚一聲。

  “此子賞萬錢,此什之人各賞千錢,百人之隊賞百錢。至於其餘九百人,各削減飲食三日。傳告諸軍,以此爲戒。”

  “唯。”

  ……

  “阿佗這番出了好大的風頭,依我看,休說是區區什長,就是屯長也做得。”

  庚什帳中,黑臀穿着新衣,一邊飲着賜下的熱酒,一邊嬉笑開口。

  “就是就是,什長太厲害了,你看當時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些什麼百將、屯長一個個都不知道該幹嘛,就只有咱們庚什隨着鼓聲衝了出去。你說說,這是不是說明那些百將、屯長都不如咱什長厲害。”

  “就是就是,我看什長說那番話的時候,連將軍都聽的一愣一愣的。那兩個校尉就該把什長提拔成屯長的。”

  長短兄弟,阿牛等人亦附和贊同,他們一邊數着手裏的賞錢,一邊大拍着趙佗的馬屁。

  連小白和柱等人也加入稱讚的隊伍。

  此番千錢之賞,已經讓他們徹底拜服在趙佗的身下。

  到是西乞孤翻了個白眼,道:“你們以爲屯長好當麼?那是需要爵位的,至少需要上造以上的爵位纔行。”

  這一下西乞孤惹了信谕谓械溃骸澳怯衷鯓樱园①⒌哪苣停缤砟苌舢斖烷L。”

  其他人也紛紛出言,帳中一片喧鬧。

  門口,趙佗一邊聽着諸人的爭論,一邊搖頭。

  就如西乞孤說的,秦國是爵本位的國家,軍功爵貫穿一切,哪怕他被李信將軍點名表揚,表現遠遠超出那些屯長、百將。

  但他沒有足夠的爵位。

  無爵,便不能擔任更高級的軍吏。

  “快了。”

  趙佗的目光望向外面。

  寒冬從燕趙大地上退去,萬物在復甦,遠處光禿禿的樹枝上已有綠條抽出,大地的泥土也被嫩綠的小草頂開。

  遠方,甚至能看到鳥兒展翅飛翔的景象。

  春天,來了。

  戰爭,也來了。

第四十五章 :後發

  燕都,通霞臺。

  燕王喜高坐檯上,紫色與紅色的煙霧將他環繞,旁邊纏繞着火浣布的銅燈放出光芒,裏面燃燒的龍膏發出“滋滋”聲響,有一種奇異的香味在這處宮殿中瀰漫。

  燕王喜睜開雙眸,掃視着殿內鑲嵌的片片碎石。

  碎石片片,光影可見,如同一面面銅鏡,裏面映照着無數扭曲的燕王身影。

  “沒有出現。”

  燕王喜眼中閃過一抹失望。

  這裏是通霞臺上的燕王行宮。

  傳說,先祖昭王曾在此臺與神女相遇。

  那神女自光滑的碎石鏡中走出,與燕昭王共遊此臺,嬉戲玩耍。

  時有鸞鳳鼓舞,如琴瑟和鳴,神光照耀,如日月之出。

  臺上種植着恆春之樹,葉如蓮花,芬芳如桂,花隨四時之色。

  燕昭王得神女相助,有英傑豪士相投,將一個弱小的燕國治理的強盛輝煌。

  樂毅南伐,破齊七十餘城,威震諸侯。

  秦開東征,逐東胡迫朝鮮,拓地兩千餘里。

  那是燕國最輝煌,最巔峯的時刻,一躍成爲戰國七雄之一。

  這讓後繼的數代燕王皆心馳神往,恨不得這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他們代代相承,無事便會在這通霞臺上高坐,等待屬於自己的神女出現。

  燕王喜也不例外,王翦駐軍中山,隨時會渡過易水伐燕,這讓他很憂慮,但作爲一國王者又不能表現出來,只能日日皆來通霞臺打坐消遣。

  “若是孤能遇神女,得仙神之助,定能像昭王滅齊一般,一舉滅了秦國。”

  “可惜神女無蹤,難以追尋,倒是近來那幾個方士說海中有神山出沒,若是遣人浮海而去,或是能登上神山,得仙人不死之藥。”

  燕王喜想到此處,眉開眼笑,嘴角都咧開了,秦國大軍的事已被忘之腦後。

  就在這時,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將燕王喜從美好的幻象中驚醒。

  “何事如此倉皇。”

  燕王喜收起笑,皺着眉看着大步走入殿中的燕丹。

  這兒子讓他傷透了腦筋。

  燕丹快步走入殿中,見自家父王還高坐煙霧裏,想來又是在這裏發呆等神女了。

  “是王翦發動進攻了?”

  燕王喜見兒子表情不是很好,心裏咯噔一下,率先發問。

  燕丹搖頭道:“稟父王,那王翦麾下大軍並無動作,依舊縮在中山大營裏。”

  燕王喜皺眉道:“既如此,又有何好慌張的。只要王翦不渡過易水,我燕國便與他相安無事。”

  “父王,是遼東出事了!”

  燕丹咬牙切齒說道。

  他們之前懼怕王翦進攻,不僅徵發國中男子入伍,更將數萬遼東邊軍召了回來,準備和王翦決一死戰。

  按燕王的想法,他們只需將軍隊集中在下都武陽城中,依靠那座經營了上百年的堡壘和城前流淌的易水,等待秦軍的主動進攻就夠了。

  天寒地凍,城堅牆固,士卒又萬幸恍模苣闶颤N名將王翦,到了武陽城下,亦要折戟沉沙,耗都能將你耗死。

  誰料那王翦竟然不按計劃走,整個冬天都龜縮不出,只是日日在營中操練士卒,這就讓燕王父子很難做了。

  他們如今騎虎難下,特別是因爲遼東軍調回的時間太久,那些曾被燕軍趕到偏僻蠻荒之地的傢伙又鑽了出來。

  東胡、高夷、濊人、貊族,甚至就連被燕國狠狠敲打過的箕子朝鮮也在蠢蠢欲動。

  “已有好幾座城邑被那些野人劫掠,而且聽說那東胡諸部正在集結,意在奪我遼東。”

  燕丹的話讓燕王喜悚然一驚。

  遼東!

  雖然那地方氣候嚴寒,蠻夷卸啵谘鄧鴶荡说拈_發下,農業上已經有了起色,還兼有魚鹽之利,皮毛之饒,更兼地勢廣闊,稱得上是燕國十分重要的後備倉儲地,絕不容有失。

  燕王喜神色凜然道:“看來與秦國之戰,必須儘快解決。你且召諸位將軍前來,共商軍事。”

  “唯。”

  看着燕丹走出殿外的身影,燕王喜徹底從虛幻的美夢中清醒過來。

  他做了二十八年的燕王,所看到的東西,遠比燕丹要遠的多。

  “春耕。”

  他喃喃着,目光看向種植在臺上的小樹,上面已是綠意盎然。

  ……

  秦軍大營。

  “上將軍,大王命我們伐滅燕國,復刺客之仇,到如今已有數月之久,我們卻連易水都沒有打過去,如何向大王交代啊!”

  “沒錯,之前上將軍憐惜士卒,不願將士們頂着寒冬攻取堅城。但如今冰雪已融,正該一舉出兵,滅了燕國,而非枯坐大營,每月空費數十萬石糧草啊!”

  “末將請命,率軍直渡易水,拿下武陽城。”

  辛勝、羌瘣、李信等諸將聚於帳中,爭相催促王翦發兵。

  跽坐在上位的王翦臉帶笑容,靜靜的看着諸位副將說的面紅耳赤,等到他們說完了,才慢悠悠開口道:“諸位的心情,本將軍理解。”

  “自王上下令伐燕以來,已過數月,我們卻無尺寸之功,徒費糧草百萬石,諸位心中很焦急吧。”

  袑Ⅻc頭,隨着時間一天天過去,他們耗費的糧草越來越多,卻依舊寸土未得,換成誰都得着急啊。

  王翦大笑道:“可是諸位想過沒有,你們焦急,那縮居在薊都中的燕王比你們更焦急!”

  “我十萬大軍屯駐中山,每月耗費糧草數十萬石,那燕國呢?他們囤聚在武陽的士卒不會比我們少,據老夫所知,燕王不僅徵發了國中男子,更將遼東邊軍也召了回來。再加上趙嘉也率軍前來,喫食全靠燕國供給。如此一來,燕國每月耗費的糧草要比我們多得多!”

  “我秦國有巴蜀之地,關中沃野,糧草充足,咸陽倉中至少有百萬石糧草積蓄,更別說各地倉儲富饒,足以供給我軍。反觀那燕國地處苦寒之所,雖有餘糧,卻不足此番花銷。兩軍對峙,論消耗,燕人能耗過我否?”

  “更別說,如今冰雪已消,即將春耕。若是繼續對峙下去,燕國沒有時間和人力去耕種田地,心中定會焦急。”

  說到這裏,王翦年老的身軀裏迸發出自信的活力。

  他朗聲道:“故此,本將軍認爲,燕人不會再繼續拖耗下去,必會邀約我軍會戰!不需要去攻武陽城,他們自會前來邀戰。”

  “此乃兵法所云,後發制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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