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他此番隨同王翦伐楚,可謂是真正的南征北戰。一會兒在淮陽,一會兒去甄城,轉頭渡河到淮南,又緊追熊啓到江東、越地,最後又要從越地趕路回關中。
來來回回起碼走了上萬里路程,哪怕趙佗經常坐車騎馬,腳下的鞋履還是損壞了好幾雙,更別說麾下那些靠着雙腳走萬里路的士卒了。
這時代的正常行軍速度是一日三十里,換算成後世度量衡,一天就只能走十二公里左右,要知道後世普通人一小時能走四、五公里呢。這其中差別除了古代行軍要考慮負重和身體原因外,道路也佔了很大的問題。
秦國關中和東出的三川大道還要稍微好一些,趙佗在淮南和越地所經的一些小路簡直不是人走的,大軍一天能走個二十里都算極快了。
“秦統一後的各項大工程中,這修建道路之事,確實很有必要,於國於民皆有很大好處,花費的人力物力不算白費。但其他的……”
趙佗想到此處,不由憂慮的看着遠方。
那裏,正是驪山的方向。
趙佗之所以會聯想到秦統一後的各項工程,主要還是在前往咸陽的路上,隔了老遠,他都能看到有秦吏正押着一羣受刑的罪犯,向着驪山深處的巨大工地行去。
驪山北麓,是咸陽宮中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的陵墓。
自秦王政元年開始修建,距今已有二十四年。
每一年,都會有服徭役的秦人,和受到懲罰的刑徒前去修建築造。
不過現在的驪山陵墓尚處於初期階段,規模還不算大,要到很久之後,纔會出現數十萬人云集修墓的場面。
如今真正耗費大量人力的地方,是在另一處。
“大王的宮殿又變多了。”
“這麼多房子,住的完嗎?”
當秦軍行進到渭水附近,暫時停步休息,飲馬喫食的時候。
許多秦卒望着北邊,驚訝的大呼小叫。
那裏,是一大片風格各異,華美壯麗的宮殿羣。
雖然離得較遠,腥丝床磺寰唧w的模樣,但正因爲離得遠了,正好將那宮殿羣巨大的規模收入眼中。
“聽說大王每消滅一個國家,就會仿照其宮室模樣,在咸陽北阪修建營造相應的宮殿,殿屋複道周閣相屬,十分壯麗與輝煌。大王又將所得諸侯美人,鐘鼓器具盡數充入其中。嘖嘖,如今一見,果真是天下第一等享樂之處。”
從齊國回來,在滎陽附近加入隊伍的酈食其,走到趙佗身邊。
他遙望渭河對岸的壯麗宮景,搖頭讚歎,語氣中頗有羨慕之感。
趙佗點點頭,輕聲道:“大王欲宮備七國,要將天下最好的宮殿盡數聚集在咸陽。如今渭水以北已有三晉、燕宮。想來此番楚國工匠入秦後,又會多出一處楚宮。”
趙佗嘴上說着,心裏卻有憂慮滋生。
俗話說得好,居安要思危。
趙佗剛跟隨王翦滅了楚國,打了一個大勝仗回秦,即將接受豐厚的獎賞,看似前途一片大好。
但當他看到渭水北岸那連綿不斷的宮殿羣,以及還在不斷新修的宮室和驪山的陵墓時,心裏還是忍不住冒出了一種危機感。
趙佗作爲秦軍功爵的受益者,早已和這個國家死死的綁在了一起。
面對未來有可能發生的變故,他只有一個選擇。
保秦!
如今楚國雖滅,但荊楚的幽靈並未離去,那片土地上依舊有無數楚人想要推翻秦人的統治。三晉和燕地,甚至是未來將要征服的齊地,同樣會有許多六國遺民時刻想要着驅逐秦人,恢復舊國。
這是歷史上秦亡的外因之一。
而在秦國內部,除了制度問題外。統治者的濫用民力,大肆修建各種規模宏大的工程,也是最終亡國的重要原因。
日後那句天下苦秦久矣,真不是說說而已。
趙佗如今已經身居秦國高位,想要在未來極有可能出現的變故中,保全自己的性命,保有長久的富貴權力,都必須要儘量的改變那個結局。
在趙佗看來,歷史上秦帝國各種規模宏大的工程中,直道馳道、萬里長城,甚至是南方的靈渠,這些至少都對國有益,有可取之處。
唯有修建規模巨大的陵墓和大量的宮殿,卻是在徒耗民力。
就像那些秦卒問的,修那麼多宮殿,大王住的完嗎?
大量的殿宇宮室,看上去氣派非凡,但對整個國家來說,其實是有弊無利。
現在,秦王政已經開始了有大搞工程的勢頭。雖然還不算特別過分,卻讓趙佗非常擔心。
今天你秦王政敢修建六國宮室。
明天你就敢弄出一個阿房宮。
一個工程接一個工程的上馬開工,讓黔首庶民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
這樣搞下去,秦國還能長久?
秦國一完,他趙佗也得跟着完蛋。
“我要勸諫大王纔行!”
“不過不是現在。”
趙佗有勸諫之心,但也很清楚,如今的他人微言輕,別看屢次立下大功,實則是無根之萍,全靠大王賞識,方能在秦國有一些地位。如果隨意勸諫,惹怒了秦王政,對方一句話就可以將他趙佗廢掉。
就像歷史上的扶蘇一樣,親兒子勸諫,一樣被髮配邊關。
所以趙佗不僅不能勸,甚至還要順着大王的心意纔行,最多來一些曲線救國的策略。
若想讓自己的話語權增強,他必須要再往上爬。
“此番滅楚,以我功勞升上兩級應該不成問題。但想在朝堂上,對國政大事有發言權,這還不夠啊。我的爵位必須還要往上升。”
想到此處,趙佗轉頭對酈食其問道:“酈先生,你此番使齊,對齊國頗有了解。若秦國滅齊,以你之見,難乎易乎?”
聽到趙佗詢問,酈食其大笑道:“齊人四十餘年未經戰事,人人懈怠,甚至連軍陣都站不齊,哪是秦國百戰精銳的對手。再加上他們第一次出兵,就在甄城被將軍大破,心中早已對將軍畏之如虎。”
“若是那些四國欲孽尚在齊國,或許還要注意一番,但現在那些人全都被齊王驅逐,逃奔燕代和荊楚,齊國內部已無大患。若是將軍領兵攻齊,當可手到擒來。”
說到此處,酈食其又壓低聲音,說道:“我早已將臨淄情況探查清楚,只要將軍領兵攻齊,我可憑三寸不爛之舌,勸齊王歸降,如此將軍便可獲得全功。”
趙佗頷首。
歷史上齊國面對秦軍兵臨城下,直接舉國投降,難度應該很低。
在這個時空,雖然主張投降的後勝被四國餘孽刺殺,但齊國也遭遇了甄城大敗,氣焰直接被打滅了,想來就如酈食其所說,秦若滅齊,當是手到擒來。
當今之世,五國皆滅,尚未被插上黑色秦旗的唯有代地、遼東和齊國。
代國孱弱,遼東偏遠。
又大又肥又好喫的唯有齊國。
“歷史上滅齊的主將是王賁。”
“這一次,我當主動請命,將這任務從王賁手中搶過來纔是。”
趙佗抬首,望向渭水上游的咸陽城,他的眼中滿是自信和堅定。
“我趙佗,要做滅齊的主帥!”
第三百八十七章 :獻捷咸陽
十二月十八日。
對所有咸陽的秦人來說,註定是不平靜的一天。
上萬秦人聚集在咸陽城外,他們摩肩接踵,翹首期待,紛紛向着東邊張望。
這陣勢,和之前楚王君臣、楚宮佳人、楚國重器珍寶入秦時的場面相比,也毫不遜色,甚至激動程度猶有過之。
“叛僖獊砹耍业葧䞍阂欢ㄒ獙ψ潘膶企w狠狠吐一口唾沫!”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秦人咬牙切齒,口中說出的話飽含恨意。
“然也,此贇⑽倚值堋R皇遣恍校斯嫦朐谂奄的腦袋上撒泡尿,方解我心頭之恨啊!”
一個壯漢咆哮着,揮舞着拳頭,滿嘴唾沫直噴。
另一邊,杵着木杖的老婦人,一臉哀怨的說着:“我的兒被叛徒害死在楚地,老婦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關中的秦人永遠忘不了。
就在兩年前,他們同樣站在這個地方,同樣是等待着從楚地回來的秦國將軍。
只是那時候,咸陽城外沒有笑聲連片,沒有歡呼和雀躍,有的只是無數人的痛哭流涕。
尉繚、李斯等軍國重臣,帶着百官公卿,身穿喪服,和他們這些秦人一起在咸陽城外哀嚎痛哭。
那一年,跟隨李信出關的數萬關中子弟,大部分都折損在楚地。
無數的秦人沒有了兒子、丈夫,無數的孩童哭喊着他們的父親,卻得不到任何的回應。
不僅是關中,整個秦國都在那一刻陷入極度低沉和痛苦中。
一場數十年未有之大敗,二十萬秦軍在楚地戰歿大半,堪稱舉國之喪。
造成這一切的,除了伐楚主將李信在戰場上的決策失誤外,最大的原因,就是昌平君熊啓的背叛。
叛徒!
在秦國官府的刻意引導下,所有秦人都將仇恨集中在叛徒熊啓的身上。
此人踏着關中黃土地,喝着渭河水長大,身受秦王的恩寵,擔當輔國丞相的重任。卻在秦國滅楚的關鍵時刻,選擇了背叛這個養育他長大的國家,讓無數秦人亡歿異國他鄉,這樣的結果怎能讓秦人接受。
相比於楚人們希望熊啓活着,並帶着大軍收復楚地的願望。
所有的秦人,只想讓熊啓死!
當數月前,楚國滅亡的消息傳到咸陽時,秦人們很興奮,當楚王君臣被押解入咸陽時,秦人們很高興,但說到底,秦人的心並沒有得到真正的滿足。
因爲那個叛徒,那個秦人的仇讎(chóu)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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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個叛徒終於死了。
而且還是那位在秦人陷入低谷時,背水一戰大破楚軍,爲秦國帶來希望與光明的趙佗將軍所擒殺。
“聽說趙將軍在淮陰一戰大破這叛俚膬扇f大軍。然後一路追逐叛徒到了江東,叛倥艿皆降厝ィw將軍依舊緊追不放,直到將其殺死在越地,終於爲吾等復了仇恨。”
“嘿嘿,我聽說趙將軍一路所過的土地,全都被我秦國征服了。那個收留了叛俚脑酵跻呀洬I土納降,于越之地和吳地一起,被大王設立成了會稽郡!”
“這麼說,整個會稽郡都是趙將軍打下來的,趙將軍爲我秦國開疆拓土啊,真乃我秦之良將!”
就在星厝私徽劯锌畷r,有人指着遠方,興奮地叫起來:“上將軍回來了!趙將軍回來了!”
剎那之間,咸陽城外,無數人歡呼雀躍,氣氛達到了頂點。
“大王萬勝!”
“上將軍萬勝!”
“趙將軍萬勝!”
……
在那陣陣歡呼聲中,一支從楚越之地跋涉了數千裏的軍隊,終於回來了。
咸陽郊外,黑旗招展。
五千經過戰場磨鍊的百戰銳卒,踏着整齊的步伐,昂首挺胸向着咸陽城走來,迎接着屬於他們的榮耀。
在隊伍的前方,是一輛華麗的戰車。
戰車上,上將軍王翦身穿精緻的甲冑,頭上鶡冠兩側鮮豔的羽毛高高翹立。
他扶着車軾,目光從無數面容狂熱的秦人臉上掃過,轉頭對同車而行的趙佗笑道:“聽到沒有,這些人提到你趙佗的聲音,可比提到我王翦的時候要響亮的多。”
“上將軍說笑了,此番伐楚若無上將軍呋I帷幄,定下策略,又豈能建下滅國大功。秦人之音,只是因爲熊啓之事啊。”
趙佗笑着恭維起來。
這一次王翦回咸陽獻捷,以趙佗功大爲名,邀其同車。趙佗推脫不了,被王翦強拉上了車。
如今聽到這些秦人對他趙佗的聲音比王翦還大,有了喧賓奪主之嫌,他連忙開口解釋。
“是嗎?說不定還有你趙佗在戰場上正面擊敗楚國令尹,逼殺項燕的緣故呢,少年英雄擊敗沙場老將,這可是一件美談啊,世人最愛你這等少年將軍。”
王翦開口,幽怨的看着趙佗。
項燕,可是他王翦視作的最後一個對手,哪料到被一個小輩後生給截胡了,讓他感覺頗爲遺憾。
趙佗滿臉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