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此乃楚人誘我分兵之計。”
黑臀話音落下後,涉間接着開口,一語直指要害。
涉間雖然年紀輕,又出身低微,但跟着趙佗打了兩年仗,認真研習兵法,並和實際作戰相結合後,如今已經能指點戰略形勢,就算與趙氏宗族出身的趙廣相比也毫不遜色。
他解釋道:“以之前楚將項渠的表現來看,楚人意圖與我軍速戰,好破我軍消耗之策,以打通睢水以東的糧道,從魯地彭城等處進行取食。然而將軍固守於睢水,阻隔東西,不與楚人戰,所以這項渠沒有辦法,就只能另尋他策。”
“依末將來看,楚軍此番以奇兵攻我彭城,逼迫將軍分兵回援,就是要削減我軍兵力,好讓他項渠能夠以袚艄眩瑏響鹞臆姟?峙碌鹊綄④娕杀卦沓轻幔蜁䦟C渡過睢水,與我軍交戰。”
涉間的話在下午的時候,被新的軍情所佐證。
竹邑西北的睢水上游城市,相邑。
因爲地處邊境,與秦國的睢陽、芒碭等地相鄰,爲了防範秦人從睢陽方向出兵南下,搗入楚國腹地,相邑長期屯聚着一支萬人左右的二線部隊。
哪怕是之前李信伐楚和如今項燕與王翦在陳郢相持,楚人都沒有調動這支部隊離開。
但現在,這支相邑的楚國軍隊出現了動作,有約五千楚軍啓程,沿着睢水南下,目標直指睢水中游的竹邑。
在相邑楚軍開拔的時候,一直在附近監視探查的秦軍斥候,立刻快馬將消息送到位於竹邑的秦軍大營。
“彭城被下相楚軍攻擊,我至少要調五千人回去守衛方纔能保證糧道不失。如此一來,這裏就只剩兩萬人。而他項渠在睢水西岸屯有三萬楚軍,如今又調相邑的五千人南下支援,加起來就是三萬五千人。”
“呵呵,削減我軍兵力,然後增加他楚軍的兵力,最終形成三萬五千人對我兩萬人的優勢局面,這項渠還真是會用兵法。”
“想要以袚艄眩粦鸾üN。”
趙佗神色凝重。
項渠的一系列調度,確實展現出了一個優秀將領的素質,讓他無法輕視。
更何況,楚軍不僅人多,在此處戰場更兼有天時和地利。
睢水沿線乃是楚國故地,項渠麾下一部分楚軍就生長於睢水兩岸,都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對於此處的地理絕對比外來的秦軍熟悉,此乃地利也。
如今正值寒冬,雖未有大雪落下,但也是寒霜罩地,冬風呼嘯,對於來自遙遠關中的秦人來說,這個身處異國他鄉的冬天非常難熬。
項渠麾下的楚軍卻對這裏的氣候早已適應。對楚人來說,從小到大的冬天都是這樣,故而適應性比秦軍高的多,在冬日打仗如魚得水,此乃天時也。
……
夜色下,項渠站在睢水岸邊,眺望對岸的秦軍營寨,那裏屯聚着五千人的秦軍。
“秦軍在昨日便調了一部人馬北去彭城,斥候雖未探出人數,但應有五千人以上。如此在這睢水東岸的秦軍就只剩下兩萬人左右。”
“相邑援軍會在明日抵達,將軍在明日渡河,就可以和相邑的援軍對秦人進行夾擊,一戰建功。”
景同眼神發亮,聲音中隱帶興奮。
他雖然對那趙佗很忌憚,但如今楚軍在項渠的操作下佔據了極大的優勢,相比趙佗的秦軍,他們可是足足多了一萬五千人啊!
雖說趙佗曾在齊地大破十萬齊軍。
但他們楚地兒郎,豈是那些蠢笨如豬狗的齊人能夠相比的。
一萬五千人的優勢,在加上有項渠這般猛將帶領,以袚艄眩瑒偎氵�是很大的。
項渠同樣意氣風發,他伸手指向對岸徽衷谝股校计馉I火的秦軍營寨,傲然道:“明日此營,當爲我兵鋒所踏!”
他轉頭對景同道:“明日一早便按計劃進行,派一部人馬在此佯裝渡河,吸引此處營寨的秦軍,我則親率大軍從下游十里渡過睢水,然後迅速擊破此寨,再乘破營之威,直取竹邑秦軍,與相邑來的五千兵馬進行夾擊,共破趙佗於此地!”
景同已對項渠策略服氣,如今又被項渠的豪言壯語聽得熱血沸騰,立刻昂首朗聲道:“將軍此番必定大破秦軍,救我楚國於危難之際!將軍豪氣,真乃世之大丈夫!”
到了第二日凌晨,天還未亮。
項渠按照原定的作戰計劃,帶着麾下兩萬精銳來到符離塞下游十里處,利用這段時間悄悄聚集在此地的船隻,在夜色的掩護下開始搶渡睢水。
在符離塞附近,則有景同帶着剩下的一萬人在那邊做佯攻動作,以吸引睢水秦營的秦軍注意,對真正的渡河部隊進行掩護。
“睢水綿長,處處皆是我軍渡河之所,秦人根本攔不住。且秦軍畏寒,夜間只能縮在營中,正是我軍渡過睢水的好時機啊。”
項渠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眼見睢水對岸並無秦軍哨兵巡視,他麾下的楚卒已經開始乘舟渡河,一切看起來十分順利。
時間流逝,到了天明,太陽初升的時候,溫暖的冬日光芒灑落在大地上,讓凍了半夜的楚軍士卒們緩了口氣。
哪怕他們生於楚地,早已適應了本地氣候,但大半夜的跑出來渡河,還是冷的人瑟瑟發抖。
好在經過半夜搶渡,這兩萬人也都渡過了睢水。
“焚燒舟船。”
項渠開口,下達命令。
麾下將吏驚呆了,燒了船,他們若是打了敗仗,那還怎麼過河?
項渠卻將惺孔渚墼谝黄穑谶@冬日暖陽下,用他項家人特有的大嗓門叫起來。
“二三子,如今秦人侵我楚地,佔我城池,奪我積蓄,我楚國已到了危急存亡之際。”
“此戰若是不勝,則我楚國就將亡於秦人之手,二三子和家中親人亦當淪爲秦人囚虜,或被砍下首級充作軍功,或淪爲秦人隸臣,世代爲奴。”
“今日二三子唯有隨我擊破秦軍,大敗趙佗,方能救我楚國於危難中,二三子方能保住我楚人的故土家鄉,二三子之親人後嗣纔有活命的機會。”
“故此戰,不僅關係着我楚國的命撸碴P係着二三子與各親屬之命摺4藨饎伲䥽妫嗽凇4藨饠。䥽觯艘鄽{。”
“所以此戰,唯有戰勝二字,吾等當有進無退,有勝無敗!”
“焚舟破釜,一往無前!”
在這寒冬中,項渠的聲音就像是烈火在燃燒。
立刻有熱血的楚人回應:“此戰必勝,救我楚國,護我故土!”
“此戰必勝,乃公和秦人拼了!”
“我不想被秦人砍了腦袋,我不想自己的孩子被秦人抓做隸臣,我也要和秦人拼了!”
……
兩萬楚軍明白瞭如今楚國已經到了最危急的時刻,若是戰敗便是亡國命撸麄冞@些楚軍士卒和他們的親人也將落到或是砍頭或是成爲奴隸的下場。
這般關係到國家命撸P係到個人命叩男裕瑢⑺谐吮M數打動。
故而這兩萬楚軍全都熱血高漲,振臂大呼,戰意盎然,殺氣沖天。
兩萬人的呼喊聲在原野中傳蕩不已,如同雷聲陣陣。
“軍心可用,如此甚好!”
項渠微微頷首,他麾下這兩萬人士氣已經達到頂點,一個個的爲了保家衛國足以發揮出所有力量,再加上舟船已焚,他們沒有退路,只能死戰往前。
如此兵卒,秦軍怎麼抵擋?
項渠策馬轉向,望向西邊秦營方向。
“寒冬之月,楚人故土,軍心澎湃。”
“天時地利人和,皆在我手,此戰如何不勝?”
第三百二十三章 :懸羊擊鼓
焚舟破釜,一往無前!
此種戰法並非項渠所創,在吳孫子所留兵法中早有記載。
且在實際軍爭中,亦有名將用之。
如昔日秦穆公爲報崤山之敗,遣大將孟明視征伐晉國。
孟明視便濟河焚舟,自斷退路,最終秦軍奮勇直前,大敗晉軍,一雪前恥。
數十年前,秦國武安君白起攻楚,也是採用這種戰法。
秦人孤軍深入楚境,白起下令,一路所過拆除橋樑,燒燬船隻,自斷歸路,以此表示決一死戰的決心。
最終白起率領秦軍,長驅直入,攻拔楚之鄢郢,立下驚世功勳。
如今,楚將項渠率軍過河後,也是命人焚燬船隻,表示楚軍沒有後退之路,唯有擊破前方的秦軍取得勝利方能求生,以此激發士卒的勇銳敢戰之氣。
現實也如項渠所料,在這般戰術激勵下,兩萬楚軍個個熱血上頭,嗷嗷大叫着撲向十里外的秦軍營寨。
駐守在此處的五千秦軍就是他們所面對的第一個敵人,楚軍將其擊破後,便可趁勝進擊,直取竹邑。
赤旗招展,人人面紅如血。
兩萬楚軍,上到主將項渠,下到普通兵卒,全都攢着一口氣,準備狠狠發泄在那些秦軍身上。
殺死秦人!
撕碎他們!
把秦軍趕出楚地!
然而當楚軍士卒滿懷怒氣和戰意,抵達十里外的秦軍營寨時,眼前的一幕,卻讓他們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有預想中的秦軍據營寨而守,也沒有想象中的攻防大戰,甚至就連原本插在這處秦軍營寨上的黑色秦旗都被取了下來。
如血般的赤旗高高懸掛,宣告着這座營寨早已歸屬了楚軍所有。
在營寨的轅門前,楚軍副將景同正帶着一羣將吏,滿臉無奈的等候着項渠率領的這支奇兵。
“子同?你竟然攻破了秦營?”
項渠驚訝無比。
要知道此處營寨的秦軍足有五千,他們沿河而守,佔盡了地理優勢。
只要楚軍在此處渡河,就會遭遇秦軍半渡而擊,哪怕景同有一萬人,在數量上是秦軍的兩倍,也很難成功攻拔營寨。
所以景同這一部在計劃中只是佯攻,專門牽制此處的五千秦軍,從而掩護項渠從下游過河。
他項渠,纔是這番作戰計劃裏的殺招啊。
哪知道作爲殺手鐧的項渠,興沖沖的率兵趕到,卻發現這座營寨已經被負責佯攻的景同給拿了下來,這種結果怎不讓他喫驚。
景同尷尬道:“項將軍,這營寨裏的秦軍數量可能只有數百人左右,在我軍開始渡河發動攻擊的時候,他們就棄營逃走。所以此營……”
得來全不費工夫。
景同的話沒有說下去,因爲很尷尬。
項渠大半夜的帶着兩萬人冒着寒風,繞道十里從下游渡河,結果這營寨裏的秦軍根本沒有防守之意,直接來了一個不戰而逃。
以此觀之,項渠是不是可以不用帶人繞道,直接從此處渡河就可以了呢?
項渠臉色有些發青,他生氣了。
不過他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並且注意到景同話中的重要消息。
“你說此處營寨的秦軍,只有數百人?”
景同點頭道:“然也,按之前的情報,這裏應該有五千人駐守,想來是秦軍夜遁,只留數百人看守營寨,以恐嚇我軍。”
項渠眼睛微眯。
片刻後,他笑起來。
“我知道了,那趙佗倒是謹慎。他聽聞下相出兵進軍彭城後,便派遣了數千人回援。他又怕我軍渡河攻擊,形成以袚艄训木置妫识倩卮藸I寨的五千秦軍,與他合兵在一處,避免被我軍各個擊破。”
“趙佗還留了數百人居於此營中,裝作五千兵馬尚在,威嚇我軍不敢渡河,以此拖延時間。趙佗這豎子,果真是個小狐狸。”
“將軍高見!”
景同讚了一聲,項渠所說合情合理。
秦軍兵少,自然不敢再行分兵,而是合兵一處,避免被楚人以袚艄眩綘懕艺馈�
“傳下去,就說秦人知我軍渡河,心神皆顫,故而棄營逃走。此乃我楚軍兵威,不戰而迫秦人夜逃也!”
“我軍當乘勝追擊,破秦大勝就在今朝!”
項渠因勢利導,以此振奮軍心。
那兩萬士卒原本含怒而來準備和秦軍大戰一場,結果落了空一仗沒打,讓他們心中還有些鬱悶。
如今聽聞項將軍說秦軍是怕了自己才連夜逃跑,這些士卒們頓時一個個又高興起來,對於此番作戰取得勝利越發有信心。
當然,最讓他們高興的,還是景同將軍率軍渡河攻下此處營寨後,這睢水東岸就停了許多艘船隻。
嘿嘿,打了勝仗自然是好,要是打了敗仗,咱們好歹還有船可以回去。
楚軍士卒一邊在營中生火做飯喫着朝食,一邊頻頻張望河中船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