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秦軍總傷亡不到百人,其中一部分還是入城時誤中墨家陷阱的倒黴蛋。
佔領陽夏後,趙佗踏上其他幾面城牆,查看上面的城防佈置。
“墨家守城術果真厲害。”
只見這幾面城牆上每隔幾步就放滿了鐵蒺藜、礌石、弩機、長斧等各種強悍的守城利器,城牆下還全是各種插滿了利刃的陷阱。
若是按照這時代常用的蟻附攻城方式,秦軍就算能打下陽夏,死傷人數也不知會達到多少。
“將軍何必如此譏諷,吾墨家守城再精妙,也不如爾等秦人巨砲之術。”
“那東西,真是公輸子的發明嗎?”
作爲俘虜的年輕墨者白棐,咬牙切齒。
陽夏一戰,他們墨家引以爲豪的城防術,被秦軍以巨砲摧枯拉朽般的攻破,沒有發揮出任何作用,這樣的結果對這羣向來以守城自傲的墨者,造成了巨大的震撼和打擊。
而他的夫子,最後的楚墨首領鄧陵子和幾位墨者,在絕望和嘆息中,迎着巨砲轟擊,捨身殉道。
白棐在最後時刻逃下了城,並非他貪生怕死,捨棄了墨者道義。
而是他想知道,那種巨砲到底是誰弄出來的?
爲何自公輸子卒後,到如今兩百年間都沒有巨砲之名,秦軍卻在這兩三年間就弄出了這種可怕的東西。
到底真的是公輸遺物,還是那些投靠秦國的墨者弄出來的東西?
趙佗還未回答,身側跟着上來的黑臀就驕傲的笑道:“你這墨者真是有眼不識高山,你所說的巨砲正是我家將軍在伐燕之戰時發明,他就是公輸子魯班的傳人!怎麼,莫非你還不服嗎?”
白棐身子一顫,看着眼前比自己歲數還小的少年將軍,喃喃道:“你真是公輸子傳人?”
趙佗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白棐見趙佗沒有否認,看上去也不像是墨家之徒,想來真是公輸子傳人了。
畢竟公輸子一脈素來不講道義。昔日公輸子爲了獲得富貴,專程從魯國來到楚地,爲楚王發明了雲梯等攻城器械。如今他的傳人爲了權力地位,將這可怕的巨砲獻給秦國也是可能的。
白棐不由慨然長嘆。
“夫子說得對,公輸般機巧之術天下無雙,我墨家不如矣。但是……”
說到此處,白棐怒目圓瞪,對着趙佗呵罵道:“你公輸一脈爲秦人造此不義之器,發動不義之戰。攻人之國,夷其園圃,奪其牛馬,殺其百姓,佔其城邑宗廟,使秦國以強凌弱,此等行爲乃天下之大不義也,縱使此番能滅楚亡國,也將……”
“此言謬哉!”
趙佗冷笑一聲,將其話打斷,喝問道:“何爲義?何爲不義?從小了說,楚王負芻弒君篡位是義否?他誓我秦國青陽之地,轉而背約,殺我使者,擊我南郡,是義否?我秦國出兵,懲治背信之徒,上合天道,下順民心,豈爲不義乎?”
“往大了說,自宗周覆亡,周平王、周攜王互相對峙攻殺以來,天下大亂如今已是五百年。五百年間諸侯相互攻殺交戰,滅國無數,百姓庶民流離失所,死傷不知多少。”
“如今秦國上順昊天之意,下承萬民之心,一統天下乃是大勢所趨。當天下定於一時,則戰爭自平,爭端自滅,百姓黔首安居樂業,此非子墨子所言‘一同天下之義,是以天下治也’!”
“墨者,你們看似爲義而助楚國,實則不過是區區小義,而吾等爲統一天下,消除爭端,實現真正的兼愛非攻而戰,這纔是大義!”
“如今,你們以小義而阻大義,背棄子墨子之理想道義,豈非不義乎!”
白棐目瞪口呆,被趙佗一番話說得竟無法辯駁。
墨子,尚同。
除兼愛非攻外,亦是贊同天下定於一之理。
白棐被趙佗反以大義壓制,他臉露悲哀,也不再反駁,而是低語着:“吾等南方之墨,言必行,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猶合符節也。既然立誓爲陽夏守城,城破之日,便是吾等喪生之時,夫子與諸墨者已殉道,吾白棐豈有偷生之理。”
說着,墨者白棐自城牆上一躍而下。
南方之墨,自此絕矣。
趙佗冷冷的看着這一切。
他的心中毫無惋惜,相比於秦墨襄助秦國統一天下,達到真正“兼愛非攻”的理想。
楚地的南方之墨眼界實則太過狹隘與固執,抱殘守缺,不順應時代發展,那麼被時代淘汰亦不過是早晚的事情。
巨砲的出現,不過是加速了這一進程而已。
“時代,變了啊!”
趙佗站在牆上,眺望遠處鴻溝方向,悠悠而嘆。
在後方,鍾離眛一臉複雜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將軍。
他初次見到巨砲攻城,被那可怕的威力狠狠嚇了一跳,越發意識到楚國滅亡幾乎是不可挽回的事情。
更讓鍾離眛震撼的是,以那黑臀所說,這種可怕的武器,竟然是眼前這個少年將軍發明的。
背水一戰,兵家奇才。
漚肥曲轅,精通農術。
攻城巨砲,機巧發明。
這個少年將軍,到底還有什麼不會的?
他的身上,還隱藏了多少祕密?
鍾離眛的目光在好奇之外,還充滿了敬服,他已經徹底服氣了。
良久,趙佗才收回眺望遠方的目光,對左右說道:“走吧。”
……
秦軍攻佔陽夏,城中無楚人反抗。
一來是陽夏屬於第二次落入秦軍手中,一回生二回熟,陽夏人投降起來並不爲難。
二來則是這些陽夏楚人已經被巨砲嚇破了膽,生不出反抗之心。
在這種情況下,趙佗一邊安撫城中百姓庶民,一邊約束士卒,讓他們不得侵犯楚人,然後便靜待大軍到來。
數日之後,一道來自北方的黑色洪潮滾滾而至。
飄揚的旌旗遮天蔽日,數十萬大軍連綿不絕,高舉的戈矛劍戟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華,讓人根本不敢直視相看。
陽夏附近,所有看到這一幕的楚人全都嚇得顫顫發抖。
“嘶……這就是秦國的數十萬大軍嗎?”
吳廣一處小坡上伐着柴,看到這一幕,腳底直躥涼氣。
遠方道路上一眼望不到頭的黑甲大軍,看上去實在是太過震撼了,整個陽夏城男女老少加起來也沒有這麼大的人數。
吳廣不由慶幸那支攻取陽夏的秦軍有巨砲這種武器,能迅速破城,否則若是被墨者的城防所阻止,死傷慘重下,等到這支龐大的秦軍南下時,陽夏城中必定血流成河啊。
“看來此番楚國亡定了,我得儘快融入秦人的統治下才行。”
吳廣低聲自語,相比於那些不知形勢變化的無知黔首,讀過書略有文化的他,自然能感受到時代正在變化。
秦人來了。
這個延續了八百年的荊楚之國,恐怕也將不復存在。
……
鴻溝之水緩緩流淌,數不清的舟師船隻自北而來,將大量的粟米糧草從滎陽的敖倉處邅恚赝狙a給大軍糧秣。
這也是王翦要派趙佗先取陽夏的原因,秦軍的糧道,決不允許出現任何可能的危險。
數十萬大軍在鴻溝側的寬闊地帶,開始安營紮寨,一眼望去,連綿不絕。
除了一部秦軍被王翦派遣南下奪取固陵外,剩下的數十萬大軍要在此處停留一夜,然後再繼續南下,過固陵而進逼淮陽,便可看到屯聚於彼處的項燕楚軍。
軍營大帳外,羽葆龍旗飛揚。
“終於要決定了接下來的戰略部署了。”
趙佗正了正頭上的鶡冠,向着王翦所在的軍營大帳走去。
如今秦國大軍已至於淮陽以北,南方的楊端和軍團也開至上蔡附近。
楚國方面,項燕統率的數十萬楚軍則龜縮於淮陽附近,一副要在彼處展開大戰,頑抗到底的模樣。
戰爭形勢已經清楚,這一日王翦召諸將議事,就是要進行接下來的戰略規劃和部署,決定如何展開這場滅楚之戰。
是集中兵力,與項燕決戰於淮陽城下,展開一場驚世大戰,一戰而定輸贏。
還是將龐大的兵力分散出去,四面出擊,攻城掠地,將偌大的楚國分割吞食。
亦或者……
想到最後一個可能。
趙佗的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弧度。
第二百九十一章 :滅楚之策
秦軍帥帳。
主位尚空,上將軍王翦未至。
老將馮無擇、羌瘣以及各位裨將軍先入帳中,依爵而坐。
趙佗爵位爲中更,位居馮無擇之下,與羌瘣等爵,只好坐在這個羌人出身的將軍身邊。
“趙佗,你很好。”
說話的是羌瘣,他壓低着聲音,滿是陰陽怪氣。
趙佗側首,見羌瘣臉上帶着冷笑,看着自己的目光並不友善,頓時心知肚明。
趙佗和羌瘣的怨結最早可追溯到伐燕時,羌瘣和李信相爭,趙佗造出巨砲,又獻策李信千里截殺立下大功,讓羌瘣顏面盡失,故而心中很不爽。
不過那時候羌瘣高居裨將軍之職,對趙佗這種小人物並沒放在眼中,雖然不爽,也只是嘴上鄙夷兩句就罷了。
哪知道接下來的幾年,這小小趙佗竟然像是在屁股上插了弩矢一般,一飛沖天。
短短一年多的時間參與兩場大戰,爵位竟攀升到和自己等同的地步。
若說羌瘣心中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
更別說他很清楚的記得,自己的族人羌匕,就是在征伐魏國的時候被趙佗依軍法所斬。
當羌瘣在咸陽聽到這個消息時,氣的一宿都沒有睡着。
這種情況下,他羌瘣能夠忍住怒氣,沒有當場翻臉就不錯了,哪還能用好語氣說話。
趙佗並不在意,對方有怨氣纔是正常,如果是笑臉相迎,那才讓人害怕。
他笑道:“多謝羌瘣將軍誇獎。”
“其實我覺得羌瘣將軍你也很好,昔日在燕地時,趙佗就一直認爲羌瘣將軍乃是一位勇猛果敢,忠信豪壯的大丈夫,一向頗爲佩服。”
“到魏地的時候,趙佗因爲將軍族人身犯軍法,不得已斬之。心中時而害怕將軍會因此心生齟齬,沒想到今日一見,將軍竟然不計前嫌,還誇讚趙佗此事做的很好,羌瘣將軍的心胸真是如天穹一般寬廣,讓趙佗十分佩服。”
說着,趙佗還真對着這羌瘣行了一禮。
“啊?”
羌瘣臉色漲紅,哪怕他是戰場之上的勇猛戰將,此刻面對這種情況也是手足無措。
他明明在譏諷趙佗,哪料到對方竟一本正經的對他回應,並且各種誇讚吹捧,又是勇猛果敢,又是忠信豪壯,甚至還說他心胸寬廣如天穹,這種種話語讓羌瘣如何回答?
莫非當蟹裾J?
還是當場暴怒?
羌瘣作爲羌人出身,本就拙於言語,此刻只能紅着臉,支支吾吾的側開頭去。
裨將軍馮無擇坐在旁邊,看到這一幕,心頭不由暗笑。
他打量了那個臉帶微笑的少年將軍一眼,心中已有交好之意。
這時,大帳簾幕撈開。
年過六十的王翦大步走進來,他身穿威武的甲衣,髮髻攏在鶡冠之下,腰間還配了一把華麗的長劍。
“見過上將軍。”
趙佗和諸裨將皆起身行禮。
王翦點點頭,幾步便走到主位上,轉身坐下。
他掃視着帳中諸將的目光炯炯有神,哪還有在咸陽時那副病弱老態。
“趙佗,陽夏之事,你做的很好,當計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