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211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唯。”

  涉間立刻領命。

  這時黑臀軍候眼珠子一轉,叫道:“將軍,吾有一計,或可速取陽夏。”

  趙佗愣了下,這傢伙路上學了一兩個月的兵法,莫非真有如此大的進步,都能主動獻策了。

  他不由來了興趣,問道:“黑臀軍候有何妙策,可說來聽聽。”

  黑臀習慣性的摳了摳屁股,然後伸手戳了戳地圖,一臉自傲道:“吾等可以突襲破城啊!”

  “派一支精銳連夜行軍,在天亮之前趕到陽夏城下,發動突襲。大軍則在後方緩緩跟上,進行接應。”

  “陽夏城中的楚軍只知道咱們在二十里外,這麼遠的距離,他們想不到我軍會有突襲的想法,這樣一來他們就沒有防備,沒有防備下,咱們就可以打他一個措手不及,說不定能一戰而破城。這就是兵法上說的那什麼……什麼‘出其不備,攻其不意’是也。”

  “沒錯,就是這樣說的!”

  黑臀此時張口就是引用兵法,感覺自己說話的水準頗高,不由滿臉得意,正等着趙佗誇他。

  趙佗嘴角抽了抽,看到帳中有兩個懂兵法的軍候側過臉去,死死忍住笑意。要不是他們看在黑臀是趙將軍親信的份上,恐怕早就當場笑出聲。

  趙佗無奈搖了搖頭,轉頭看向涉間和趙廣。

  “你二人認爲黑臀軍候此策如何。”

  趙廣沉着臉,說道:“我軍兵力廣校勒üコ牵憧扇∪Γ瑹o需以奇致勝。”

  相比趙廣的口留餘地,涉間卻一點都不客氣,他冷聲道:“上將軍統率六十萬大軍伐楚,此等消息早已傳遍楚地,陽夏城中的楚軍肯定早有防備。定然日夜巡城不停,城中士卒也是枕戈而睡,不可能放鬆。”

  “依黑臀軍候之策突襲攻城,恐怕還未接近,城中就已經鼓聲敲響,士卒上牆守禦,不可能留下破綻。”

  “屆時我軍疲敝之卒,又無足夠器械,如何能攻城池?如此作爲,不僅無功,更是平白耗損士卒精力,若是敵城守將是個大膽之輩,派精銳出城襲擊,以逸待勞之下,說不定還讓我軍白白折損。”

  黑臀的妙策被兩個校尉堵了回來,頓時羞的面紅耳赤,他嘀咕道:“這樣不行,那樣不行,那你們說怎麼辦?”

  涉間淡淡道:“陽夏城小,遠遠比不上淮陽、項城之類的大邑。吾等只需緩緩臨城,屯駐城外,砍伐樹木製造攻城器具,待到器械製造完畢,再攻此城池便是。如此,方爲攻城正道,何須冒險突襲。”

  趙佗微微頷首。

  黑臀這小子的腦袋還沒有轉換過來,還是延續着以前他們五千人橫穿楚地的思維。心裏想的盡是詐城、突襲等手段。

  但他忽略了,如今趙佗麾下已經不再是五千人,也不再是一支深入敵境沒有後勤輜重的孤軍,而是擁有齊備的咻斞a給,大量的隨軍工匠、民夫的兩萬大軍!

  面對陽夏小城,何須犯險突襲,以正兵臨城,堂堂正正便可將其拿下。

  更別說……趙佗腦海裏想到隨軍輜車上那些早已打造好的金屬部件,屆時只需伐木爲架,很快就能組裝出一架架攻城巨砲。

  區區陽夏小城,能敵此物否?

  ……

  秦軍大營以南二十里的陽夏城。

  城牆上,楚軍守將逢侯儀看着北邊方向,憂心忡忡。

  雖然時值夏日,天高氣熱,黃昏之時亦是萬里無雲,但逢侯儀總感覺那裏有一片黑壓壓的烏雲正在凝聚,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秦軍來矣。”

  作爲秦軍南下路上的第一個擋路石,陽夏城中的楚軍卻只有五千人。

  並不是說令尹項燕對此地不重視,而是因爲楚國的動員能力實在是太差勁了。

  哪怕在王翦誓師時,楚國的間人就將秦軍伐楚的消息傳了回來,他們足足有近兩個月的時間準備。

  但到了如今,楚國也不過聚集起十五萬左右的戰卒和近二十萬民夫罷了,這就已經是楚國的極限了。

  秦國的類軍國主義體制,一道命令,整個國家從上到下便如精密機器一般快速咿D,效率極高,無絲毫拖沓。

  秦王政說要六十萬人,就有六十萬人,說要五百萬石糧食,那就有五百萬石糧食。

  相比起來,楚國古老的體制,效率就顯得十分低下。

  楚國的常備軍主要有駐紮在楚都的“左、右二廣”,約兩萬人左右,類似於秦國的“中尉軍”。

  上一次李信伐楚,楚王將右廣交予項燕,在前線對敵,故而壽春城中只剩一萬人左右,後來又派出五千人去押送俘虜,沒想到半道上被趙佗殲滅,整個壽春便只剩下幾千軍卒,這也是楚王負芻嚇得神魂皆顫,連忙讓人召項燕回軍的原因。

  戰後,嚇破膽的楚王負芻忙徵召了一萬多人,將左、右兩廣的常備軍補齊,讓壽春城重新擁有了兩萬兵力。

  這一次秦軍伐楚,楚王負芻出於害怕的心理,將這兩萬常備軍握的死死的,全留在壽春,一個都不給項燕。

  故而項燕只能另想他法。

  除了楚都左右兩廣的常備軍外,楚國的常備軍還有各縣邑的縣師,也就是地方部隊,境內的城邑一般有幾百至一千人,邊境地區可能在一千到兩三千人。這一次項燕徵召了部分縣師參戰,但還是不夠。

  楚軍主力,主要還是得依靠各地貴族的私卒,那些受到封君徵召的楚人。

  只不過這些貴族中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是傾心支持這一戰,有些家族出兵多,有些家族出兵少,糧秣輜重更是看個人心思提供。導致楚軍不僅戰鬥力堪憂,就連人數和後勤也上不去。

  偌大的楚國,甚至還比不過長平之戰時,動員了四五十萬兵力的趙國。

  在這種楚國兵力明顯不如秦軍的情況下,令尹項燕很明智的將有限的兵力收縮在淮陽、平輿一線,至於陽夏這種小城,他只能放棄。

  故而作爲陽夏守將的逢侯儀就很憂心,面對幾十萬秦軍來勢洶洶,他有心棄城逃跑。

  但未戰先逃,恐怕就算逃回去了,也要被令尹以軍法處置,斬首示小�

  但若是不逃,想到即將兵臨城下的秦國大軍,他又提不起戰意。

  好在,就在這危難之時,有一批特殊的人自南而來,主動入城求見,願助楚軍守城。

  逢侯儀轉身,看向城牆上那幾個身穿粗布褐衣,腳踩跂蹻(qí jué)的男子。

  他們正指揮着工匠,將來自墨家的特殊連弩車安放在城牆上,進行防務佈置。

  “鄧陵先生,有先生及諸位墨者相助,逢侯儀心中安矣。”

第二百八十八章 :墨守

  “吳叔,快幫我抬一手。”

  吳廣剛把面前的石頭壘好成堆,就聽到旁邊叫瓜做的民夫在叫喚。

  他應了一聲,走過去幫對方抬着裝滿鐵蒺藜的筐,放到城牆上墨者劃定好的,專門放置鐵蒺藜的位置。

  “哎喲母耶,這幹了一天,真累死乃公了。”

  瓜累的叫了一聲,正要坐下休息,但屁股剛挨地,他就發出殺豬般的慘叫,一個身子直接蹦了起來。

  “痛!痛死乃公矣!”

  “扎到我後門了!”

  吳廣看到瓜的屁股上正紮了一個不知何時掉落在地上的鐵蒺藜,忙伸手幫瓜摳了出來。

  那悽慘的叫聲,將城牆上忙碌的卸喑说哪抗馕诉^來。

  “你們叫嚷什麼,還不快乾活!”

  負責看守的楚卒走過來,呵斥道:“不把城防弄好,等到那些秦人過來,你們腦袋全都要被砍掉!”

  吳廣和瓜連忙求饒告罪。

  兩人又加入忙碌佈置城防的工作,按照墨者和楚卒的指示,搬吒鞣N守城物資放到相應的地點。

  一番忙碌後,終於在喫飯的時候,兩人才有一點時間休息,靠着城牆聊起了天。

  “吳叔啊,你說咱們做的這些真有用嗎?我聽說這一次南下的秦軍可是有好幾十萬呢,這幾十萬是多少啊?有沒有咱陽夏的楚軍多呢?”

  瓜眨了眨眼,作爲貧苦出身的他,並不知道幾十萬到底是什麼概念,對他來說數量只要超過手指和腳趾後,他就掰扯不清了。

  吳廣默默塞了一把乾飯進嘴,牙齒摩擦間咬的“咯咯”響。

  他雖然被稱作“吳叔”,實則剛成年不久,頜下還是光溜溜一片,沒幾根鬍鬚。

  之所以被稱作“叔”,不過是他吳廣的字罷了。

  吳廣本是陽夏吳氏一族的一員,雖是旁支,但也家有餘財,能供他識字學文,日子過得還行。

  只是隨着秦楚交戰,陽夏遭遇波及,兵禍連連,讓吳氏家道中落。

  如今秦軍來襲,陽夏守將逢侯儀徵召城中楚人輔助守城,吳廣也在其中行列。

  他抬頭,看了一眼城牆上堆滿的東西。

  按照那些墨者的指示,城牆上每隔數步就要擺放一筐鐵蒺藜,每隔兩步便要堆積石頭。

  一堆石頭至少也要一百塊以上,用以下投,砸擊敵人。

  每兩步還要放置連梃,長斧、長椎各一件,數步內還要設一木弩,其射程要保證在五十步以上。

  除此外,城牆上還有各種守城利器,如渠譫、藉車、行棧、行樓、到、頡皋、距、飛衝……

  當然,最嚇人的守城器械還是墨家專門弄出來的連弩機。

  這種連弩車,是用大小一尺見方的木材所做,兩根車軸,三個輪子,輪子裝在車箱當中,車箱上下兩個,高度爲八尺。弩牀則用大小一圍五寸的木料所製造,牀重一百二十斤。

  上面還裝有一種瞄準儀,有出入時可以上下伸縮調整。

  這種連弩車能射出長十尺的大箭,一次能射出六十支之多,殺傷力非常駭人。

  這般恐怖的戰爭機器,完全不是血肉之軀能夠抵擋。不過這種物件數量不多,而且需要十個人才能操作使用。

  除了城牆上的防禦設施外,吳廣偶爾將頭伸過女牆,能看到城下正有無數楚卒和民夫正在開挖一條極深的溝渠,並在裏面插上竹箭木箭,尖尖朝上,看上去就肉疼。

  而在城牆底下,每五步還會安插五百根鉤爪劍刃,將尖端磨利,捆插堅實,上面覆蓋着茅草,只要有攻城的秦卒踩上去,那感覺更是讓人痛不欲生。

  相比於這些防禦設施,吳廣還聽說按照這些墨子的守城之法,不僅是城中楚卒,就連黔首庶民也得上城守禦。

  每五十步的城牆,要安排男子十人,成年女子二十人,老小者十人,再加上戰卒六十人,共計上百人之多。

  如此防禦之法嚴密無比,可稱作銅牆鐵壁,吳廣看在眼中也不由嘖嘖稱奇。

  只是,一想到那幾十萬的秦軍正在南下,吳廣又不由打了個寒顫。

  不同於瓜的無知不識數,受過教育的吳廣很清楚幾十萬大軍意味着什麼。

  他偷眼瞅了瞅,遠處正陪着楚將逢侯儀巡視佈防情況的粗裘老者和其弟子。

  那些是前來相助楚軍守城的南方之墨。

  吳廣腦海裏冒出的卻是他家道尚未中落時,隨父親駕車趕路,曾看到前方的道路上,一隻高舉着雙臂,意圖抵擋滾滾車輪的螳螂。

  “螳臂當車,碾爲塵土矣。”

  ……

  “鄧陵先生,墨家守禦之術果真精妙絕倫,有汝等墨者相助,吾定能將秦軍拒之於外。”

  逢侯儀很高興,果然專業的事情還是要交給專業的人來做。

  若是他自己守城,最多也就準備一些守城的礌石巨木,哪有墨家這般專業,給你安排的妥妥當當,光是看看城下那一排排閃着光的尖利鉤爪,就讓他心中安定。

  但此次入城的楚墨首領鄧陵子,卻神色沉重,搖頭道:“我聽說秦軍手中有昔日公輸子所留巨砲祕術,可以造出能射出百斤巨石的器械。有此巨砲,陽夏小城恐怕難擋啊。”

  “夫子何必長秦人士氣,依我看什麼公輸子祕術,不過秦人吹噓罷了。若真有此術,爲何去歲他秦軍連一個項城都拿不下,反遭大敗而回,呵呵。”

  鄧陵子身側,名爲白棐的青年墨者笑起來。

  他們去年在秦楚交戰時,恰好去了齊國,應彼處齊墨之邀來往,並沒有參與進秦楚之戰,更沒有見到秦人的巨砲祕術。

  以白棐的想法,連他墨家都造不出發射百斤巨石的東西,那早死了兩百年的公輸般怎麼可能有這種機關術留下。

  而且就算留下,又能如何?

  白棐自傲道:“吾等御城之法,皆按照子墨子所留《墨經》而置,乃是當世一等一的守城妙術。”

  “昔日那公輸般與子墨子相攻。子墨子解帶爲城,以牒爲械,公輸般九設攻城之機變,子墨子九距之。公輸般之攻械盡,子墨子之守圉有餘。以此觀之,吾墨家之法當是公輸一脈的剋星,什麼巨砲,不過秦人吹噓之物。”

  一旁的逢侯儀點頭稱是,心裏卻另有想法。

  作爲楚軍將領,他自是知道秦軍巨砲的威力,之所以去歲沒有攻下項城,不過是因爲項乃大城,城堅牆厚,遠非陽夏能比,更別說裏面屯了項渠的數萬大軍,故而才能堅守不下。

  饒是如此,項城的城牆也幾乎被巨砲轟塌,如果沒有公子啓的反叛,恐怕再過幾天,蒙武就能打下項城。

  所以逢侯儀一開始就很清楚,哪怕有墨者相助,他也絕不可能守住此城的。

  他心中所想,不過是“藉着這羣墨者的守城法扛過幾日,再棄城逃遁,到了陳郢,也可說他逢侯儀是力戰而退,有了這個藉口,想來不會受到軍法處置。”

  聽到弟子的話,鄧陵子卻是搖着頭,他並不認爲巨砲之言爲虛,更何況就算秦軍的先鋒用巨砲攻不破他們的防禦,那更後方的幾十萬秦軍呢?

  他們此行,本就無生路可言。

  但鄧陵子還是帶着麾下的弟子來了,帶着南方之墨最後的墨者,義無反顧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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