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考工室令,乃少府屬官,掌作兵器弓弩刀鎧之類,還掌織綬雜工,兼掌制銅器、漆器等玩好之物。
少府派此人前來,倒是頗爲合適,曲轅犁確實是對方的職司。
趙佗微笑着點頭,但緊接着,他就反應過來,略帶驚愕道:“你是章邯?”
章邯微微一怔,看這位趙中更的模樣,似乎對自己的名字反應很大。
他小心翼翼問道:“下吏確實名爲章邯,趙中更莫非聽過下吏之名?”
聽過!
趙佗哪能沒聽過章邯的名字。
章邯,秦國最後的名將,以一人之力差點鎮壓天下。
此人親手覆滅了張楚政權,隨後更殺了新六國的齊王田儋、魏王魏咎、以及那位大名鼎鼎的楚國武信君項梁,堪稱戰績輝煌。
不過如今的章邯,還只是少府屬下,一個秩六百石的吏員罷了。
想到此處,趙佗臉上笑容大盛。
“我聽說少府屬下有一能吏名爲章邯,聰慧睿智,乃一賢人,沒想到竟是足下。”
說着,趙佗行了一禮,熱情的邀請章邯入府。
章邯又驚又喜,驚的是沒想到他章邯的名聲竟然能傳到趙中更耳中,這太讓他驚訝了。
喜的則是,趙中更不僅聽過他章邯的名字,還當場贊他聰慧睿智乃是賢人,又以足下敬稱,這可真是給足了章邯面子。
饒是章邯生性謹慎,頗爲睿智,也被趙佗這一番吹捧弄得心中飄飄然。
沒人不喜歡聽好話,更別說是來自趙佗這種上位者的讚美。
“趙中更過譽了,章邯不過區區小吏,哪稱得上賢人二字。趙中更纔是我秦國賢人,背水一戰,以少勝多,實乃是昔日孫、吳之能,章邯實在佩服的很。”
章邯忙還以一頓讚揚。
他欣喜交加,跟着趙佗入府,一路寒暄後,終於見到那件特殊的犁。
兩人相互吹捧交好完畢,便進入此行的主題。
“將長直轅改爲短曲轅,便可在耕地之時便於靈活調轉,提升效率……”
趙府中,橫一板一眼的說着這曲轅犁的作用。
章邯看着放在地上的曲轅犁,雙眼越來越亮。
待到橫說完,他不由撫掌而贊:“若是以此物進行牛耕,推廣至整個秦國,必將極大提升我秦國的春耕效率,此真乃精良之器,橫君能造此物,當爲我秦國功臣。”
章邯稱呼橫以“君”字,一是看在趙佗的面子上,二來則是這曲轅犁在他眼中確實是一件軍國利器,利國利民。
而且又屬於他章邯的職司,如果他後續能在此物上進行一些改良,定然少不了一番功勞,故而對橫很友好。
橫淡淡一笑,反倒轉頭一臉崇敬的看着趙佗。
“此物非吾之功,乃是君子所爲,若無君子,便無此物。”
章邯驚訝的望向趙佗:“趙中更亦通百工之術乎?”
……
因爲曲轅犁的事情,趙佗和章邯算是有了些交情。
趙佗覺得以自己表現出來的態度,章邯對他定然很有好感。
如此一來,不說他日將章邯收入麾下,但至少也是一個朋友,而非敵人。
隨着章邯將曲轅犁帶回去,少府對這東西非常重視,再加上正值春耕時節,連忙評定後便上報秦王政,稱此物確實爲軍國利器,能提升農人耕地的效率。
秦王政大悅,一邊讓少府和治粟內史負責此物的製造和推廣,讓這一次的春耕能夠用上。
同時下令主爵中尉府爲此事議功,頒發賞賜。
橫得到的爵位賞賜頗重,他以製造之功,被賜爵爲不更,免除了日後的更役,一次連升數級,對一個底層黔首來說,這賞賜十分豐厚。
當然,這多半還是看在趙佗的面子上,否則換成一個普通沒背景的黔首,獻上這種東西,恐怕最多得到一級爵位,再賞賜點金錢就算打發了。
至於趙佗,他雖然有提出想法和獻上此物的功勞,但此物並非他製造,且趙佗的爵位太高了,這點功勞還達不到升爵的要求。
故而只在功勞簿上給他記了一筆,用後世的話來說,就是趙佗沒有升級,但漲了一截“經驗條”,等到日後再立下其他功勞,“經驗”累積足夠,就可以累功升爵了。
隨着時間推移,在曲轅犁被少府和治粟內史府製造並開始在關中推廣的時候,徽窒剃柍巧峡盏膽馉庩庪呍絹碓綕狻�
王翦來了。
這位已經告老回鄉,在老家頻陽享福的老將,在李信戰敗後,又被秦王政親赴頻陽,強起之。
“我不想來的。”
王翦坐在車輿中,聽着滾滾車輪聲,不由輕輕一嘆。
他是真的不想來,也不想摻和滅楚之事。
因爲王翦很清楚,秦王政本不願用他。
王翦滅趙國,亡燕國。
其子王賁也在去歲滅亡了魏國。
當今天下,山東六國,已亡其四。
王氏父子,就滅了三個。
如果再讓王翦伐滅強大的楚國,那王氏一門的聲威和影響將在秦國達到何種地步?
哪個君主心中會不忌憚?
所以上一次秦王政選擇李信爲主將,除了李信需要的兵力比王翦少之外,秦王政故意提拔年輕將領,讓其抗衡王氏在軍中的影響,也不失爲一個重要原因。
只是,李信敗了。
他不僅將數萬秦軍喪在楚地,更讓秦王政的期待付之東流。
秦王政不得已,才親至頻陽請王翦強起領兵。
“寡人以不用將軍計,李信果辱秦軍。今聞荊兵日進而西,將軍雖病,獨忍棄寡人乎!”
秦王政語帶歉意,以情相勸。
王翦當時就拒絕道:“老臣罷病悖亂,唯大王更擇賢將。”
但秦王政那雙眼睛充滿了威嚴,以及隱含着威脅。
“已矣,將軍勿復言!”
好了,將軍你不準拒絕。
王翦打了個寒顫,不由想起武安君白起自刎杜亭的前車之鑑。
白起,不就是拒絕了秦王讓他領兵的請求嗎?
王翦只能嘆道:“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萬人不可。”
秦王政笑起來:“爲聽將軍計耳。”
秦王政答應了王翦的請求,看上去一切都很好。
但王翦還是很害怕。
“如今舉國大軍六十萬人委於我手,王心豈能不疑?”
……
趙府。
趙佗穿上代表中更爵位的服飾,手捧又大又長的墨玉圭,向早已準備妥當的車輿走去。
今日,他要上朝議事。
因爲王翦來了。
秦國新一輪的伐楚之戰,正式拉開序幕。
今天就要在朝堂上,選出副將之職。
因爲此番伐楚預定兵力足有六十萬人之多,所以在選擇出副將後,主將、副將以及邦尉府也要儘快商議,選出各部裨將軍的人選。
選將定策。
然後便是等到春耕後,集結大軍。
秦軍東出,劍指荊楚!
第二百八十一章 :將門
趙佗交出佩劍,大步走入宮門。
一路所過,宮中那些昔日同僚全都既羨慕又敬畏的看着他,行禮問好,恭敬叫道:“趙中更。”
趙佗點頭,對他們報以微笑,不時還能叫出一些中郎的名字,更讓對方受寵若驚。
一年多以前,趙佗還和他們一樣是個宮裏駐守的小小中郎,一年後卻已經搖身一變,成爲秦國家喻戶曉的少年英雄。
爵位更是達到中更級別,與不少老臣名將相同,這種飛躍足以讓兄欣闪w慕到眼睛發紅。
趙佗走後。
一箇中郎看着他的背影,不由羨慕道:“早知如此,我也跟着請命去戰場了,說不定現在也和趙中更一樣,升爵立功……”
旁側的中郎立刻嗤笑道:“得了吧,你上次要是去了,說不定是跟着李中更一起奇襲壽春,一不小心就死在楚地。別忘了,之前伐楚的關中精銳可大都在李中更手下。”
另一箇中郎卻笑道:“跟着李中更都還好,至少有活着回來的機會。要是跟着咱們原來那位李戶將。哈哈,那可就慘了,全軍覆沒,唯他一人獨生呢。”
“說的也是,不過李戶將之前在宮裏的時候,看上去也是個響噹噹的大丈夫,怎麼一上戰場就只剩逃跑的本事呢?現在咸陽人都在暗地裏叫他‘李跑跑’,也不知道是誰取得這名號,還挺貼切的。”
“嘿嘿嘿。”
……
相比於那些中郎同僚的羨慕和友好,原本的一些上司領導卻讓趙佗有些尷尬。
中郎騎將王離。
趙佗路上和他相遇,王離看着趙佗的眼神十分複雜。
昔日趙佗入秦,不過是一無爵黔首,而他王離彼時已是擁有五大夫爵位的中郎騎將。
哪怕之後趙佗接連立功,甚至打完燕國拜爵公乘,入秦宮爲中郎,那也是位居王離之下。
王離當時還對趙佗起了收服之心,認爲此人頗有軍略之才,日後等他爲將時可收爲手下,委以重任。
哪知道這才兩年過去,原來那個無爵小子,如今竟已經成了高高在上的趙中更,而他王離還是一變不變,依舊是五大夫爵位。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他王離的父、祖接連在外領兵打仗,王氏一族自然得留一代人在咸陽。
王離名爲中郎,實則也是秦王制約王翦父子的質子。
李信伐楚時,王離倒是有上戰場的可能,可惜王賁認爲那一戰風險太大,讓他忍住,故而又在宮中呆了一年。
如今由王翦領大軍出征,他王離自然不可能去沙場立功。
如此一來,他便和趙佗的差距越來越大。
王離心中暗歎一聲,對趙佗拱手道:“王離,見過趙中更。”
趙佗連道不敢,還禮道:“王君莫要如此,趙佗雖有功勞,但一身本領全賴王老將軍和王將軍教導,若無王氏,安得有今日功勳。”
“王君之禮,趙佗萬不敢受。且趙佗欲與王君相交爲友,王君勿要再以爵位相稱,平白生疏了許多。”
聽趙佗這麼一說,王離臉上露出一抹笑,心中嫉妒之意不由減輕。
是啊,不管這趙佗如何少年風光,得大王寵愛,但他終歸是王翦帶出來的,是他王氏天然的盟友。
王離笑着道:“既如此,那我便不稱爵位,就叫一聲趙君了。”
趙佗亦笑着應了一聲。
王離羨慕趙佗能沙場立功,趙佗何嘗不羨慕王離出生將門。
他趙佗拼死拼活在戰場上廝殺戰鬥,轉戰千里,九死一生,如今也只能到中更爵位,封侯更是遙遙無期。
而王離呢?
他只需安坐咸陽,不需要冒着什麼危險,自有父、祖爲他攢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