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昭平雖然被嚇住了,但爲他驅車駕馬的御者是個老手,連忙驅車移動,想要躲開這秦軍騎兵的攻擊。
同時周圍的十多個左司馬短兵也反應過來,想要圍上來截住那橫衝直撞的秦將。
“駕!”
涉間低吼,狠狠抽在坐馬之上,戰馬嘶鳴,馬蹄一躍,在撞翻了一個擋路的短兵後,徑直追到了那戰車身後。
涉間揮劍向車上的左司馬砍去,但對方畢竟是一國貴族,從小受過的教育讓昭平文武雙全,身手亦頗爲不凡,在生死危機下,一個縱躍跳下了馬車,反而躲過了涉間的這一劍。
涉間也不管他,駕馬前衝,追上駕車的御者,將其一劍刺死。
御者一死,馬車在衝了一陣後被涉間逼停,他躍上車身,將代表着楚國左司馬的將旗擊斷。
“昭平已死,將旗在此!”
涉間振臂高呼,不僅用秦語,更用剛學會不久的楚語大叫。
他的聲音傳入周圍正在廝殺中的秦楚士卒耳中。
秦卒們抬眼望來,頓時一個個熱血澎湃,叫道:“昭平已死,將旗在此!”
“昭平已死,楚軍敗矣!”
見到這一幕的楚人個個面如死灰,他們不知道昭平是不是真的死了,他們只看到那杆代表着楚國左司馬的旗幟竟然落在秦人的手中。
昭平的短兵們慌了神,將旗落在秦軍手中,左司馬莫非真在亂軍之中被敵將斬殺了?
就在這些短兵集體失神的片刻,正與他們交戰的秦卒抓住機會,瘋狂砍殺,一時間血肉橫飛。
周圍那些剛從秦軍襲擊中反應過來不久的楚卒,還沒來得及和秦軍對殺,陡然間就見到自家主帥將旗被秦人奪取,哪還有什麼戰意,一個個的從地上爬起來,像是沒頭蒼蠅一般到處亂跑。
他們一邊跑,還一邊叫着左司馬已死的事情,讓這個消息傳到更多的楚人耳中。
這就是涉間只追將旗,連昭平跳車逃跑也不管的緣故。
將旗一斷,則楚軍的軍心必定大亂。
一軍之將旗,纔是戰場上最爲顯眼的東西。
數百米外,正在圍攻秦軍車陣的近四千楚卒也發現了身後的異樣,他們先是震驚於從背後突然殺出的秦軍。
緊接着,在極短的時間裏,他們就看到自家主帥的將旗竟然被秦人擊斷,不管是楚人還是秦人,到處都呼着昭平已死的聲音。
這還打個屁的仗!
更別說這些楚卒根本就不想打仗,此刻連左司馬都死了,他們自是一舳ⅲ切┑讓映妼⒗艉蛙姺ü僭趦龋M數埋頭向着四面八方逃去。
轉眼間,整個戰場上,再也找不到一支成建制的楚軍部隊。
秦軍車陣中。
趙佗躍上自己的指揮戰車,登高遠望,見楚軍將旗已被斬斷,楚卒開始大規模潰逃。
他對着陣中秦卒,大吼道:“援軍已至,昭平已死,楚軍已敗!二三子,出擊!”
“出擊,殺光楚人,爲袍澤報仇!”
“殺光楚人,我要回家!”
車陣內,無數秦卒高呼咆哮,被楚人壓着打了很久的他們,早就胸生鬱氣,如今眼見楚人大敗,哪還不趁勢追殺。
這一刻,秦人就像惡虎出唬S出保護了他們許久的車陣,向着四周逃命的楚卒瘋狂追殺。
除了地上那些不能動的屍體外,泗水畔,近八千楚人盡數倉皇逃竄。
此戰,楚軍大敗。
第二百六十二章 :覆軍殺將
“我死了?”
留邑附近的一片林間,昭平喃喃自語。
他的耳畔,還回蕩着泗水邊那一聲聲“昭平已死,楚軍已敗”的呼聲。
他的眼前,似乎還能看到那秦將一騎當先,衝陣奪旗的模樣。
以及,無數楚卒見到將旗倒下,四散潰逃的場景。
一萬對五千!
他昭平居然輸了,在這般優勢兵力下竟然打了一場大敗仗,就連自己的將旗也被秦軍衝陣奪取。
要不是他新收的那個叫葛嬰的短兵頗爲機靈,在亂軍中護着他脫身,恐怕昭平就有淪落爲秦人俘虜的風險。
只是,這樣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
他還不如就在戰車上被那秦將一劍斬殺來的痛快,至少不用忍受這樣的屈辱。
秦楚之戰,上柱國在下蔡以北大敗李信,又在淮陽之戰擊破蒙武大軍。
這是何等光輝的戰績,是何等顯赫的榮耀,足以讓所有的楚人昂首挺胸,再不懼西方的虎狼之秦。
足以讓楚國的威名在天下六國之人口中流傳,讓天下人皆知,昔日的諸侯縱長,南方霸主之國依舊強大勇猛,足以和秦國匹敵。
這對楚國來說,是一種無與倫比的榮耀。
但如今,他昭平成了這光輝戰績上的一塊污點。
五千秦軍在泗水之畔,背水爲陣,以奇兵突襲,大破他楚國左司馬率領的一萬楚軍。
以少勝多,以弱勝強。
此戰世所罕見,足以讓秦將趙佗的名聲傳遍天下。
而他昭平,只是那個讓人恥笑的失敗者。
日後只要有人提起趙佗,必會提到他昭平的無能之名。
一個充滿恥辱的名字。
昭平拔出佩劍。
他望向站在林中的十餘親衛短兵,就是這些人從亂軍中奮力將他救出,一路護送至此。
“二三子,我領大軍追擊,本有得勝之力,卻因怒而中計,被秦人大敗。”
“陣前受辱,戰後覆軍,我昭平深感恥辱萬分,愧對昭氏先輩,更無顏回郢面見大王,此戰不必大王責罰,我當一死以謝罪。”
“只是連帶二三子與吾一同受辱,昭平心中慚愧,還望二三子在我死後,護我屍身回到昭氏故地,亦不用讓吾魂留異鄉。”
昭平話語平淡,彷彿一切都很自然。
卸瘫舻溃骸白笏抉R,不可啊。”
葛嬰更是叫道:“左司馬,我軍雖敗,但非全軍覆沒,只要收攏殘卒,尚能得數千人之校幢貨]有和秦人鏖戰之力。這一戰秦軍是靠着奇兵偷襲,並非左司馬之誤啊。”
“非我之誤嗎?”
昭平喃喃道:“輸了,便是我的錯。”
他抬起頭,回望南方的昭氏故里所在,耳畔響起一聲聲來自父輩的教誨。
“荊楚之將,師出之日,有死之榮,無生之辱。”
從古老的時代開始,楚國就有着覆軍殺將的傳統。
昔日晉楚城濮之戰,令尹子玉被晉軍大敗,羞愧難當,無顏回都,自刎於連谷。
六十年後,楚共王之叔子反,與晉人戰於鄢陵,因貪酒誤事,爲晉軍所大敗,雖然楚王並未責怪,甚至派人慾要阻止子反自盡,但他依舊固執的自殺而亡。
吳楚之戰時,左司馬沈尹戍與令尹囊瓦率軍迎戰吳師,囊瓦不聽沈尹戍勸諫,擅自改變作戰計劃,被吳將孫武大敗。沈尹戍率兵救援,遭孫武以大軍包圍,在無法突圍的情況下,沈尹戍恥於被俘,讓部下割下自己的頭顱回報楚王。
……
數百年來,沙場之上,不知有多少楚將戰敗自刎,少有偷生之人。
因爲他們是真正的荊楚貴族,他們的身體中流淌着如烈火般的祝融之血,他們是高貴的帝高陽之苗裔。
覆軍殺將,戰敗即死。
這就是他們荊楚貴族的立世之道,是他們的尊嚴。
就如二十多年後,那位自刎於烏江之畔,不肯過江偷生的西楚霸王。
那也是他最後的尊嚴。
“我是羋姓昭氏,帝高陽苗裔,祝融血脈,今日亡軍覆師,安能偷生?”
說着,昭平取出懷中的絲布,輕輕擦拭長劍,讓其一塵不染,然後挺身而立,眺望泗水的方向,抬起雙手,橫劍於脖頸上。
恍惚間,昭平又想起那個將他擊敗的敵人。
“背水爲陣,以弱勝強。”
“此趙佗,真非常人矣。”
昭平輕輕一嘆,他至死,也沒有見過那個擊敗他的秦將。
不知此人到底是何模樣。
帶着這淡淡的惋惜,昭平橫劍自刎,血濺林中。
只留下十多位短兵跪在四周,目中含淚,叩首呼喊道:“恭送主君,吾等定送主君歸去故里。”
半個時辰後,景同收攏了數百殘卒,循着蹤跡來到此處,但所見到的,卻是左司馬昭平的屍身。
他滿臉苦澀。
“左司馬這一死,我可慘了。”
……
泗水之畔,追殺楚軍潰卒的秦人都回來了。
這些秦卒大多一屁股癱坐在滿是污血的地上,大口喘着氣,剛纔興奮追殺時還不覺得,如今一停下來,卻發現他們手腳直哆嗦,坐在地上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但他們所有人的臉上都帶着笑。
不僅是因爲秦軍此番殺敵甚多,人人都能立功升爵。
更是因爲,他們終於可以回家了!
“楚軍已敗,前路再無人阻擋我們回家!”
“我終於可以回鄉了,去見我的父母親人。”
“我要回去了。”
腥说穆曇簦w佗都聽到了,他的臉上也帶着笑,笑容中卻有一種淡淡的哀傷。
贏了。
背水爲陣,奇兵繞後,五千秦軍大破一萬楚人,足以讓世人驚歎,足以爲秦國的伐楚大敗挽回一點尊嚴。
但代價卻是付出了六百多條秦人的性命。
這些人,趙佗全都認識,甚至能叫出大部分人的名字。
他們大都是趙佗從魏地親手帶出來的兵,跟着他一路輾轉數千裏,誓死效命,毫無怨言。
雖是下屬,卻如兄弟手足。
從大梁到菑縣,再到單父、昌邑。轉而又南下至於楚地,淮陽、平輿、新蔡……一直到這泗水之畔,已經離回家的路只剩最後一截了,但他們卻永遠的倒在這裏。
“戰場上總會死人的,我初上戰場時,看到滿地的屍體,看到自己麾下的士卒橫屍沙場,也曾像你一般感嘆哀傷。”
辛梧走過來,在趙佗身側感慨道:“但經歷的多了,也就習慣了,這就是戰爭啊。”
趙佗默默點頭。
辛梧伸手拍着趙佗的肩膀,笑道:“好了,勝戰之後莫要哀傷,反會讓士卒情緒低落。應以這場大勝激勵士氣,讓他們能笑着走回秦國。而且這一戰之後,你趙佗之名必將傳遍秦國……”
說到這裏,辛梧看着眼前的這位少年軍候,眼神竟有些恍惚起來。
背水爲陣,置之死地而後生,激起士卒拼死之心,再以奇兵繞後衝陣奪旗,最終五千大破一萬。
如此戰績,又恰好遇到李信慘遭大敗之時。
大王,將會如何嘉獎他呢?
趙佗很快調整好狀態,不再被負面情緒所左右,開始進行接下來行動部署。
他讓傷員和力竭的士兵坐在原地休憩恢復,尚有力氣的秦卒則跟着軍法官一起清點此番斬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