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秦軍諸將皆在帳中,卻都冷眼看着他。
這態度不對啊。
“屈將軍,如今我軍已經安營紮寨,接下來你可以說說你和屈宋的計劃了吧?”
趙佗淡淡開口。
屈明神色陡變。
不可能!
他定是在詐我!
我絕不會說的,不管你用什麼辦法!
屈明強笑道:“我不知道軍候在說什麼,我與屈宋的計劃,就是相助諸君離開,從而立功,爲吾等在秦國留一條後路啊。”
“是嗎?”
趙佗盯着屈明,臉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既然屈明將軍不想說,黑臀,上水刑吧。”
“看看咱們這位鐵骨錚錚的屈將軍,這次能堅持多久。”
聽到這話,屈明五官扭曲起來。
水刑。
那簡直是天下最可怕的刑罰。
他尖叫道:“我說!我說啊!”
族兄。
對不起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公主憂
月色昏暗,冬風呼嘯。
屈宋坐在馬上,冷氣撲面而來,不由打了個噴嚏。
他的前後兩側,此條北上通往沛邑的道路,滿是楚軍士卒,他們持着兵刃,搓着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緩緩往前行進。
根據之前斥候的探查,秦軍的營寨正紮在五里外的一處開闊地帶。
“屈明之策果然可行,那些秦人已被我之前的行爲迷惑,如今正是該我立功的時候了!”
想到這裏,屈宋不由在心中讚了一聲他那族弟之策。
假意相助秦軍,放其上路,以糧秣輜重拖延其速度,降其戒心,如此便可趁勢襲營,立下一場大功。
“我以三千士卒滅了他五千秦軍,等到傳出去,誰不對我屈宋另眼相待。”
“特別是這支秦軍能從左司馬一路追殺中逃脫,結果反在彭城被我以更少的兵力拿下,豈不是說明我屈宋遠比他昭氏之人更厲害麼?”
屈宋越發得意起來,心中甚至生出某種陰暗的心思。
“屈明已經是個殘廢,就算他能憑藉這一次獻策翻身,被大王赦免,那也對我屈氏沒什麼作用,反而還會分攤我的功勞。還不如讓他死在這一戰中,如此一來,這計策就是我想起出來的,所有的功勞都是我的!”
“我不僅以奇策剿滅秦軍,還斬殺了屈氏叛逆,就如昔日衛國石碏大義滅親殺其子一般,足以顯示對大王的忠心。大王勢必會提拔寵信我,讓我代替昔日屈明的地位。”
“嘿嘿嘿,我要用你的計,貪你的功,殺你的人,取代你昔日的位置。”
屈宋嘴角咧出一抹笑。
他不再遲疑,立刻傳令讓士卒小跑,向着秦軍營寨奔去。
夜色中寒風呼嘯,吹動道路周圍草木搖曳,發出如同鬼哭般的嗚咽聲,聽在人耳中十分毛骨悚然,彷彿四周潛伏着什麼兇猛野獸一般。
眼看只差兩裏左右了,屈宋便讓士卒放慢腳步,噤聲而行,儘量隱蔽靠近,等摸到秦軍營寨附近,再突然暴起襲擊,如此就能建下大功。
但沒走幾步,前方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趑[聲,彷彿出現了什麼狀況,這不由讓屈宋眉頭皺起,生怕那些聲音被遠方的秦人聽見,影響這次夜襲大事。
他正要派短兵前去查看,前面的士卒卻已經回報,說是在道路中發現了一個人,模樣古怪,讓人不敢擅做主張。
回報之人神色很怪異,這讓屈宋越發疑惑,之前派出去的斥候回來可沒說過這事情。
因爲距離秦營還有兩裏左右,屈宋倒也不急,他下馬步行上前,在一卸瘫o衛下,來到前方。
舉目一望,竟看到道路正中插着一個“十”字形狀的木架,木架上還縛着一個身穿鮮豔衣服的男子,雙臂伸直,兩腿綁縛,看上去也像是“十”字形,模樣十分怪異。
“屈明?”
屈宋滿臉驚愕,那被綁住的人也瞪大着眼睛看他,此人其中一隻腳醜陋的扭曲外翻着,這種特徵,不是屈明還會是誰?
屈明張開嘴想要說話,但從其口中發出的卻是“啊啊”的叫聲,他的舌頭竟是已被割斷,嘴裏血乎乎一片,讓人聽不懂他說的是什麼話。
屈宋毛骨悚然,特別是他偶然一瞥,竟然看到屈明的胸口掛着一個木牌,在昏黃的月色下,勉強能看清上面寫着的楚國文字。
太一神諭,屈宋死於此地。
“走,快撤!”
屈宋尖叫一聲。
見到這一幕,他哪還不清楚自己和屈明的計策已被秦人看穿,秦軍搞這一出,怕不是早有防備。
然而還沒等身後的谐浞磻^來,喊殺聲猛然從四周響起。
“給我射!”
秦將涉間大吼。
剎那間,萬箭齊發,亂矢飛射。
“吾命休矣!”
屈宋只來的及叫出一聲,就和那綁在木架上的屈明一起,被亂箭射成了刺蝟。
道路兩側數十米外,那些藉着夜色掩護,隱藏在林木身後,或是伏在地上遮掩的秦卒一起喊殺,奔躍而出,向着路上的三千楚卒殺了過去。
夜襲反被伏擊。
驚慌失措的三千楚卒,被早有準備的五千秦軍伏殺。
再加上主將被當場射殺,羣龍無首,楚軍的指揮系統徹底崩潰。
這三千楚軍瞬間亂做一團。
落在後面的楚卒徑直弔頭往回路逃竄,走在前面的楚人也不管前方是不是秦軍營寨,只顧埋頭狂奔。
中間的楚兵則是前後進退不得,不時有人摔在地上,引起連環跌倒踩踏,場面越發混亂。
這般情況下,楚軍根本結不成陣勢,被衝過來的秦軍殺得哀呼慘叫。
秦卒們臉色興奮,揮動劍刃,矛刺戟掃,道路之上血肉橫飛。
這場戰鬥,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出了勝負。
一片高地上,趙佗望向遠處黑乎乎的戰場,這時喊殺聲已漸漸平息,他已經接到前方傳來的戰報。
楚將屈宋當場被亂箭射殺,三千楚軍盡數潰敗,涉間和黑臀正在帶兵追殺,力求擴大戰果。
秦軍,贏了。
“讓涉間他們收兵吧,屈宋既然死了,就算彭城楚軍再聚集,也不敢追擊吾等了,不用在他們身上浪費時間。”趙佗下達軍令。
西乞孤應了一聲,連忙派短兵去通知秦軍收兵。
趙佗又轉過身,對被帶在身邊的幾個楚人俘虜笑道:“屈宋亦是楚軍大將,他就沒聽過昔日龐涓之事嗎?如今倒是落得和龐涓一個死法了,呵呵。”
沈重和鬥元這兩個楚人,連忙諂笑道:“軍候之郑氨任羧諏O臏,豈是那區區屈宋能比,他能死在軍候箭下,也是榮幸。”
反倒是鍾離眛冷笑一聲:“龐涓明明是兵敗自刎而死,哪是被箭矢射殺,軍候未免牽強附會,還將自己比作齊孫子,呵呵……”
趙佗翻了個白眼,他聽出對方語氣裏的嘲諷,也懶得和鍾離眛爭辯,那樣反倒落了下乘。
他自顧轉身,再次望向黑暗的遠方。
眼見趙佗沒搭理他,鍾離眛反倒在心裏生出一抹佩服之意。
雖然他嘴上說着嘲諷的話,但其實對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少年軍候,感到心驚。
屈明的計郑嘤衅凭`,稍有經驗的將領都不會輕易相信,但也僅限於不中其計帧�
很少會有人像這個趙軍候一樣大膽,居然還真敢將屈明放出去,且將計就計,利用屈明之策反而突破了彭城之阻,不僅成功突破了楚軍的阻截,甚至還效仿昔日孫臏之計,在路上伏殺屈宋的三千楚軍,大勝一場。
這種智慧和致浴�
哪怕鍾離眛站在敵人的立場上,也是充滿了欽佩。
“此子,非常人也。”
就在鍾離眛看着前方的身影,心思轉動的時候。
趙佗亦望着彭城方向,思緒飄飛。
“雖然過了彭城,但昨天爲了迷惑屈宋和屈明,我軍只走了十多里路程,再加上這一場夜戰,必定要讓士卒休憩半日纔可出發,這樣一來就是耽誤了一天的路程。”
“屈明招供說,楚國的左司馬昭平已經帶着大軍在後面追擊,離我們最多就三四天路程的差距。”
“我軍帶着傷員,一天走不到三十里,路上還要攻破楚國城邑獲取補給,很耽誤時間。”
“楚軍卻沒有這些煩惱,他們可以輕鬆從沿途的楚國城邑調取糧食補充,傷員也可以扔在那些城池裏,甚至馬匹車輛也比我們多,所以楚軍至少一天能走三十里以上,甚至強行軍下,一天四五十里也是可能……”
想到此處,趙佗心中剛剛設計擊殺屈宋的喜悅之情一下淡了。
“照這樣來看,就算突破了彭城。但我軍可能還走不到沛邑,就會被那左司馬追上。這場大戰,避不開啊。”
“如果不想辦法,在近乎雙倍的兵力差距之下,我軍想要獲勝,何其艱難。”
趙佗輕嘆一聲。
再沒了打了勝仗之後的歡喜之意,反而愁緒迭生。
他忍不住轉頭看向西方。
這段時間,只要趙佗感到憂慮,他就會望向那個方向。
那裏,是咸陽的方向,也是她的方向。
人到危難時,總是需要一些情感寄託的。
而趙佗,除了有着帶信蹪苫丶业男拍钔猓啻孀畔胍娝男乃肌�
“我會回去的,一定會回去!”
“等着我。”
趙佗低語着,臉上再次充滿堅定。
……
“你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
咸陽城中,幽幽秦宮。
嬴陰嫚倚窗東望,喃喃低語,精緻的小臉上充滿了擔憂。
最初時,傳回咸陽的都是秦軍大勝的消息。
李信率奇兵突入楚地。
今日破一城。
明日取一地。
秦軍奇兵離楚都壽春越來越近。
在官府的特意宣傳下,咸陽城,甚至是整個秦國都充滿了勝利的喜悅。
秦人充滿了樂觀,認爲楚國之大,亦不過如此。
在秦軍勢如破竹的攻勢下,荊楚之地將重複三晉的命撸瑖羴銧懬赝粒藴S爲秦人,大秦的旗幟將插在那淮水以南的廣闊之地。
而李信,也被許多秦人稱作是武安君再世,認爲他將帶領秦軍徹底終結這個亂世。
但沒想到,李信敗了。
當這個驚人的消息傳回咸陽時,興奮的秦人如同被當面澆了一盆冷水,徹底涼到了心底。
市井中有人說李信慘敗,三萬秦軍全軍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