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這支秦軍兩千人,不只是李由一個人有心理陰影。
兩千人中,有一千多是李由的老部下,參與過被項燕突襲的那一戰。戰後他們僥倖逃命,跑到下蔡後被重新收攏整編,依舊由李由統領。
另外的幾百人除了一小部分是下蔡之戰的輕傷士卒外,剩下的都是李由這些天收攏的潰卒,是那場李信被項燕大敗的潰卒。
可以說,這支秦軍有超過九成的人都是戰場潰卒逃兵。
這些人的心中都有着對楚軍的心理陰影,平日跟着李由打打順風仗,偷襲缺少防備的楚國城邑還行,但若是真對上了楚國的正規軍,那戰鬥力就得打一個問號了。
如果李由能在這時候站出來,或是鼓勵,或是以軍法威脅,或許還能穩一下軍心,但此刻連他都陷入恐懼中,更不要說去讓士卒戰鬥了。
所以當楚軍,陣列整齊的發動衝鋒時,秦軍士卒已是未戰先潰。
一人逃,則十人逃。
十人逃,則百人逃。
最終導致上千人的大潰逃,這些秦卒皆是撒開兩腿,呼父喚母,轉身就往四周逃竄。
“這些楚軍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李由神色駭然,終於反應過來。
但此刻眼見手下四散逃竄,他就知道大勢已去。連忙翻身上馬,在幾個短兵的護衛下,徑直往前路逃去,甚至連作爲戰利品的蘄公也顧不得了。
剎那之間,兩軍還未交手,勝負就已分清。
後方楚軍大陣,一輛華麗的戰車上。
左司馬昭平扶軾而立,看着遠處的場景,亦是一臉錯愕。
“這些秦人怎的如此膽弱,就這麼逃了?”
一旁的景同笑道:“大概是見我楚軍軍容強盛,兵力比他們還多,故而未戰先懼,所以才倉皇逃竄。”
“如今吾等追亡逐北,定是一場大勝。等到抓了這支秦軍的主將,和大王點名要抓的那個黑臀,吾等就可回壽春交付使命了。”
昭平卻沒有理這番話,而是雙眉緊皺,越皺越深。
他死死看着遠方秦軍逃竄的場景。
他們從蘄邑出發後,便兩日兩夜不頓舍,一路追趕,終於發現了這支秦軍的蹤跡。
在經過一夜修整後,他們悄悄尾隨而至,終於在銍邑附近追了上來,並發動攻擊。
但這些秦軍的反應,怎麼不太對勁?
片刻後,昭平低聲道:“不對,這支秦軍能夠從淮水西邊過來,藉着霧氣突襲屈明,甚至還敢以疑兵之計恐嚇大王。其主將定然是個頗有致裕夷懘笥落J之人,絕不可能還未交戰就先潰逃。”
“而且人數也不對,眼前的這些人應該只有兩千左右,遠不到那鬥元說的三四千人,這裏面肯定有問題。”
景同被這一說,也皺起眉毛道:“左司馬說的有理,我這就去讓人抓幾個俘虜過來,到時候一問就清楚了。”
“嗯。”
昭平點點頭,看着遠方潰逃的秦軍士卒,心中的不安感越發濃郁。
似乎,有什麼地方搞錯了?
第二百五十章 :信至咸陽
“由兒此番伐楚,定然能立下大功。”
李斯滿面春風,走入宮門,他向問好的幾個中郎點了點頭,便大步往巍巍秦宮深處走去。
李斯很開心。
因爲自從伐楚一戰正式開始後,從前線傳回來的都是捷報。
最初,當李信選擇分兵親率三萬奇兵從楚國側翼插入,突襲壽春的策略傳回秦廷時。
整個秦國朝堂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以邦尉尉繚爲首,好幾個沙場老將都對李信的戰術予以抨擊,認爲此策太險太奇,一個不慎就有覆滅之危。
甚至還有人悄悄議論此番選將的錯誤,認爲應該讓蒙武當主將,李信做副將。
卸嗬蠈⒍紝钚诺倪@個策略不看好,在這種形勢下,李斯自然是憂心忡忡。
他是荀卿高徒,儒法大家,是治國好手。
卻對軍爭之事屬於外行,最多能憑藉看過的兵法和人侃上幾句,落到實處卻不太行。
既然老將們都說李信不行,那就多半不行。
李斯有些懊悔,自己竟然將李由託到了李信麾下,萬一真出了什麼事,那可就萬事皆休。
但他當時讓李由上戰場的決定,其實並沒有錯。
秦滅六國,已經到了尾聲。
天下之間只剩齊、楚、殘代罷了,李由要是不趕在滅楚的時候上戰場去混點軍功,那日後哪還有快速立功升爵的辦法。更別說因爲公主趙佗之事,李由心神不定,上了戰場立功,也是一個讓他振作的法子。
當然,最關鍵的還是秦強楚弱,在有識之人眼中,都知道秦必滅楚。
所以李斯對這場戰爭很放心。
只是沒料到李信此人如此不靠譜,竟然選擇了這種險策。
好在隨着李信突入楚地後,每隔一段時間傳回秦國的都是捷報。
李信已攻破平輿。
李將軍已拔取寢丘。
果敢的李將軍已拿下胡邑。
勇猛善戰的李將軍已經渡過潁水,即將前往下蔡,飲馬淮水。
淮水以南,便是壽春……
楚國方面似乎對李信的戰術沒有預料,任憑李信這支奇兵在其腹地橫衝直撞,向着楚都壽春進發。
李信的掏心戰術即將成功!
“李信,乃寡人之飛將軍也!”
大朝會上,秦王政親自當着泄涞拿孀摀P李信爲“飛將軍”,其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大王又誇李信勇銳果敢,頗有武安遺風,將李信和昔日孤軍深入楚地,打破鄢郢的白起相比,這一下更是讓那些老將噤聲不語,不敢再詆譭李信的策略。
這讓原本還顯得擔憂的李斯,又高興起來了。
“由兒跟着李信攻破壽春,擒獲負芻,這是大功啊。等到回了秦國,大王定能讓其升爵一級,如此也可讓他安心振作。”
“到時候我做了廷尉,由兒是右庶長之爵,大王或許還會讓他尚公主,了卻他的心願。”
“不過如果大王在陰嫚公主之事選擇了趙佗,我就得開導由兒,讓他放棄爭奪之意,萬萬不能因爲一個公主惹怒了大王,反誤了我的前程。”
李斯一邊大步前進,一邊在心中暢想。
他已經得到了秦王政的暗示,此番伐楚之戰後,有意讓他做廷尉一職。
廷尉,主掌刑獄法律之事。
在以法治國,秦法至上的秦國,廷尉之職堪稱權力極大,乃是真正的實權職務。
這讓李斯興奮不已,這是他爲秦王政效力多年,即將得到回報的時候了。
所以他更不願在此刻與受大王寵愛的趙佗交惡,以免惹怒大王,誤了自己的前程。
“不就是尚公主嘛,大王有十個女兒,總能有一個輪到由兒的。”
思索間,李斯就已到達秦王政所召他的殿宇門口。
“不知道這一次從前線傳回來的又是什麼好消息,莫非李信已經渡過淮水,兵圍壽春了?”
“還是已經打破了壽春,抓住負芻後傳回來的喜報?”
李斯已經得知今日一早有來自前線的信使飛馳入咸陽城中,想來是來自李信的捷報。
然而當他走入殿中時,卻愣住了。
簡牘散落滿地。
秦王政黑着臉坐在榻上。
姚賈亦冷着臉坐在一旁。
李斯心頭一個咯噔,知道事情不太好。
沒有尉繚、隗狀、馮去疾等一干軍國重臣,只有姚賈和自己這兩個大王的心腹,再加上秦王政那副表情,李斯就知道事情很棘手。
“李信敗了。”
秦王政冷冷說道。
“今早,蒙武處傳來軍情,李信攻取下蔡後,被項燕從後方堵截,慘遭大敗,如今正倉皇西逃。三萬精銳,恐怕十不存一。”
李斯嚥了口唾沫,良好的政治素質讓他立刻壓下心中的震驚和對李由的擔憂,忙拱手道:“大王勿急,李信雖敗,但蒙武將軍處尚有七萬大軍,此番伐楚之戰,結果尚未可知。”
“嗯,寡人也是這個意思。”
秦王政點點頭,冷聲道:“尉繚認爲李信一敗,此番滅楚已不可爲之,欲讓寡人撤軍,再重新尋覓戰機。呵呵……”
“他尉繚倒是說得容易,這一次寡人爲了滅亡楚國,出動了二十萬大軍,耗費糧秣無數,更昭告天下,宣示了寡人之心,豈能輕易罷戰!”
“李信敗就敗了,但蒙武手上尚有七萬戰卒和十餘萬輔卒,比王賁滅魏時還要多,憑什麼拿不下一個楚國。寡人慾下詔,令蒙武爲主將,讓他總領伐楚之事。”
“此戰,不滅楚國,絕不罷休!”
李斯見秦王政說的話擲地有聲,知道這位大王已經下定了主意,叫李斯過來不是商議,而是讓他在此決定的基礎上獻言進策。
兒子深陷伐楚戰場,生死不知,李斯自然不贊同尉繚的收兵之策。
他略微思索後,便點頭應和道:“大王說的是,令蒙武將軍爲主將,率大軍穩步推進,或許會耗費些時日,但以我秦國之強拿下荊楚亦是早晚的事情。”
“只不過如今李信新敗,這消息不宜在國內傳播,否則會引起黔首驚懼,亂我民心,給一些心懷詭詐之人可趁之機。”
“臣請大王,封鎖此消息,待到蒙武將軍大勝楚軍之後,方能一同放出,有大勝的消息進行遮掩,李信之事便不會引起波瀾。”
秦王政難得露出一抹笑,他點頭道:“你說的沒錯,當此之時,這消息確實不宜傳出去。姚賈。”
“臣在。”
姚賈忙起身應諾。
“你負責此事,上至公卿諸貴,下至黎民黔首,敢言李信之事者,誅之!”
說到最後,秦王政眼中冒出殺意。
李信是他選擇的主將。
議論李信之敗,豈不就是在議論他秦王政的選將失誤?
這事情,能允許嗎?
很快,李斯和姚賈便領命退下。
兩人走後,秦王政依舊坐在榻上,目視前方,眼中有些恍惚。
從伐楚前線到咸陽,足有兩三千里的距離,哪怕信騎晝夜不停,飛奔傳信,那也得至少半個月甚至二十多天。所以他們知道的李信慘敗其實是很久之前的消息了。
但秦王政並不太憂慮蒙武部的安危。
因爲以蒙武的沉穩,手握七萬戰卒十餘萬輔兵,再加上淮陽城中的昌平君幫襯,根本不會有短期內潰敗的風險,足以讓秦王政重新改變策略,讓蒙武來主持此番伐楚事宜。
良久,秦王政輕嘆一聲,眼前彷彿出現了一個少年的身影。
“多虧了你,寡人才選了蒙武,否則若真選擇了蒙恬,此戰恐怕再無轉機。”
“你之功勞,寡人記矣。”
“只是,李信這一敗,你無恙否?”
……
“我有恙。”
“不對,是受風寒了。”
蘄邑以東,趙佗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感覺身上有些發冷,只能縮在馬車裏,用幾件衣服裹住自己,聽着車外雨點窸窣。
他們如今所在的位置是蘄邑以東十餘里處。
昨天,在知道楚國左司馬正率着一萬大軍追擊他們後,趙佗就感受到了一種緊迫的危機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