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是關中口音!還有河內口音……”
辛梧躺在戰車上,愣愣的看着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熟悉的音調響起,勾動了他的心絃。
那些人定然是秦人!
只是,在這楚國腹地,壽春附近,怎會有秦人出現?
不僅是辛梧,那一千垂頭喪氣,被楚人用麻繩拴起來精神萎靡的秦卒們,也全都愣愣的抬起頭,看着聲音響起的方向。
是我們的袍澤同胞?
這一刻,不管是押送俘虜的五千楚卒,還是被押送的一千秦卒,全都愣愣的呆在原地,直到那霧中的身影逼近,現出了他們的模樣。
一個離的最近的楚卒雙眼圓睜,驚駭的看着眼前一幕。
那些從霧氣中奔出來的,哪是什麼被大王派來誅殺叛逆的楚軍。
全都是披着秦甲,身上滿是雜草污漬的秦人啊!
那一雙雙通紅的眼睛,一張張猙獰的面孔嚇得那楚卒當場大叫起來。
“是秦軍啊!敵襲,敵……”
話音未落,一支弩矢飛射,恰好射進這楚卒張開的口中,直插進喉嚨深處。
“殺!”
奔在最前方的白榮大吼。
他的後方,是那些跑的最快的氐羌蠻夷,這些人野性大發,個個嚎叫起來,聲音可怕如同野狼嘶吼,十分嚇人。
在那些氐羌身後,更有數千秦軍士卒狂奔而來,如同下山猛虎般撲向那些還呆愣在原地,沒有反應過來的楚卒們。
剎那之間,戰鬥爆發!
雖說秦楚兩軍的人數相當,但狀態卻相差甚遠。
楚卒們精力充沛,武器齊全,而秦軍則是個個飢腸轆轆,衣衫襤褸,身體狀況上遠遜於楚人。若是兩軍真擺開陣仗打起來,楚軍勝算還更高些。
但可惜在霧氣的掩護下,在趙佗想出來的藉口震懾下,楚卒們彷彿是牽線木偶般,就那麼呆呆的站在原地,捱了秦軍當頭一棒。
雖然他們很快也反應過來,但此刻秦軍士卒早就衝入他們近側,手裏的劍刃、短戟瘋狂揮擊刺殺,每一柄武器的擊出,都代表着一個楚卒的倒地。
鮮血噴湧,哀嚎遍地。
以有備打無備,以下山猛虎奮勇之卒,突襲呆愣原地懵傻之軍,這場戰鬥哪還有什麼懸念。
楚卒們根本不知道這所謂的秦軍到底是從何而來,也不知道戰局情況怎麼樣了,有些人甚至拿着武器在原地打轉,進退難行。
他們只聽見霧氣中傳來一道道慘叫聲,同時那蹩腳的楚音再次響起。
“楚軍敗了!”
“屈明已死!”
“楚軍大敗!快逃啊!”
聽到這些話,那些滿臉懵的楚卒哪還分得清真假,不少人已是轉頭逃竄。
與此同時,那些被栓在麻繩上的秦軍俘虜也都藉着這機會反抗,他們在那些衝到近前的秦軍袍澤的幫助下,斬斷繩索,然後撿起楚人屍體上的武器,加入了這場戰鬥。
秦軍黑甲,楚人紅甲,亂戰之中,根本不怕砍錯人。
在那戰鬥中,有不少秦卒實在餓得走不動了,就趴在地上,從倒下的楚人屍體上摸出他們攜帶的軍糧,大口塞進嘴裏,咀嚼起來,一邊喫還一邊發出可怕的吞嚥聲。
這場面在迷霧中遠遠看去,竟像是那些秦人在殺了人之後,還趴在地上喫屍體。
“秦軍在喫人!”
“我的天啦!秦軍食人!”
“快跑啊!”
看到這一幕的楚卒皆駭的神魂盡顫,轉身就逃,再沒有任何戰心。
短短時間,戰鬥就已經分出了結果。
楚軍大潰,到處都是披着黑甲的秦人在四處進行追殺。
“我死了?”
而亂軍中,剛回過神來的屈明,就聽到四處都在傳“屈明已死”的聲音,更讓他摸不着頭腦。
“將軍,快走吧!秦軍偷襲,吾等護送將軍趕回壽春!”
身側短兵們焦急的催促。
屈明總算反應過來,見就在他發愣的短短時間,前面的士卒竟然就敗了,而且那些被押解的俘虜也在反抗,這場面驚得屈明頭皮發麻。
大勢已去啊!
“真的是秦軍嗎?這淮南之地,怎麼會有秦軍出沒?”
屈明牙齒髮顫,但好在他也知道自己現在正處在危險之中。來不及多想,屈明對四周短兵叫道:“前方盡是秦軍和亂卒,吾等衝不過去,先往後逃,出了這裏,再繞道回壽春!”
屈明大吼,拍馬轉向,往來路奔去。
“將軍英明。”
身側短兵先是一愣,接着一邊附和一邊轉向後方。
殿後的兩三百楚卒正被前面傳來的混亂聲搞得一臉懵,畢竟距離太遠他們看不清狀況,只知道自家軍隊似乎被人突襲,此刻眼見屈明滿臉倉皇的騎馬奔來,知道大勢不好,也開始轉頭潰散起來。
“可惡,爾等勿要亂跑,隨我走!”
屈明大吼,妄圖一邊往後撤退,一邊聚攏殘卒。
就在他聲音落下的瞬間,數道箭矢從遠處的霧中飛射過來,當時就射了屈明一身。
這位楚軍主將慘叫一聲,摔在地上,緊接着就被跟上來的短兵戰馬踩踏。
不遠處,張賀抖了抖手裏的弩機。
不由嘀咕道:“軍候讓我率人來截殺楚軍後路。剛纔那人的聲音那麼大,也不知道中沒中?”
在張賀身後,秦卒們一聲吶喊,開始追殺那些逃竄的楚軍潰卒……
第二百三十二章 :解救
“楚軍已敗。”
趙佗站在山腳不遠處的一處小山丘上,注視着下方的戰局。
他當然看不清戰場上的具體情況,甚至離遠了連人的模樣都看不清。
但不妨礙趙佗掌握戰局的最新進展,從那一聲聲“屈明已死”“楚軍已敗”的吼叫聲,和一個個往四周奔逃的模糊身影上,他就知道此番秦軍的突襲,大獲全勝。
若是不勝,那些楚人爲何要跑?
所以趙佗不再猶豫,派出了留在身邊的最後一支生力軍。
“去吧,黑臀。接下來交給你了。”
“軍候放心,我黑臀定然嚇死那楚王!”
黑臀嘿嘿一笑,舔了舔乾枯的嘴脣,轉頭對身後的五百人叫道:“二三子,咱們今晨喫了肉,喝了湯,可算是把那喫橘子搞爛掉的腸胃暖了暖。這可是軍候都捨不得喫的好東西啊,專門留給吾等享用,此等大恩,你們說該怎麼辦?”
“軍候大恩,吾等當竭力相報!不懼死難!”
那五百秦卒舉臂高呼,人人精神抖敚裆印�
相比於喫橘子喫到牙齒痠痛腸胃抽搐的袍澤們,這五百精選出來的壯卒,專門享受到其他人在山林中獵到的肥兔、山鹿混合着野菜做成的肉食湯水,這種飲食待遇足以讓這些兵卒感激涕零,喫飽喝足後的他們,狀態遠好於那些在山下拼殺的袍澤們。
趙佗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爲這五百人還承擔着更重要的任務,必須要有充足的體力纔行。
追殺潰卒,衝擊壽春!
“二三子,跟我走!”
在黑臀的一聲吼叫中,五百人拿着武器,齊齊奔跑起來,一頭鑽入霧氣,追逐着那些向西逃竄的潰卒,徑直往壽春的方向奔去。
“壽春……楚王……”
趙佗低語一聲,轉頭看向山腳,邁開大步向下走去。
擊潰屈明率領的楚卒只是第一步,他還有更多的事情要辦,比如去解救那批被楚人俘虜的秦軍士卒。
站在趙佗身側的西乞孤,連忙帶着短兵跟了上去。
隨着楚卒或是被殺,或是往四周的霧中逃潰,八山腳下的這場突襲戰算是落下了帷幕。
“到底是何人在突襲楚軍?”
“我秦國的軍隊怎麼會跑到壽春城外?”
“莫非是李信殺回來了?”
“不對,李信早跑了!或許是那李由?”
辛梧躺在車輿上,負責押送他的楚卒和駕車的車伕早已被這場突襲嚇呆,眼見四周全是喊殺和尖叫聲。他們哪還顧得上這個俘虜,還得是自己的性命重要,谐浣允谴蠼幸宦暎髯蕴用チ耍吹沽袅诵廖嘁蝗俗约禾稍趹疖嚿稀�
辛梧想站起來,但身體剛一動,就感覺肩膀和手臂處傳來劇烈的疼痛感,只能又躺了回去,瞪大着眼睛往四周的霧氣張望。
那些楚人逃走後,周圍果真出現了秦軍的身影。
那一個個身影衣衫襤褸,滿臉污漬,陡然一看還以爲是哪座山裏跑出來的野人。但他們身上的黑色甲冑和滿嘴的秦地口音是不會作假的,這些人就是貨真價實的秦軍。
“果真是李由嗎?”
他喃喃着,之前李信突襲楚軍,讓李由率兩千人殿後,震懾下蔡楚人。
結果李信慘遭大敗,主力盡數向西潰敗,反倒是李由部因爲在後方,沒有受到波及。辛梧被俘後,發現楚軍並沒有抓到李由和其麾下士卒,那傢伙似乎是見勢不對,帶人趁機溜了,也不知道是往哪個方向跑的。
辛梧不由想到此事,莫非是那李由在秦軍戰敗時,趁機渡過淮水,潛伏在壽春附近,見我被俘,特地率軍來救?
想到此處,辛梧也不由激動起來。
若真是這樣,那他之前反倒是小看李由了。
此子在淮北戰場能果斷撤走,避免其部被楚軍擊破,堪稱有臨機應變之能。而渡過淮水,利用這場冬霧突襲楚軍,更是膽大心細,且頗有致浴H绱藖砜矗钣深H有將才啊。
連帶着之前,李由被項燕突襲時的棄軍逃走,在辛梧眼中也變成了頗知形勢,有壁虎斷尾的魄力。
“請問是辛將軍嗎?”
一隊秦卒走過來,領頭的是個屯長,他們在突襲前奉軍令,專程來解救辛梧,可惜山腳霧氣濃重,再加上楚軍逃潰時導致場面混亂,直到現在才找到目標。
辛梧點頭,說道:“本將正是辛梧,你們這一次做的很好,讓你們李軍候過來吧,本將還有話問他。”
李軍候?
那秦軍屯長一愣,周圍的秦卒也面面相覷。
那秦軍屯長拱手道:“辛將軍,我們是趙軍候麾下士卒,並非李軍候。”
“趙軍候?哪個趙軍候?”
辛梧怔了怔,感覺他像是忽略了什麼重要東西。
“辛將軍別來無恙,下吏趙佗,見過辛將軍。”
片刻後,趙佗從山上趕來,向辛梧拱手參見。
辛梧愣愣的看着眼前少年軍候。
這少年身上的甲衣滿是雜草污漬,髮絲油黑,面容疲憊,但那雙明亮的眼睛,卻格外的震動辛梧的心。
“趙佗,趙佗……”
辛梧口中低語着這個名字,他突然激動起來,不顧手臂肩膀上的傷勢強坐起來,直瞪着趙佗,大叫道:“趙佗,沒想到竟然是你!你可真是我秦國的少年英傑,那什麼狗屁李信,哪能比得上你半分啊!”
不怪辛梧如此激動,甚至到了辱罵李信的地步。
他作爲沙場老將,本就對李信的襲楚之策不滿,只是礙於李信軍令和斧鉞威懾之下,纔不得不相從。
結果一步錯,步步錯。
先是李信偷取壽春的策略被楚人看穿,被項燕率軍堵住了後路。再然後李信突襲項燕的戰術又被對方識破,導致秦軍反遭大敗,倉皇西逃,連他堂堂裨將軍辛梧,都淪落到成爲楚人俘虜的境地。
被楚人俘虜,以他辛梧的級別多半不會被殺,但下場將比被殺還要悽慘,各種羞辱是少不了的。按剛纔那屈明取笑時說的,他們這一千俘虜都要被帶到壽春城,當着數萬楚人的面被拉着遊行,遭受無數楚人的辱罵和嘲笑,將成爲天下最大的笑柄。
一生征戰,名聲盡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