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帳中不少人的臉上露出不解之色。
特別是李由這種沒有上過戰場的青年將領,更是面露譏笑。
要知道秦國數十萬大軍中,以關中軍最爲精銳,他們世代征戰沙場,受秦法和軍功爵影響最深,上了戰場後戰鬥力遠超其他新徵服地區的士卒,乃是真正的好兵。
這個趙佗,放着五千關中精銳不要,竟然去要魏地的那些雜牌軍,哪怕他訓練過一段時間又如何,莫非還能和關中精銳相比?
這小子傻了吧?
相比那些年輕將領的疑惑,蒙武和辛梧等老將卻若有所動。
這小子知兵啊。
所謂戰場之上,新不如舊,想要將數千兵卒從互不認識,訓練到聽自己的命令,做到令行禁止。這中間不知要付出多少努力,涉及到立威、勵士等各種手段,需要大量的時間去磨合。
如今秦楚已經宣戰,戰場局勢瞬息即變,每一部兵馬隨時都有可能派上戰場廝殺,哪有那麼多的訓練時間給他們。
這種時候,麾下能有一支自己帶出來的老兵,那可比什麼精銳都強。畢竟自己親手調教過的部下,上了戰場讓擺什麼陣勢,就擺什麼陣勢,說什麼就幹什麼,用起來可是真正的得心應手。
“好,本將準了。”
面對這種請求,李信自然准許。
蒙武沒有開口,只是眼中讚賞之色越發濃郁。
“謝將軍。”
趙佗拱手稱謝,臉上露出笑容。
他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了下來。
涉間、黑臀、趙廣、白榮等老部下,以及他親手帶出來的那一曲士卒都將重新回到他的麾下。
人數雖然只有五千,但絕對比一萬個要重新開始磨合的士卒好用的多。
如此一來,他趙佗此番跟着李信伐楚,活命的機會又能增加不少。
當然,真正讓趙佗報以希望的,還是營帳中,那位滿臉沉穩的老將。
蒙武將軍,就看你的了,一定要約束住李信啊!
……
秦軍各部校尉和各曲軍候任命完畢,下層的士卒也編制齊全,便拔營啓程。
五萬關中精銳,旗幟招展,矛戟如林,排成一條黑色長龍。
自藍田大營出發,向着東方行去。
與此同時,來自大軍主帥簽發的調令也在快馬之下,向着魏地行進。
將傳遞到涉間、黑臀等一個個趙佗原本的老部下手中……
第二百零九章 :對手
李信率軍東出,走的還是函谷三川大道。
一來此路最爲通暢,道路平坦,是秦軍東出六國最主要的通行道路,沿此路走,可以直達此行的目的地,淮陽(陳郢)。
二來,李信還有心威懾新徵服的魏地。
魏國新亡,難免有一些魏人心懷不甘,存着叛亂之意。
爲了防止這些魏人在秦軍南下與楚國鏖戰的時候,在秦軍後方搞小動作。所以李信此番要率軍從大梁廢墟而過,走陳留,再往南抵達淮陽,讓沿途那些魏人皆看看雄壯的關中銳卒,嚇他們一嚇。
因爲秦楚雖然開戰,但楚國依舊處於守勢的緣故,所以李信此番行軍並不慌亂,依舊保持着每日三十里的行軍速度,沿途休憩時讓各部將吏和麾下士卒進行熟悉。所以花了一個月左右,秦軍才抵達滎陽。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如今秦國在滎陽敖山修建了敖倉,大軍出征不管是日後東攻齊國,還是如今南伐荊楚,糧食都不再成問題了。”
趙佗站在車上,看着滎陽東北處的敖山方向,不由感嘆。戰略規劃果然很重要,就像前世的某些遊戲一般,提前規劃好各種資源倉儲建築,方能有條不紊的將國家做大做強。
在發動伐魏之戰的時候,秦王政就下令在滎陽之地新修一個超級大糧倉,以供應秦軍東出的花銷。
雖然那會兒纔開始伐魏,但敖倉實則是爲了伐楚而修,畢竟伐楚二十萬大軍,人喫馬嚼,一天的花費非常大,背後沒有一個大糧倉支撐,哪能扛的住。
如今魏國已滅,敖倉也新修成功,其佔地廣大,可積糧食數十萬石。當然這還只是修建不久的緣故,趙佗估摸着日後這敖倉的規模還會擴大,能屯糧百萬石,甚至是達到可怕的千萬石。
畢竟此地的位置非常重要,瀕臨大河,同時又是鴻溝的起點,交通十分方便。
秦國可以將來自關中、河東、河內的糧秣輜重先集中在敖倉處,然後再通過鴻溝,以水叩姆绞捷斔偷轿旱兀约暗靥庿櫆辖K點的淮陽!
此倉一修,秦軍伐楚就不需要考慮後勤問題了。
數萬大軍在滎陽城外休憩一晚,除了滎陽城中派人出來爲大軍提供糧食外,包括李信在內的主將都沒有進城。
秦法嚴格,各部秦將皆有軍令在身,哪怕是主將,也不敢擅自進入城池,萬一出現亂子,那可是得擔責的。
秦軍之中可有監軍御史存在,這些人正用一雙雙眼睛,緊盯着各部將領的動作。將秦將們違反律法的事情,通通記在小木板上。
當然這時候的監軍使者也只有監察之責,最多日後在秦王處打小報告,並沒有權力干預軍隊的指揮和調動。
雖然秦軍無人進城,但來自滎陽城中的人還是帶來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晚間時刻,秦營之中。
“任兄,你說項燕已經進駐項城?”
趙佗沉着臉,向任囂詢問。
“然也,聽說項城之上已經插上了楚國上柱國的大纛,應是項燕無疑。”
任囂摸了摸臉上茂密的鬍鬚,一邊點頭,一邊以複雜的目光看着趙佗。
特別是趙佗頭上,威武炫目的鶡冠。
就在幾個月前,這孺子還和自已一樣是公乘爵位,沒想到轉眼之間就飆升到了右庶長之爵,竟然和滎陽城中的屠睢同爵了,遠遠將自己甩在了身後。
我的老母耶,這可是十六歲的右庶長啊。光是想想,就讓任囂感覺不可思議。
而此刻,趙佗還沉浸在任囂帶來的消息中。
項燕!
果然是他!
這位可是當今楚國的頂樑柱,赫赫有名的項氏老將。
是可以用來比對秦國王翦的存在,就連歷史上王翦伐楚時,面對項燕這位老將也不敢掉以輕心。最後還是得依靠着國力對耗,硬生生讓對方轉而東向,使得楚軍露出破綻,這才被王翦一舉抓住戰機。
這樣能與王翦對戰的沙場老將,是李信這小年輕能拿下的嗎?
一想到這個問題,趙佗就感覺腦殼痛,頓覺前路越發迷茫起來。
哪怕有蒙武輔助,李信真能幹的過項燕?
“不管了,到了淮陽再見機行事,若是情況不對,說不得就要使出王翦教給我的法子了。”
趙佗心中低語,想到伐魏之前,他曾前往頻陽拜訪王翦,那時他雖未明說後面的伐楚之戰會遭遇慘敗,但話中也多有暗示和擔心。
王翦是個老滑頭,先時不說話。後來被趙佗百般詢問,王翦見他神色諔@才暗示了趙佗一些東西。
當然,那個法子也有着九死一生的風險。
一不小心,趙佗就要殞命於楚地,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走出那一步。
這時,趙佗回過神來,注意到任囂的目光,心中一動便知道對方是什麼意思。
趙佗豪爽笑道:“任兄啊任兄,你昔日在滎陽城外仗義執言,以及屠兄對我的恩情。我趙佗可是終生難忘,早已將你和屠兄引爲知己好友,願意以兄長事之。別說如今我趙佗只是個右庶長,哪怕再往上升兩級,你任兄也依舊是我的兄長,莫要因爲爵位之事,與我生分了。”
聽到這話,特別是見到趙佗神色懇切,不似作僞。
任囂也不由豪氣頓生,大笑道:“好,你趙佗果真不是個一時得意,便盛氣相欺的人。我和屠兄沒有看錯,也不虧我專程來營中找你說話。”
就在趙佗和任囂相談甚歡,感情上升的時刻。
主帥帳中,李信和蒙武也得知了最新的楚軍消息。
“項燕大纛插於項城上,看來此番楚軍主將定是項燕無疑。此人乃是沙場老將,萬萬不可輕視,吾等到了淮陽,更應謹慎行事。”
副將蒙武把這消息告知帳中兩位裨將軍,辛梧和楊原也都唯唯點頭,項燕之名他們也是聽過的,不敢掉以輕心。
唯有主座上,李信眼中閃過一抹不屑,不僅是對項燕,也是對眼前的蒙武。
經過這一個月的接觸,李信已經看出,蒙武是那種類似於王翦的穩重老將,凡事講一個穩紮穩打,打起仗來就如同一個垂暮老者,沒有絲毫的衝勁。
這樣的將軍,打出來的仗一板一眼,可稱之爲“呆仗”,或許這種打法顯得十分穩妥,戰場之上不太容易出現失誤,但也絕沒有立下驚世大功的機會。
就像當年在燕地,他率軍追逐燕王車隊時,如蒙武這樣的將軍定然會一板一眼的打下居庸塞,再順着後面上谷、漁陽一路追擊,根本不會像他一樣,聽從趙佗奇郑@襲遼西截殺住燕國公卿,最終立下驚世大功!
要是當初他李信也按部就班拿下居庸塞後再去追人,那燕國公卿早就跑到遼東去了,別說一網打盡,恐怕連車輪都不會給他留下一個,哪還能立下舉國皆驚的功勞。
這就是區別,這就是差距!
燕地截殺之事,一直讓李信引以爲傲,更讓他心中堅信。
他李信,天生就是要立大功,立奇功的猛將,絕不是那種打呆仗的平庸將領。
“項燕,或許年輕時是個猛將,但如今不過是個垂垂老朽,定然沒有進取之心。以他們這種‘呆將’的性子,恐怕只會死守項城、平輿一線,欲要憑藉城牆和我秦國大軍進行消耗。”
“呵呵,我心中已有戰法,屆時定讓蒙武、項燕這些‘呆將’大喫一驚,讓這些老將知道,時代已經變了!”
李信自信一笑,自從去歲慶功宴上他被秦王政選爲伐楚之戰的主將,一直到現在都快一年的時間。
李信又怎會什麼事都沒做,他對着地圖將伐楚之戰不知模擬了多少遍。
如何打,怎麼打,早已是胸有成竹!
看着蒙武向他詢問接下來的行軍安排,李信亦微笑着回答。
一切,等到了淮陽再開始。
……
“李信,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後生啊。”
項城牆頭,項燕負手而立,看着北方,喃喃自語。
秦王誓師出征,李信統率關中精銳東出的消息早已傳來。
就如李信知道了項燕爲楚國主將,項燕也知道了他即將面對的秦軍主將是何人。
“父親,此番秦軍主將不是王翦,你總能鬆一口氣了吧。”
項渠走過來,剛好聽到項燕這句自語,不由笑着說道。
他可清楚的很,自從秦楚宣戰之後,項燕就整日擔心的睡不着覺,就怕那秦王讓王翦領兵。
對於那位連續幹掉了趙國和燕國的老將,他項氏父子心中都帶有一絲忌憚。
如今聽說對手不是王翦,項燕總算能安心睡覺,喫飯也能多喫一碗了。
項燕笑道:“雖然對方不是王翦,但吾等也不能掉以輕心。那李信能被秦王任命爲大軍主將,也是有本領的。此子可是在秦國滅燕的時候,親自截殺住逃亡的燕國公卿,這份洞察力,和他敢千里截殺的魄力,都不可小瞧。”
聽到這話,項渠也頷首道:“那倒也是。不過父親,既然李信還未率秦軍到達,吾等爲何不先動手,趁着秦軍各部沒有匯合之時,搶先發動攻擊,不說將陳郢和去歲丟失的城池奪回來,至少也能重創一部秦軍吧?”
項燕冷笑道:“你當那王賁是個弱者嗎?李信雖然沒到,但那王賁也絕不可小瞧,他好歹也是王翦之子,輕易之間哪能拿下,若是雙方僵持,等到那李信率軍抵達,吾等定然敗矣。”
項渠低下腦袋。
“而且陳郢,何必要奪回來呢?我讓你送出去的信件,你可辦妥了?”項燕突然低語。
項渠應道:“送信的皆是我項氏死士,將信件送到那人手中後,他們就會自刎而亡,必定不會出現差錯。”
“嗯。”
項燕點點頭,他直起身子望向北方。
那裏,是秦軍雲集的方向。
那裏,是楚國故都的所在。
那裏,尚有祝融的血脈在彼處流淌。
“就看你如何選擇了。”
項燕嘆了一聲,思緒轉而又回到即將趕赴的秦軍身上。
“李信……攻趙之時,王翦率秦軍主力距漳、鄴,而李信出太原、雲中,從側翼襲趙。攻燕地時,此子又不走常路,舍居庸而不攻,千里追襲至於遼西。這是一個愛出奇郑云姹聞俚哪贻p後生啊。”
項燕雙眼微眯,眼中閃爍着智慧的光。
他低語着:“此子善統率車騎,以奇兵取勝,如此便不可以常理待之……”
淮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