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陳餘咬牙切齒,他沒想到秦軍攻取城邑的速度竟如此之快,在他尋找張耳妻兒的時候,片刻間便拿下魏國東境,魏國淪陷只是轉眼之間的事情了。
他回頭看向車中,聲音透過簾幕。
“嫂嫂,山陽既然落入秦軍手中,那吾等便不入山陽補給,直接往東方走。待到邊境時,嫂嫂可攜敖兒入齊避難,有黃公和幾位壯士相隨,定然無事。恕陳餘無法同行。”
黃氏哀婉的聲音傳來:“陳君要去楚國麼?”
陳餘重重點頭,道:“我與張兄是刎頸之交,他既死於秦人之手。我陳餘,必要和秦人不死不休!我如今入楚,就是要借楚人之力,爲張兄復仇!”
陳餘用仇恨的目光看了一眼山陽的方向,轉而又期待的看向東南。
他可從那裏,入楚國的方與之地,然後走豐沛,一路前往楚國的核心。
“王將軍的軍令來了!”
在佔領山陽城約七八日後,來自大梁軍營的王賁軍令也傳到了趙佗手中。
王賁先是表彰了趙佗的軍事水平,對於他能擒獲一直逃竄的魏國公子寧陵君更是高度讚揚,並說他會親自爲趙佗向秦王表功。
然後便是具體的安排了。
“大梁城快崩塌了。”
趙佗看着手中軍令,有些感嘆。
王賁告訴他大梁即將淪陷,命他押送投降的寧陵君和魏軍的中高級將吏前往軍營,至於那些投降的普通兵卒,則是讓趙佗訓誡之後釋放。
趙佗估摸着可能和軍糧有關,最近秦軍連續幾場大戰,俘獲的魏卒數量有點多,若是盡數壓去充當奴隸,那可就會平白消耗許多糧食。
軍糧,王賁必須要省着用,因爲伐魏之戰,不過是一場開胃小菜罷了。
收到軍令後,趙佗留下五百人鎮守山陽,然後帶其餘軍卒,押送魏咎和魏軍的中高級將吏上了路。
不過他並沒有徑直往西前去大梁,而是以剛拿下單父,怕城中不穩爲由,先率軍南下前往單父。
因爲趙佗想起來了,他模糊的記憶裏,那個住在單父的重要人物到底是誰。
“呂雉!”
“這可是劉邦的老婆,既然來了一趟,怎麼也要去看看這位大漢高皇后啊!”
趙佗充滿了期待。
第一百九十章 :劉季背主
“呂家遷走了?”
趙佗錯愕萬分。
他一到單父,先是帶着大勝而歸的秦軍在城中巡視一圈,讓單父城中的豪族庶民全都畏懼害怕,收起不該有的心思,大大震懾了此地魏人。
然後,趙佗就向投降派中的衛氏家主衛臣,詢問呂家的事情,結果就得到了這個讓他無比驚訝的消息。
“就在寧陵……在那魏咎被軍候大敗而歸,率人逃竄山陽的當天。呂氏就趁着城中混亂,舉族遷走了。”
趙佗眨眨眼。
他怎麼記得呂家之所以搬到豐沛,是因爲呂公和沛令友善,再加上躲避仇人纔會搬遷的。那個沛令應該是秦朝統一後任命的官吏,所以在歷史上,呂氏搬遷的事情應該是在秦朝建立之後纔對啊,怎麼會在這時間點就跑了?
莫非是因爲自己引發的蝴蝶效應,讓伐魏之戰提前了一年,所以連帶着讓呂氏也受到影響了?
就在趙佗心中納悶的時候,衛臣見這位秦國軍候似乎對呂氏搬走的事情很關心,便轉頭看向身側的一個衛氏子弟:“衛文,你和呂家那次子相熟,可知他們爲何會搬走?”
趙佗將目光望過來。
衛文忙拱手道:“稟軍候,回長者。我聽呂家的呂釋之說過,似乎是他的兄長呂澤聽信一個外來遊俠的話,產生了遷離之心,後來那遊俠又說服了呂公,所以呂氏纔會趁亂遷走。”
趙佗心中一動,追問道:“那遊俠叫什麼名字?”
衛文皺着眉頭想了半天,這纔回道:“稟軍候,那遊俠似乎是叫劉季,聽說還是個楚國人。”
劉季!
趙佗沉默了。
他心中浪潮湧動,在這一瞬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良久,趙佗才搖了搖頭,心中嘆道:“不愧是鼎鼎大名的漢高祖,在外黃被追的狼狽亡命之後,還能跑到這單父來哄騙走呂家,這手見縫插針的能力可真是讓人自愧不如。”
想到這裏,趙佗亦有些毛骨悚然起來,原本的歷史正在被他改變。但像劉邦和呂雉這樣的人物,不僅沒有因此錯開,反而因爲他的緣故,提前相遇了。
在這一瞬間,趙佗甚至有一種派人去追殺呂氏車隊,把劉邦和呂家一起斬草除根的想法。
但緊接着,趙佗就鎮定下來。
一個是來不及了,距離呂家遷走已過去了十天,人家早就到了豐沛之間安家。那裏現在還是楚國的領土,趙佗不可能入侵楚境,擅自和楚國開戰的後果他承擔不起。
第二則是趙佗也有屬於他的自信。
如今的他年紀輕輕便成爲了軍候級別的將吏,假日時日,定能成爲秦國的一方大員,掌握巨大的權力。
而劉邦,至少在秦始皇死之前的十幾年間,最多也就成爲一個亭長級別的小幹部。
日後趙佗想要收拾他,並不困難,不需要多害怕。
不過趙佗也不準備輕易放過劉邦。
至少,要爲他送一份禮。
趙佗轉頭,看着因爲聽到劉季這名字而皺眉的涉間,問道:“涉二五百主,我如果沒記錯,之前外黃之戰中那個跟着張耳逃亡,最後爲了保住性命,將張耳一腳踹下車的遊俠,也是叫劉季吧?”
涉間點點頭,道:“聽那車伕說,踹下張耳的遊俠確實名叫劉季。”
聽到這話,趙佗立馬冷哼道:“好個背信棄義,賣主求生的小人!我生平最爲厭惡這般背主之徒,沒想到今日會在這單父城裏聽到他的名字。衛公?”
衛臣和一袉胃负蕾F正聽得一愣一愣,突然聽聞趙佗喚他,忙道:“衛臣在此,不知軍候有何吩咐?”
趙佗冷着臉道:“我雖與張耳分屬敵國,但其好義的名聲,我甚爲欽佩。這劉季爲了保全性命,將張耳從車上踹下,背主求生,此等行爲讓人只覺可恥。你們衛氏要把這事情傳出去,不僅讓單父的人都知道此事,還要將其傳到楚國的豐沛去,讓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劉季是個何等無恥的小人!”
衛臣忙拱手道:“謹遵軍候吩咐,劉季這般背主小人吾等也深爲痛恨,一定會將此事傳遍梁、楚之地,讓劉季名聲掃地。我會派人去豐沛傳信給呂公,讓呂氏父子也知曉,哄騙他們的到底是何等小人!”
“善。”
趙佗微微一笑。
……
解決完單父的事情後,趙佗不再停留,讓趙廣負責好單父附近的防務,他便帶着酈食其、戴瑜、黑臀、涉間等人押送着魏國俘虜,向着大梁城的方向行去。
一路所過之處,不管是原本的魏人,還是駐守的秦軍全都震驚了。
因爲他們根本沒想到,那個從王賁手下逃跑,又從睢陽之戰中逃脫的魏國寧陵君竟然真的被趙佗這五千人活捉了。
菑縣之中,剛接到正式任命的縣丞戴武,捂着心口,後怕的對周圍戴氏族人道:“連寧陵君都降了,這魏氏社稷果真保不住。幸虧趙軍候寬宏大量,並未因爲瑜兒之事懲罰吾等,否則我戴氏危矣!”
腥诉B連點頭,一邊稱讚着趙佗的心胸寬大,一邊談論着戴瑜剛剛獲得的簪嫋爵位,以及那五百隨軍的戴氏族人中有不少人得爵的事情,許多人都冒出了參軍立功的想法。
而駐守此城的五百主張賀更是悔的捶胸頓足,看着卸嗤沤粤⑾麓蠊Γ约簠s只能分潤些微不足道的勞績,頓時眼紅無比。但他也沒有辦法,只能越發拍起趙佗的馬屁,希望下次立功時能夠帶上他。
離開菑縣之後,往西便是外黃。
此地的楊熊和趙賁等人亦是非常震驚。
楊熊更是大睜着眼,指着趙佗道:“好你個趙佗,你這功勞可是立的忒大了些。攻取魏東諸城,還擒拿了魏咎,這一次豈不是又要升爵爲左庶長了!我的天啦,你這小子升爵的速度,何其快也!”
趙佗眼中帶着笑。
楊熊說的沒錯,這一次,趙佗的功勞,足夠讓他再升一級了!
五大夫往上,便是左庶長!
“左庶長!”
陳留城頭,桓昭看着城外那支向着大梁前進的秦軍,恨得牙齒咯咯作響。
“該死的趙佗,你竟然連魏咎都能捉住,莫非真是天生的沙場戰將?立下此功,定能升爵爲左庶長,和現在的我同爵。”
桓昭眼睛紅道:“不過那又如何!等到此番戰事了結,封賞下來後,我桓昭就能成爲右庶長!”
“屆時,照樣壓你趙佗一頭!”
城外的道路,趙佗站在戰車上,看着遠處陳留城牆上的幾個黑影,又轉頭看了眼路邊地裏的作物,心中琢磨起來。
“算算時間,離秋收也不遠了。不知道之前獻上的漚肥之法,效果是否能讓大王滿意……”
第一百九十一章 :梁崩
大梁。
相比上一次押送戶牖鄉俘虜來此的光景。
時隔月餘,趙佗發現這座曾經的中原雄城已經走到了末路。
它就像是一位垂死的老人,在那渾濁的洪浪衝擊下,奄奄待斃。
原本堅不可摧的城牆,在大水的不斷浸泡下早已變得無比脆弱,不少地方的牆體已經出現了剝落和塌陷,只差一個貫穿的豁口,洪水就會大肆灌入城中,給予這座曾經輝煌的城市最後一擊。
“我曾來過大梁,那時候,此地還是一片繁華。”
“城中宮苑壯麗,集市繁榮,人來人往,車馬喧囂。來自齊國的海鹽珠貝,楚國的犀角皮革,燕趙的馬匹棗慄……”
酈食其神色複雜的說着:“魏國位居中原腹地,四通八達,能聚天下奇珍,亦能匯萬般人才。孫臏、吳起、衛鞅、范雎……他們不管出身哪個國家,想要一展才能,都會選擇來到魏國,不管是曾經的安邑還是現在的大梁,都是他們的首選地。”
“惜哉,魏國能聚人,卻不能用人。哪怕有信陵公子那般的不世人傑,也只能鬱郁而亡。從曾經天下諸國中的最強者,落到今日水淹大梁的地步。魏國,嗚呼哀哉!”
酈食其唏噓嘆息着,作爲魏人,哪怕他已心屬秦國,但真的看到自己的祖國走到末路,王都即將陷落的場景,還是會有一種物傷其類的感覺。
趙佗默默點頭,哪怕他不是魏人,此時此刻,也不由感慨起來。
酈食其那番話,說中了魏國自強變弱,直至滅亡的一個原因。
人才!
歷代魏王昏庸,空有人才而不得用,最終導致那些經世之才一個個往外面跑。
孫臏至齊,遂有桂陵、馬陵大勝,奠定齊國的霸業。
吳起奔楚,改革變法,讓楚國國力大漲,南收揚越,北復陳蔡。
至於前往秦國的商鞅、范雎等人,更是塑造出了一個制霸天下的可怕國家。
魏國,當世的人才輸送基地。
哪怕到了最後的一二十年,它還在爲秦國輸送着姚賈、尉繚等人才。
想到此處,趙佗覺得既可悲又可笑。
就在這時,後方的行軍隊列中傳來一陣嚎啕大哭聲。
趙佗回頭一看,見是那位投降的寧陵君魏咎,正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魏咎的身後,侯書等魏國的將吏亦垂淚哭嚎,場面頗有一種悲壯淒涼之感。
趙佗搖搖頭,沒有阻止這些魏人宣泄情感,他讓涉間帶人看住之後,便大步向着此地主帥大營而去,他要先向王賁覆命。
這一次重回秦軍大營,趙佗明顯感覺到營中那些秦卒看他的目光不一樣了。
“趙軍候!快看,那人就是被魏軍伏擊,結果反倒打的魏軍大敗的趙軍候!”
“啊?趙軍候竟然如此年輕,看他的年齡,還沒我家裏的幼弟大,怎麼就如此厲害,我聽說他連那個魏國的寧陵君都抓住了。”
“可不是嗎,還有之前魏國的那個公子豹,也是被他抓住的。”
……
一路上,所有見到趙佗的秦卒皆是恭敬行禮,在他走過之後,都低聲交談着這位少年軍候身上的功績。
趙佗昂首而走,感受着一路上那些兵卒將吏落在他身上的視線。
他神色淡然,知道這些士卒之所以尊敬自己,不僅是因爲爵位,更是因爲自己在魏東打下的那場勝仗。
秦國很好的一點,就是軍隊中的一切都以軍功爵位爲尊,你哪怕資歷再高年齡再大,如果沒有足夠的戰績功勳,照樣會被新起之秀踩在腳下,而且在軍功爵制度下,你不服也得服。
這樣的制度保證了秦軍能夠不斷注入新鮮的血液,有功者升爵,有能者位高,讓整個軍隊充滿了活力。
雖然不一定能杜絕尸位素餐的庸人,但在這個列國比爛的時代,已經是公平中的公平了。
相比而言,山東六國雖然也有軍功爵的存在,但一來改革不夠徹底,二來封君貴族的勢力太過龐大,無法做到像秦國一樣能最大限度的壓制貴族勢力,並接納和任用人才。
這大概也是秦國能鯨吞天下,翦滅六國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