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朱驃喃喃着,抄起手中兵刃,那是一柄四十斤重的大鐵錘,是他父親朱亥,昔日擊殺魏將晉鄙所用的武器。
魏軍皆退,唯有朱驃一人逆流而行。
這個高大壯碩的漢子,舉着手中鐵錘,大吼着向一輛衝過來的駟馬戰車迎去。
……
“敗了?”
魏咎喃喃着,他看着西邊的道路,那裏正有無數魏卒狼狽的奔跑過來。在這些魏卒身後,煙塵滾滾,喊殺聲震天。
侯書亦震驚道:“怎麼會這樣,我們四千人打這不到千人的秦卒,至今尚沒有拿下,怎麼朱驃帶着兩千人才一會兒就敗了?”
就在兩人說話間,受到那些潰軍的影響,三千多圍攻涉間部的魏軍亦開始軍心搖動起來,已經有不少人加入潰卒的行列。
而那支被圍困的秦軍,原本死傷慘重,已是搖搖欲墜之勢,此刻眼見援軍將至,頓時每個人都鼓起勇氣,竟然反殺的魏卒們後退。
“公子,大勢已去,撤吧。”侯書立刻進言。
魏咎低語道:“吾等還有四千人啊!那後方的秦軍也就四千人!”
侯書焦急道:“沒用的!這支秦軍的勇悍超出吾等想象,朱驃既敗,吾等戰機已失,再無勝算。”
就在魏咎不捨間,有前線將吏前來稟報朱驃死於亂軍中的消息。
魏咎怔了怔,滿臉痛苦道:“既如此,那便走吧。”
“魏軍敗了!”
涉間舉起染血的滿是缺口的長劍,振臂高呼。
“魏軍敗了!”
其麾下殘留的數百人也都興奮的高喊。
他們看着圍攻的魏卒如潮水般退去,向着東方奔逃。
那裏,原本是魏軍留給這支秦軍逃跑的道路,如今,卻成了他們自己潰逃的路線。
“哈哈哈,涉間,乃公來了!讓你平日對乃公指指點點,今日方知乃公纔是最可靠的吧。”
後方追逐潰軍而至的秦卒中,黑臀騎馬而來,對着涉間大笑。
涉間也笑了,他對着黑臀點點頭,目光越過一個個秦軍袍澤,望向遠處中軍戰車上的少年軍候。
“如今魏軍兵敗,難成守勢。趙廣!”
“屬下在!”
“你帶麾下千人,晝夜兼程,勿要去追逐潰兵,以全速趕赴單父,攜大勝之威,兵臨城下,若能趁勢取城便將單父拿下。若是不能,則鼓譟揚旗,恐嚇城中之人!”趙佗聲音冷冽。
趙廣大喜過望,他之前眼看着白榮、黑臀都被派出去,唯獨自己這一部被趙佗留下,心中還有些怨言。沒料到趙佗竟是將這種重任交給他,忙拱手道:“唯!趙廣定不辱使命!”
趙佗點點頭,這一戰有些出乎他的預料。
本以爲此番攻打單父會是一場艱難的攻城戰。
哪料到那寧陵君魏咎竟然膽大無比,半路設伏。幸虧是伏擊的涉間部,若是伏擊到他的中軍,恐怕就算能贏,秦軍的死傷也會很嚴重。
“這些魏軍有些出乎想象啊,竟然如此不堪一擊,連我這支新練的兵卒都能將其擊破。”
趙佗搖了搖頭,怪不得秦魏交戰,魏國屢戰屢敗,這些魏卒看上去也就只能打打順風仗,稍微遇到點硬骨頭,不僅啃不下,還會把牙給崩掉。
這一次,涉間部便是他們遇到的硬骨頭。
想到這裏,趙佗亦舉目望向那遠方的血色戰場,那裏,一個渾身浴血的秦將亦在向他望來。
……
隨着朱驃部被擊潰,負責攔截秦軍的魏卒敗退而走,引動魏咎麾下尚存的三千多人一起潰逃,再加上作爲主帥的魏咎亦上馬後撤,導致魏軍呈現兵敗如山倒之勢。
滿山滿谷,皆是逃跑的魏卒,他們哭父喊母,丟盔棄甲,跑的快的還能逃得性命,跑的慢的則是被追上來的秦人當場砍翻,割下首級。
這一夜,單父以西,盡是喊殺與哭嚎之聲。
“這些秦人,竟然一路緊追不放!”
魏咎披頭散髮,狼狽不堪,頭上的冠帶早在一路駕馬奔馳中被林木刮落。
但他終歸逃掉了性命,三十餘里的距離,他一夜時間便駕馬趕到,坐下馬兒早已累的口吐白沫,四蹄都在打顫。
魏咎回望身後,不由悲從中來。
“六千人啊!”
遙想數日前,他意氣風發,帶着六千兵卒雄赳赳氣昂昂的走出單父城,心中懷着打出一場大勝的暢想,如今卻兵敗而歸。
昔日六千士卒出征,而今日能隨他回到單父的竟只有區區數十騎罷了。
就連他麾下的戰將朱驃亦戰死於陣中。
此戰,可謂敗的一塌糊塗。
“公子,後方那支秦軍一路追殺而至,腳程雖比吾等差了一截,但要不了多久也會抵達單父城下。如今我軍遭遇大敗,單父之中兵卒不過千人,更有衛氏等大族心懷不軌,此城斷然守不住。吾等不如帶城中千餘兵卒北上山陽,那裏尚有千餘人馬,可堪一用。”
侯書一邊喘着氣一邊諫言,他的腦子現在格外的好使。
魏咎麻木道:“便依侯君之言。”
……
單父,魏軍大敗而歸的消息瞬間傳遍全城。
特別是看着那位狼狽不堪的寧陵公子,收攏城中千餘兵卒後,便打開北門,徑直往山陽方向而去。
整個單父城的人都明白了,秦軍馬上就要到來。
“阿翁,吾等行囊已經收拾妥當,裝上了馬車。如今城中魏卒盡數撤走,四方城門無人守衛,正是我等離開的好時間。”
呂澤身長八尺,劍眉星目,看上去頗有一番英雄氣概。
呂公望着自家祖輩所居的老宅,憂鬱道:“真要離開嗎?”
呂澤沉聲道:“我看阿季說的對,秦法殘酷,一人犯錯,便動輒株連全族,十分暴虐。吾等生爲魏人,不習秦律,說不定哪天就誤犯了秦法,全族淪爲隸臣。如此下場,還不如隨阿季前往豐沛,那裏與我單父一縣之隔,雖是楚地,但風俗相差不大,一定能很快紮根。”
一旁的劉季亦腆着臉道:“是呀是呀,我劉家祖上亦是魏人,自大父搬到豐沛不過三代罷了。呂公且放心,我劉季在豐沛之間還是有些名頭的,呂氏遷往豐沛,有我活動之下,必定順利。”
呂公看了自家長子和旁邊的大鬍子劉季,哪還不知道他們想的是什麼。
遊俠,從來都是被秦法打擊的對象。
若是呂氏不走,因爲呂澤好俠義的緣故,恐怕還真容易受法而誅。
遷離單父,前往豐沛,在數日前已經決定,只是他呂公終究懷念故土,難捨而去罷了。
“既如此,那便有勞阿季了。”
呂公嘆了一聲。
“哪裏哪裏,我劉季與呂兄一見如故,呂公更是敦厚長者,一向爲季欽佩,劉季做這些也是應該的。”
劉季一邊笑着,一邊將目光瞥向不遠處正牽着一個小女孩,從屋中出來的少女。
“呂氏淑女……嘿嘿嘿……”
第一百八十八章 :寧陵君
“單父城中的大族開門投降?”
“魏咎棄城,往北而去?”
當收到前方趙广部傳來的軍情時,趙佗先是愣了下,緊接着笑了起來:“這倒也是正常,魏咎麾下的主力被我軍擊破,四散潰逃。再加上趙廣一路追擊,讓他沒有時間收攏潰軍,跑到單父時也剩不了多少人,棄城而走,是個明智的選擇。”
黑臀不滿道:“可惜跑掉了,都是趙廣跑得慢啊,他要是能追的再快點,多半就能抓住魏咎那小子了。”
一旁的戴瑜冷笑道:“趙二五百主麾下的士卒,也是和我軍一道趕路良久。他能夠一直追在魏咎身後,讓其無暇收攏潰卒,已經是努力了,如何能要求他將魏咎截住。”
黑臀大怒:“乃公說話,你這小小上造,有何資格插嘴!”
戴瑜滿嘴陰陽怪氣:“軍中議事,各抒己見而已,黑臀二五百主以爵位壓人,不容我等說話,是要在這帳中搞一言堂嗎?是要將軍候置於何處?”
黑臀張嘴,啊啊了半天,卻礙於文化水平有限,找不到反駁之語,只能氣的哇哇大叫。
“夠了。”
趙佗冷哼一聲,止住兩人爭論。
他看向一旁帶笑的酈食其,問道:“酈先生,你看當今形勢,吾等下一步該如何做?”
酈食其伸手指向北方,侃侃而談:“軍候此番大勝,魏咎已如同驚弓之鳥,我觀他此番北上,定是前往山陽之地。那裏尚在魏軍手中,他可以前往彼處,重新收聚兵力。”
“依鄙人來看,軍候應乘勝追擊,將單父交給趙二五百主鎮守便可,軍候當親率士卒,銜魏咎之尾北上,直取山陽,不給魏咎喘息的時間!”
“好!這就是宜將剩勇追窮寇!”
趙佗劍眉一挑,覺得酈食其說的很有道理,轉身對諸將下達命令。
首先是涉間所部,其部血戰一場,傷亡過半,剩下的士卒基本人人帶傷,不能再上戰場。趙佗便命涉間率部下在戰場附近紮營修整,同時看押俘虜,清點砍下的人頭。
數人頭論軍功,對秦軍來說可是個重要的活,必須要有人來幹。
然後趙佗親率剩下的近三千士卒,棄單父不去,直接北上追擊魏咎。
另外他還給佔領了單父城的趙广部下達命令,令其安撫城中大族,然後再抽調五百人北上與大軍會合。
軍令下達後,趙佗又看向手中的魏國地圖。
山陽。
這不就是日後的昌邑嗎?
……
山陽城中,恐慌的情緒在蔓延。
幾個青年聚在屋中,一邊烤着魚,一邊互相交談。
“你等今日可看到寧陵君入城的場景,我的天啦,那可是堂堂魏國公子啊,竟然滿身污跡,衣裳上還破了好幾個洞呢,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有人低聲道:“嘿,我聽我家丘嫂的族妹家的夫婿說,寧陵君率大軍迎戰秦人,遭遇大敗,連單父都丟了,這才跑到咱山陽來避難。”
其他人驚慌道:“那可怎麼辦啊,寧陵君一來,秦軍早晚也會過來,吾等該當如何?”
“該當如何?就做秦人唄,呵呵,莫非秦軍來了,就不讓吾等去鉅野澤打漁了?還不是該幹嘛幹嘛,管他魏王也好,還是秦王也罷,不管是誰統治,對咱們這些小民來說還不都是一樣。”
角落中,一個青年一邊啃着手中烤魚,一邊說着話。
有人怒道:“彭仲,你怎能如此說話,吾等祖上可都是魏人啊,你就這麼心甘情願去當秦人?”
彭越不屑道:“魏人又怎樣?難道你等還要爲魏國陪葬不成?我聽說秦軍水灌大梁已有兩月,要不了多久,大梁城破,那城裏的魏王就會被秦軍抓去咸陽,至於這山陽城中的寧陵君,你們認爲,他又能從秦軍手下逃過幾日?”
腥四粺o語,當今形勢,不只是天下智者,就連他們這些普通的黔首庶民也看的很清楚,魏國必然會亡。
如今被彭越挑破話語,腥艘嘀荒軗u頭嘆息。
彭越自顧撕下一塊魚肉,從窗外看向山陽令的府邸方向,心想道:“魏國已被秦軍佔了大部,剩下的也就零星幾城。山陽,死地也,寧陵君真要固守於此不成?若換做是我,當率兵棄城而走,進入北邊的鉅野澤,利用地形優勢與那些秦人遊擊而戰,然後坐觀形勢,若是齊、楚能援,或許還有復國的希望。”
想到此處,彭越又搖頭道:“不過這也是空想,魏國滅亡已是定局,誰也救不了。”
“魏國要亡了。”
魏咎喃喃自語,他癱在榻上,雙目無神的盯着上方。
一陣腳步聲傳來,侯書大步進入屋中,叫道:“公子,這山陽城中的兵卒尚有八百人,加上吾等帶來的一千多人,可以再湊齊兩千兵卒!若是再徵召城中青壯,或許就能有三四千可用之卒!”
說到這裏,侯書又自信起來,建言道:“這可是三四千人啊,那秦軍先鋒被吾等伏擊,死傷慘重,剩下的數百人也上不了戰場,再加上秦軍還要分兵駐守單父,能攻到山陽城下也不過三千多人,吾等人數相當,又有城防優勢,秦軍定然打不下來,如此則還有希望。”
聽着麾下质康墨I策,魏咎一點精神也提不起來。
“三四千人?六千兵卒伏擊,尚且被一戰擊破,連朱驃都死了。這三四千人又有何用?”魏咎喃喃說着。
聽到這話,侯書尷尬道:“此一時彼一時,公子勿要喪氣。”
魏咎沒有理他。
這時,有魏軍將吏從門外快步走來。
“稟公子,吾等放出的騎兵發現秦軍的身影,已到城外五里。”
“什麼?秦軍怎會這麼快!”侯書滿臉震驚。
魏咎聽到這些話,眼皮動了動,自語道:“秦軍……好一個秦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