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阴天神隐
【如果你們不滿我的過去,那儘管不滿好了,這就是我應該承受的‘報應’……至於現在,我會努力做的更好】
【就如你】
光明正大回答了這個問題的燼之王,轉頭看向伊恩:【就如銀峯先知這樣】
【我承認,面對你,我真的事事做的都不夠好,我在這方面,的確輸了】
【嗯……】伊恩並不意外,面對坦然承認這一切的燼之王,他笑了笑,沒有追擊一些飛焰地人民生活苦難的根本原因——那些東西就太過複雜,不是這一次決鬥能解釋清楚的東西。
所以,他只是繼續問:【那麼,燼之王,就算你知道你已經輸了一籌,又爲何如此堅定地要與我爲敵?】
【你究竟有什麼願望,能支持你的執念,去得到永動機?】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燼之王一步一步朝着伊恩靠近,而蛻蛹者向後退了一步——這是不再參戰的訊號,也是伊恩與燼之王之間競爭走向全面化的訊號:【這個願望實在是很難說清楚,我將會以我的戰鬥向你闡明我的意志】
【至於現在,伊恩·銀峯】
【因爲我輸了一次又一次,已不能再輸】
【所以,現在】
【我要向你揮拳】
第1046章 短暫生命輝煌燃燒
什麼纔是真正的活着?
大火。
一場燎原大火被點燃,布索特平原化作熊熊燃燒的火海,赤紅色的光輝閃耀,令天空都被倒映出一片嫣紅。
一個孩子站立在平原中央,火焰是他的玩物,烈炎是他的僕從,他點燃了曾經糾纏在布索特平原上那無窮無盡的‘雜草’寄生魔植,並將寄宿在其中的蟲鼠系魔獸全部都燒成灰燼。
一臉困惑的他被布索特平原的農民視作神來膜拜,這燃燒着的王血預兆着一位未來強者的出現,而孩子的父母也用複雜而期待的目光注視着他。
所有人都心懷對未來的期待,唯有孩子感到困惑與不安。
那些蔥鬱的灌木,那些充滿活力的生命,那些複雜而精巧的洞窟和巢穴,那些精妙的共生的系統,全部都被他用一點火焰就消滅。明明這片平原的生命如此璀璨如此翠綠,卻被自己化作虛無。
是啊。這是必須的。人們需要耕地,需要莊稼,需要活着,所以就需要消滅其他生命。
農民們歡呼膜拜,因火焰燃盡雜草,肥沃了大地,來年必是豐收。父親也在興奮,因爲自己的天賦,他們一系有重新迴歸王血的希望。
生命被毀滅,火焰如此璀璨,似乎生命最大的意義就是那毀滅時的光華。
“父親,這麼多生命,爲何要將其焚燬呢?”
“因爲這些都是雜草和害獸。我們如果想要活下去,就得將它們殺死。”
“我們的差別何在呢?其他人如果爲了活着是否也能將我們殺死呢?”
“嗯……因爲我們有思想。是有思想的人類?”
這個問題,就連孩子的父親也難以回答,他沒有什麼文化,雖然有着王血,但數代下來已經相當稀薄。他對這個血脈返祖的孩子相當重視,故而會認真思索:“非要說的話,和這些雜草老鼠相比,我們更加重要一點吧。”
“至於其他人想要殺我們,我們也會殺。”
都是一樣的。
漆黑一片的平原中央,無窮無盡的灰燼之中,孩子仰起頭看向天空,太陽照耀着萬物,不因大地上任何生物的動作而變化,不因任何人的膜拜與歡呼而閃爍。
於它而言,大地上發生的一切,定然都是一樣的吧。
無論是誰活下來,無論是誰死去,太陽都不會更亮一分,亦不會更暗一毫。
“無趣。”
他低聲自語。
達斯提爾·阿巴薩羅姆誕生在羣山環繞的盆地平原,從小,他就和身爲山林管理員的父親一同生活,作爲邊緣的王血,父親就連作爲試驗品去獲得更大力量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在這偏遠的山區管理農夫與獵人,做山間羣獸的主宰。
從小,達斯提爾就見到了許多種不同的生命,在生機勃勃的大自然中成長。
但他感覺不到‘活着的實感’。
猿猴在樹林,尋覓食物,終日彷徨。猴王統率羣族,避開強敵,分配資源,然後留下後代,日復一日,如同機器。
甚至還有那種一輩子都被猴王驅使,終其一生就連後代都無法留下,只能爲羣族辛勞至死的猴子……它們每日尋覓,進食,睡眠,日夜循環,時光流逝,最終化作屍體枯骨,失去所有留在世間的痕跡。
這是活着嗎?
離開叢林,平原上的農民又如何呢?那些手腳都滿是老繭的老農啊,他們一輩子耕種,一輩子收穫,他們在泥土中耕耘一生,開墾更多的土地。他們留下後代,後代也是農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最終整個布索特平原都成爲了飛焰地的耕地,而他們作爲農民的土地還是那麼多,收穫與稅收還是那麼多。
是的,一次變異的雜草和返祖的鼠災,就能將整個布索特平原都侵害回原本的模樣——農夫們數十年來的開墾,一夜就被複歸於原狀。
最後又被他一把火化作灰燼。
來回反覆,一切都沒有改變。
所以說,叢林中的猴子,平原上的人類,大家的區別是什麼呢?
人類的思想,人類的智慧,人類活着的實感……究竟在何處呢?
因達斯提爾驚人的天賦,他們一系被召回炎淵地,父親成爲了飛焰地的武士,聽從曾祖父,也即是這一代炎淵王第十二子的差遣。
父親高興無比,因這是他的榮耀,也是絕佳的機會——達斯提爾的成長需要資源,這在鄉下地方的布索特平原是無法得到的,只有成爲飛焰地的武士,通過生死間的搏殺才能獲得。他從不懷疑自己孩子的潛力,只要讓他成長起來,他的焰光將讓整個世界都矚目。
年幼的孩子注視着武士離開宮廷,注視着一位位武士離開宮廷,那是他的父親,叔叔和伯伯。這些有着王血,似乎比農夫和獵人更加崇高的王之子嗣,也與被驅使的猴羣,離巢的工蜂並無區別。他們想要獲得更多的食物,權力和待遇,就只有立下功勳。
他們奮力搏殺,飛焰地的武士與遠岸島交戰,與七城聯盟交戰,與帝國交戰,與飛焰地內部的自己人交戰。阿巴薩羅姆和涅瑪薩斯雖然實爲一體,但內部仍有巨大的爭端。
孩子理解這一切,他在母親的懷裏守候着父親的歸來,等待他邁過門框。
但他的父親沒有回來,那個男人燦爛的死去了。
根據唯一倖存的一位叔叔所說,那個男人用自己的生命拖住了帝國的一位騎士長,讓構裝騎士傾瀉了足以將山嶽抹平的火力,爲對方留下了致命的傷勢。
值了。他們說。生命就該這樣璀璨燃燒,那男人無愧於炎淵之血。
真的嗎?孩子這樣想。生命真的該這麼用,就是一瞬的璀璨燃燒?
看着父親的黑白相片,聽着母親的哭泣,他人的讚美和奉承,孩子回憶着父親帶着自己在叢林中行走歡笑的日子。
那些日子,那些日子……
那些日子,就像是自己幼時點燃的那片原野那樣,所有綠色和生命都化作虛無,終究在烈炎的炙烤下失去了所有顏色,成爲了灰燼。
因爲父親的功勞,達斯提爾順利地長大,初爲少年的他已有足夠的實力,去成爲飛焰地的武士。
他與自己的兄姐叔伯一同出任務,一同接受炎淵王的調遣。他們暗殺敵首,襲擊後方,正面對抗,亦或是作爲戰爭時的特戰小隊潛入敵人的領地中破壞……他們收集情報,盜竊珍貴的物資,戰勝難纏的同行。
當然,他們也會剷除領地的魔獸,清剿國內的盜匪。他們會鎮壓叛亂的平民,也會與天災對抗。
飛焰地的武士,飛焰王的子嗣……他們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蜂巢,每個人都爲了成爲王而奔波,而絕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不過是爲蜂巢奮鬥的工蜂。
達斯提爾對這一切只感到無趣。
他最常選的任務是殺人。這對他而言和點燃布索特的平原沒有區別。他殺死了許多人,遠岸島的精銳術士,七城聯盟的重甲大劍手,帝國的菁英騎士……他常常選擇那些看上去最棘手的對手,然後每一次都活着歸來。
凡人常言生死之間有大恐怖,亦有人說生死之間有大刺激,無論是誰,都能從中找到自己生命的意義。
但於他而言,生死之間沒有恐懼,也沒有快感,他殺人就像是點燃雜草,而敵人和雜草也不會有什麼區別,他們都會變成灰,都會滋潤大地,而這個世界仍然不會改變。
猴子仍然是猴子,農夫仍然是農夫,飛焰地仍然是王統御武士,貴族統御子民,太陽不會因此而亮一分,也不會因此而黯一毫。
活着的實感,究竟在何處?它又是怎樣璀璨,讓人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去殺死其他生命,只是爲了讓自己能多活幾天?
我究竟……爲何存在於世?
他被稱爲炎淵的不死者,來自布索特的灰燼,隨着斬殺的敵人越來越多,他的名氣也越來越高,直到炎淵王都投下目光,爲他的天賦與力量驚喜,並給出了最後的考驗。
那次,達斯提爾頭一次遇到了殺不死的人。
無論如何都殺不死,用刀劍劈砍會彌合,用火焰灼燒會再生。越是進攻,他就越是堅韌,越是焚盡,他就越是透徹。
他的技藝精湛,力量強大,面對他時,達斯提爾頭一次感覺到了自己會死的‘實感’。
對,對!就是這種感覺!
我爲什麼想要活着?一定有一個理由,一定有一個答案!
他的火焰更加熾盛了,達斯提爾如同席捲天地的炎風暴,炙烤着這個殺不死的敵人——他燃燒着自己的生命,不惜一切代價地去摧毀,破壞和點燃。
他要將一切都化作灰燼。
只是那個人始終屹立不倒。
薩瓦加·涅瑪薩斯。騰沙地的天才,涅瑪薩斯血系年青一代的最強者。
他的意志之堅韌,再生的能力之強,就足以抗衡達斯提爾的烈焰。
“難道不痛苦嗎?”
男人那時問道:“你就這樣被我焚燒,是什麼東西,讓你堅持活下去?”
“飛焰地需要我。”
而外殼已經化作焦炭,漆黑的男人從烈焰風暴中走出,疲憊的目光無比堅定:“達斯提爾,你難道聽不見飛焰地在哭嗎?”
哭?
哭嗎?
在這剎那,男人心中升騰的,想要焚滅一切的烈焰停滯了。
他迴轉過身,男人迴轉過身,少年迴轉過身,孩子迴轉過身,回首看向自己的過去。
是啊。無論是誰,都在哭泣。
那些猿猴,那些農民,那片被焚燒的土地,那些被自己化作灰燼的草木和魔獸,那些終其一生都無法改變自己生命軌跡的人,自己的父親,母親,乃至於這個世界所有的生命。
所有的一切,都因未來的黯淡,所以化作了不存希望的灰燼。
所以才如此無趣。
淚水,淚水在世界中流淌。雖然無言,雖然沒有實體,但是這沉默流淌的淚之河淹沒了整個世界,人們互相殺戮,毀滅和破壞,正是因爲恐懼這淚水降臨在自己身上,卻又締造了更多的淚水。
這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循環,就是一個扼住人脖頸的環,一個無法解開的輪迴,凡塵猩谄渲辛鬓D不息,但最終,最終……
最終都將化作灰燼。
原來如此。達斯提爾突然明白了,他早就知道自己生命的意義,他終究也是要化作灰燼的,而他什麼也改變不了,這就是他生命的意義。
所以他纔想要燃燒,想要焚滅一切,那莫名的焦躁,那種無言的渴求,那種想要做什麼卻無法辦到,只能去毀滅的慾望纔會出現。
所以他才感到無趣。
“飛焰地不需要你。”
感到無趣的他收手了,有着赤色眸子的男人轉過頭:“你也改變不了飛焰地。”
“或許。”而漆黑的影子道:“但我連你的烈焰都能忍耐,或許便能忍過這無光的夜。”
戰勝了薩瓦加——或許。總之,活着歸來的達斯提爾成爲了炎淵地的儲君,並讓他開始處理國事。
成爲儲君,這未曾想過的地位並沒有讓達斯提爾有什麼特殊的感覺,他本以爲這類似猴王與蜂羣領袖,可以派遣人源源不斷地去送死,指使他人作任何事的工作會讓自己感到興奮,會讓自己心中那無言的渴求得到些許滿足……但卻與之相反,他的心靈更加焦渴,猶如熾炎灼燒,不得緩解。
終究是要熄滅的。王與子民又有何分別呢?
而緊隨而來的,便是與帝國的全面戰爭。
戰爭。一次集體的焚燒,一次從械臍纭__斯提爾對此不感半點興趣,這種事於他而言就是最無趣的一種事。
但是,他卻發現,對於飛焰地的其他人來說,似乎並非如此。
老農聽見戰爭的號角,那佝僂的身姿挺直了。他的雙眼中有了光芒,開始將自己的兒子孫子送進軍隊。
整個飛焰地,所有貧苦人家狂熱地響應戰爭,這浩大的聲勢,澎湃的熱情,讓達斯提爾的火焰都顯得遜色。
爲什麼?
“因爲生命就如火焰,需要燃燒才能綻放光華。”
這一代炎淵地之王,他的高祖父如此回答:“我等就如上好的薪柴,天生就有燃燒的那一天,可這些凡人子民,如若沒有戰爭,如若沒有改天換地的大事,他們何時纔有燃燒的機會,何時才能綻放屬於自己的炎?”
“可是,戰爭哪有他們發光的機會……”
達斯提爾喃喃道:“他們都會被戰爭的火焚燒……”
“難道沒有戰爭,他們就能發光嗎。”炎淵王道:“你已殺過這麼多人,爲何還會如此感慨?達斯提爾……不要有多餘的同情,歸根結底,我們這些看似高高在上的王,和這些看似低賤的民,在太陽之下,都是一樣的薪柴。”
“我們終將化作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