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阴天神隐
玩伴一家搬走了。他們家的大部分財產都留給了親戚,但他們搬去了瑙曼城,那裏,家中有一位沒有孩子的老叔公願意照顧那位弟弟。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而斯科特在幾年後選擇加入護衛隊。
那種不對勁的,缺少了什麼的感覺始終在他的心中,促使着他去做點什麼可以幫助其他人的事情。
世界不應該是這樣的。很多人不應該無端死去,很多人也不應該有不幸的結局。
不,不是很多人。
是所有人才對。
“我得做點什麼。”
在說服父親和爺爺的時候,斯科特也想不出什麼好的理由,所以他只能坦率地說出自己的心情:“鐵匠的手藝我沒有落下,護衛隊也能鍛鍊身體,等我退役,亦或是我不想幹的時候,我隨時能回來繼承家業。”
“但現在,我想要做點什麼。咱們港口需要護衛隊,我不去幹,其他人不幹,那誰來保護咱們的家?”
這不是一個好理由,但是父親勸下了爺爺。
“你孫子比咱們都聰明。”一向尊敬父親的男人道:“讓他試試。反正就像是這小子說的一樣,總得有人去幹,子爵老爺給的錢也不少。”
奶奶去世的十年後,斯科特終於可以爲人們做點什麼了。
當然,這一切並不順利。
雖然護衛隊對年齡要求就是十四歲以上就行,但真的只有十四五歲的話,也不可能讓這種剛剛‘成年’的傢伙去和土著魔獸血拼。
那段時間,斯科特所能做的,無非就是在城內巡邏,爲人指路,抓小偷,處理鄰里糾紛。
而且,斯科特的隊長和其他隊友也不是什麼‘好人’。
作爲隊內最新的成員,也是最小的成員,他需要爲這些長官和前輩打掃衛生,洗衣服和襪子,擦洗武器和鎧甲。
這都是約定俗成的,所以稱不上壞,但既然順從這約定俗成,自然也稱不上好。
斯科特那段時間過的的確很辛苦,閉眼就睡着,還不等自然醒就被叫起來巡邏。
但這種痛苦和艱辛反而給予他一種‘充實’。
一種‘我也正在做什麼’的‘感覺’。
“等我也成爲獨當一面的護衛隊成員時,或許就能做的更多了。”
如此想着,忍耐着生活的艱辛,斯科特等待着。時光流逝……他等來了那場改變他人生的暴雨。
一場雨中的戰爭。
土著入侵哈里森港——自斯科特出生以來,他就沒有聽說過這種事情,甚至就連斯科特的父親都對此沒有什麼記憶,只有已經臥病在牀的爺爺隱約還記得,幾十年前土著與哈里森港戰爭最猛烈的那段時間,整個港口都是炮塔與碉堡,就是爲了防備土著一次次海嘯般的攻勢。
但是相比起那時能驅使好幾支魔獸大軍的土著來說,現在的土著只能派遣一部分精銳獵手和狂戰士突入。
可這對城內守軍的威脅反而更大了。
土著的精銳獵手來襲,逐一斬殺炮塔內的守軍,斯科特和他的隊友拼死搏殺,反過來斬殺了來襲的獵手……但代價就是隻有他一人活下來。
“狗孃養的土著衝着我們來了,他媽的。”
“肏,總不能讓這個小子去送死吧?”
“斯科特,你守側面,保護好鍊金炮……廢話幹什麼,這是你的任務!”
“殺啊!和這羣狗孃養的土著拼了!”
“哭什麼?咳咳……小崽子,你得帶着咱們兄弟的份活下去……”
“……”
斯科特還是什麼都沒能做到。
但這一次,他成爲其他人的‘做到’。他的生命,就是其他人幫助的結果。
——我必須要做點什麼……
——城裏所有人都在遭難,我必須要發射火炮阻攔敵人……
——對!這就是我能做的事情!我的任務,我可以幫助其他人的地方!
站在血泊之中,環視戰友和土著的屍體,年輕的城衛軍沒有時間悲傷,沒有時間茫然無措。
他一次又一次地去修理那臺鍊金火炮……但他並沒有學過相關的銘文維修。
他不會。
這是超乎斯科特能力之外的事情,他明明有了可以幫助其他人,幫助其他人改變悲慘命叩臋C會,但能力與經歷讓他無法把握——他心中的不甘與感覺在此刻抵達了巔峯,但他卻始終未能將其把握。
這究竟是爲什麼?
或許……只是因爲。
他是一個普通人。
一位凡人。
凡人顫抖着注視着眼前無論怎麼擺弄都無法發射的火炮,他幾近於絕望地跪在炮彈前,一種純粹的空虛與無意義的頹然讓斯科特無法言語。
沉寂。直到一個人打開了門。
這是斯科特第一次見到伊恩。
那是一個白髮的孩子,比起他可愛的臉,斯科特第一時間注意到的是他的眸子——那雙眸子與斯科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他閃爍着水色的光暈,明亮璀璨,而且有一種絕不茫然的堅定。
僅僅是出現,斯科特就有一種強烈無比的感覺……一種讓他渾身震顫的感覺。
——伊恩是非同尋常的——
本能如此告訴他,而事實也是如此。
伊恩到來後,在短時間內就修好了鍊金火炮,然後在他的幫助下迅速地發射,命中了那頭沼地鱷龍的要害。
他一到來,就解決了所有困擾着斯科特的問題……無論是土著,鍊金火炮,還是那頭鱷龍……伊恩輕而易舉地就幫助了哈里森港內的所有人,阻止了諸多悲劇的誕生。
他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斷地改變其他人的命摺�
不斷地改變那種讓斯科特‘不對勁’的感覺。
雖然他本人並沒有那種想法,伊恩本人自有他的目標,但事實不容個人意志偏轉。
“謝謝,幫大忙了。”
在最後,白髮的孩子笑着,乖巧地對斯科特道謝。
對於伊恩來說,這是闡述事實,也是隨口一言——就算斯科特沒有幫助他校準炮口,沒有幫忙搬吲趶棧趽跬潦炼饕部隙苓_成自己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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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於斯科特而言,這是救贖。
在那天晚上,得到領主府嘉獎的斯科特回到家,母親哭着抱住了他,而父親也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誇獎着他的舉動,擔憂着他曾經經歷的危險,又爲自己的兒子自豪。
就連臥在牀上的爺爺也勉力支撐身體,大聲誇耀自己孫子的勇敢——斯科特現在就是哈里森港的英雄,他終於能成爲了能夠幫助其他人的人。
但就如同過去,斯科特的心中並沒有悲傷那樣。
此時此刻,他的心中也沒有任何喜悅。
深夜時,斯科特沒有睡着,少年窩在自己的牀上,抱着自己的膝蓋,蜷縮注視窗外的雨。
雨一直下。
他咬着自己的手,用幾乎要咬下一塊肉的力氣給予自己痛苦,懲罰自己的謊言,懲罰自己的無能——如果不是鐵之民的身體素質,他肯定已經咬下來一塊肉。
那更多的是一種自責吧。
——我居然什麼都幹不了!
面對來襲的敵人,我殺不掉他們……面對損壞的火炮,我修不好它……面對那麼多無端死去的人,我居然一點援手都無法伸出!
那些爲了保護我而死的隊友,我居然一個都救不下,那些傷口明明只要一點點治療藥水就能蓋上,可我居然因爲貧窮而沒有攜帶!
我什麼都改變不了,無論是這個世界,還是我自己……
“我居然,只是一個凡人!”
在這極致的痛苦中,在這席捲了南海的大雨中,斯科特痛哭流涕。
那自幼就在心中響徹的迴音,那從小就隱約感覺到的不對勁,那殘酷冰冷,讓人戰慄作嘔的事實,在此刻終於對他揭露真相。
——他居然只是凡人!
他沒辦法幫助將死之人,他沒辦法阻止人們走向悲慘的命撸麩o法救下那些可以被救下的人,挽回那些可以被挽回的錯誤!
明明這個世界,有着那麼多,甚至堪稱無限大的可能性……但他斯科特,卻始終只能選擇一條……一條平凡而充滿悲傷的路!
但是……
但是。
那個孩子不一樣。
因爲回憶起了白色的身影,斯科特停下了痛哭。
不。
那個人不一樣。
斯科特的腦海中浮現出伊恩的形象。雖然只是個孩子,但卻遠比自己成熟。不,那不能說是孩子,那是比自己要更加成熟的人。
因爲他可以改變其他人的命撸は蚋玫姆较颉�
伊恩……是斯科特渴望去成爲,卻無法成爲的人。
從小時候開始,斯科特就覺得自己生活的這個世界不太對勁。
有太多事情,明明理論上可以改變,但卻沒有人能出手,亦或是沒有能力出手,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一個個熟悉的人,所愛的人跌入深淵。
斯科特無法改變這一切。他是凡人,稍微聰慧一點,稍微好心一點的凡人,但也僅此而已,能看見卻無法改變。
但是伊恩,這位顯然的非凡之人卻可以。
他能辦得到。
“而我可以幫助伊恩。”
抹去淚水,少年恍然地睜大眼睛:“我終究還是能做點什麼的!”
是啊。就算是凡人,只要追隨非凡的賢者,終有一日也可以藉着賢者的光芒……去照亮陰霾。
這或許就是……
“斯科特,你在走神,是我太用力了嗎?”
有些擔憂的聲音響起。
一切記憶都化作流雲,化作蒸騰的煙氣消散。
從少年成爲男人,已經長大的鐵之民晃晃悠悠地站立起身,他的身上纏繞青色的電弧,在空氣中噼啪炸響。
這裏是霞輝領邊緣,人跡罕至的一處丘陵地帶,高高的叢林像是牆壁一般將整個世界都隔絕在外。
而在叢林的中央,有着一小片被清理出來的廣袤平地。
霞輝領新式武器的實驗場就在此地。
滿是坑洞與燒融,雷劈焦黑痕跡的地面上煙霧縈繞,因爲剛纔這裏發生了一次強勁的電流轟擊,兩位能操控電流的昇華者在此地試手……亦或是說,一方在爲另一方示範自己的昇華技藝。
斯科特正是被示範的那一方,他從地面上站起,搖晃着頭顱,將被電的混沌的思緒整理清楚。
然後他就看見了一隻白皙纖細,但卻極其堅固有力,宛如玉石鍛鑄的手。
“大人……你這真的是第一能級的出力嗎?”
伸手,與那隻手掌相握,斯科特苦笑着借力起身,對一臉不好意思的伊恩道:“直接攻擊人腦電磁訊號的雷系昇華技藝……如果不是我最近自學了生物學,稍微有點概念防禦了一下,恐怕那一下就足夠把我腦袋燒焦了!”
“你自學的東西也太多了。”
白髮少少年吐槽道:“是不是又在熬夜學習?給我好好休息啊!”
“而且,我掌握了力度,剛纔那一擊絕對沒有超過第一能級的上限。”
“嗯……我知道。”
斯科特此刻完全清醒了過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伊恩:“親身體會之後,我已經能理解這個技藝的關鍵了……這一次雷擊的威力並不大,但卻非常細膩,頻率也非常奇妙,可以干擾身體的神經信號,即便是再怎麼強壯的人,被這雷擊命中後,都會麻痹抽搐。”
“對不起,大人,我資質比較愚鈍,比不了青潮,你講一遍就能懂……還得麻煩您爲我示範。”
“什麼話,我爲你講課,也是整理我自己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