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之上 第426章

作者:阴天神隐

  那位年輕領主在廣場的宣告聲,響徹整個城市。

  隨之而響起的,是一陣陣狂熱的歡呼。

  霞輝領正在自我淨化,祛除所有犯罪和不和諧因素,領主府和市政廳的權力再一次擴大,許多鄉紳和城內家族都安分地不說話,他們賭咒發誓一定追隨領主府的政策,再也不敢有任何偏離。

  理論上來說,霞輝領內短時間處死,苦役數百人,無論如何都會造成動亂。

  但誰叫那些人絕大部分都是確鑿無疑的間諜探子,還是意圖不讓大家喫飽飯的惡毒內鬼?

  更不用說那些貪污受賄的可惡官員,領主要吊死他們,普通居民只會一萬個歡迎,甚至恨不得血濺到他們身上來湊個熱鬧。

  歸根結底,相較於那些不怎麼熟悉和不認識的人被抓走……

  人民羣羞�是更喜歡看絞死貪官。

  伊恩的支持率一路暴漲。

  伽瑪一臉恍惚地站在臺下,他看着幾個自己也知道對方是飛焰地探子的‘老熟人’被吊死在絞刑架上,在感覺到自己脖子一陣緊繃的同時,又不禁感到一陣慶幸,以及對那位年輕領主的寬宏大量發自內心地感激。

  ——他活下來了。代價是另一次背叛。

  亦或是說……棄暗投明。

  “就是這樣,伽瑪。繼續向飛焰地傳遞消息,告訴他們領地內最關鍵的新式鍊金工坊就位於城西廣場外側的新營地內。”

  老朋友法爾的聲音在他耳畔迴盪:“只要你能辦到這點,讓飛焰地派遣他們的精銳來突襲城西……那麼,你的罪便可一筆勾銷。”

  “不用擔心你的兒子和孫子的未來,領主大人對這些事情不感興趣,他對你們過去的忠张c否毫不在意,只要你們之後永遠效忠於他……他就會大發慈悲,留下你這條小命。”

  “但是記住——永遠不要再背叛了。”

  ——當然。當然。

  伽瑪如此想到。

  他當然會忠铡獊淼较驾x領短短時間內,就輕而易舉地抓出了這麼多間諜,這位傳言中有着觀察靈能的領主,恐怕可以輕易看穿任何一位自以爲不會被發現的‘間諜’吧。

  更何況,孫子已經被接去進行‘專職教育’的自己,本就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所以,數日後。

  飛焰地特戰大隊南嶺基地。

  在知曉霞輝領展開了大規模清掃行動後,就一直情緒不佳的奈莫大隊長,終於迎來了令他可以稍微高興一點的情報。

  霞輝領內絕大部分湆犹阶雍褪召I者被一掃而空,留下來的只有寥寥幾個藏得最深,以及關係最湹奶阶印a嵴邿o關緊要,而前者也因爲最近糟糕的局勢而不敢彙報情報,令整個特戰隊都無法獲取霞輝領的相關信息。

  要知道,叛亂山民已經要與帝國支持的山民在佛羅多自治區決戰,奈莫無法干涉這場山民‘內部’的鬥爭,他唯一能做就是祛除一切不穩定因素,掌握霞輝領的動向也是其中之一。

  而現在,他終於得到。

  得到他想要的消息。

  “剿匪……淨化……領地重建,地下水道和新鍊金工坊——這傢伙,當真是把霞輝領當成自己老家來經營,當年的切哈洛爾沃家族,如今的銀峯家族,看樣子是要在南嶺徹底紮根,不打算回帝都了。”

  奈莫大隊長瀏覽着伽瑪發出的語焉不詳的情報,推斷霞輝領的情況,他很清楚,伽瑪不可能做的更好,倒不如說,對方還願意繼續爲飛焰地服務,已經是一條道走到黑,沒辦法回頭的原因。

  奈莫此刻心中瞭然,霞輝領沒有意願也沒有精力去參合山民內部的決戰。是,根據伽瑪的情報,霞輝領會支援一批磁暴鎧甲給阿伏德部,的確是有力的支援,但阿伏德部內部也有他們飛焰地的人,這一批強大的武裝註定沒辦法送抵戰場。

  甚至,會在中途就被他們轉移!

  “論起情報戰,南嶺這些人全都是外行!”

  事情到了專業領域,奈莫就無比自信,他又細細看了一遍伽瑪送來的情報,然後點頭:“果然,瑙曼城想要將霞輝領作爲拜森山脈邊緣處最堅固的補給點,即便是山民重新獨立,掌握了孤焰峯峽口的霞輝領也掌握有主動出擊的權力。”

  “當這一批新鍊金工坊建好,源源不斷的磁暴鎧甲,甚至是鎧裝的零件就會在此地組裝——到那時,事情就麻煩起來。”

  “必須要拖延時間,阻止這一趨勢,甚至徹底摧毀它。”

  想了想,他拿起另一個通訊裝置:“山之王離開後,龍羣閒了這麼久,也是時候乾點正事。”

  就在飛焰地特戰大隊終於掌握了‘正確’的情報,準備呼喚龍羣,發起突襲時。

  整頓領地結束的伊恩,也要開始他籌備已久的‘突襲行動’。

第681章 民心可用

  ——聽說過龍神使者嗎?

  對於山民而言,這是家喻戶曉的傳說。

  第一代龍神使者,與龍神簽訂契約。他在廣袤的拜森山脈中建立了最初的龍國雛形,諸部在他的號召下合而爲一,締造了山民最爲輝煌興盛的年代。

  最後一代龍神使者,誕生於龍神離去的那段歲月。她再燃聖山的祭火,憑藉一人之力統合了即將分崩離析的山民諸部,直至死後的五十年內仍然有着威懾聯盟的威嚴,讓山民還有着維繫一體的理由。

  直到帝國的大軍碾過羣山的子民,將一切有着古老歷史和榮耀的姓氏全都踏入塵埃。

  費奧托祭司第一次聽說龍神使者,還是在六歲那年。

  他的父親是部落的大祭,那時的男孩坐在部落後山開滿鮮花的石臺上,母親抱着自己,而父親繪聲繪色地爲他描述先祖的榮耀。

  崇林部位於米德拉自治區邊緣,巖鎧山以西的盆地,此地被諸多丘陵和山脈環繞,遠方山脈消融的冰雪跨過漫長的石道,最終匯聚於此地,沖刷出一片拜森山脈中罕見的沃土。

  部落的後山在夏日遍佈各色的鮮花,只有聖地的霞輝草才能壓過它們繪製而成的瑰麗畫卷。

  崇林部和嘉木部昔年是一體的,他們的祖上曾經出過一位龍神使者。或者說,山民諸部中,有頭有臉的那些大部落,無論是懸峯、阿伏德、嘉木、真骨亦或是林巖,都曾出過亦或是自稱出過一位龍神使者,費奧托祭司的先祖也曾經擁有這份最高的榮耀。

  那個時候,還是孩子的祭司滿心向往,他想要成爲部落的首長,成爲龍神的祭司,他想要聆聽龍神留存在聖地中的那些聲音,成爲龍神的使者。

  就像是所有人都想要成爲大人物那樣,就像是每一個孩子都有着天真且崇高的夢想那樣,就像是每一個願望的最初都帶着閃耀的光輝那樣。

  費奧托祭司的心中,最初也都和所有擁有夢想者那般,有着想要改變世界的動力。

  但現在,那份動力,和所有生活在這片大地中的絕大部分人一樣……都已經消磨殆盡。

  七十年過去了。

  帝國換了三代還是四代皇帝,從昔日的衰微走向中興,然後到如今的平穩。它仍然是泰拉上最龐大最強大的國度,但山民卻每日愈下。

  而當年那個滿懷希望的孩子……

  就連讓其他孩子喫飽飯都做不到。

  “喫飯了,孩子們。”

  有着青黑色頭髮的山民步履仍然踏實,他雖老,但還沒到衰弱的年紀,費奧托祭司搖響鈴鐺,於是一個個房間的門打開,一個個瘦小的身影從庭院和走廊處匯聚過來。

  “排好隊,每個人一碗。”

  祭司站在大桌前,從熬粥的大鍋中舀出一勺勺稀粥,端着碗的孩子們列着整齊的隊伍,輕聲讚美着龍神亦或是向祭司道謝,而老人的表情毫無波動:“別浪費力氣說些沒用的話,喫完後回去躺着,曬曬太陽也行,但別亂動。”

  “科博,哈利,你們兩個等會和我一起去後山,挖點能喫的東西。你們喫兩碗。”

  食堂沉默。就連吞嚥聲也顯得微小。兩個被點名的大孩子喝完了他們自己的一份,然後有些猶豫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過來,第二碗。”祭司微微提高聲音:“別想着讓給其他人,你們打算走到一半就餓暈在原地,讓我把你們扛回來嗎?”

  “不……”“對不起,祭司爺爺……”

  “別廢話。”

  費奧托祭司搖頭,爲兩人舀上第二碗稀粥:“喫完帶着弟弟妹妹們冥想一會,然後出發。”

  即便是飛焰地的陰旨乙膊豢赡茚槍φ麄�拜森山脈的生態作出什麼攻擊,他們只能攻擊那些被人類馴化的稻麥,摧毀那些脆弱家養植物的根莖,腐化那些過於標準而失去複雜性的枝葉與花朵。

  林間與山坡上,總是會有一些野菜和蘑菇可以充飢,除此之外,那些並不肥美的塊狀根莖曾經是他們先祖在山脈中開拓時的食糧,而現在也將會成爲他們的。

  雖然可能會帶點毒,但只要煮熟,搗碎,混在粥裏面,泡的稀一點,就總是能喫的。

  現在這個時候,也沒有選擇的餘地。

  孩子們小心翼翼地進食,這是來之不易的食物,每一口都要咀嚼,亦或是說延緩進食的時間,彷彿這樣就能多喫一口,再喫一口。

  祭司沉默着,一雙巖灰色的眸子凝視着他們。

  ——爲什麼會這樣?

  一個聲音在詢問。

  是因爲戰爭。

  被強加於他們身上的戰爭。

  以嘉木部爲首的山民一直渴望着獨立,他們看守着鋼龍巢,佔據聖地之一,他們有足夠進階到第三乃是第四能級的傳承,他們憎恨剝奪他們通向更高處權利的帝國,故而當飛焰地投來橄欖枝時,意欲獨立的山民就立刻接受。

  哪怕那橄欖枝的背後,附帶的是蝕骨猛毒。

  當糧災蔓延,恐慌於南嶺沸騰,山民的叛亂也隨之而來,他們擺脫了帝國強加於山民身上的枷鎖……但生活卻變得更加糟糕起來。

  糧食配給,經濟崩潰,雖然聽起來有點反常識,但在帝國的統治下,自瑪瑙石平原被帝國開拓成產糧地以來,山民的人口就在逐步上升。

  兩百年來,山民的人口相較於昔日上漲了三倍之多,這件事背後究竟有什麼意義並不重要,它代表的事情其實非常簡單:山民再也沒有辦法自給自足了。

  除非他們想要餓死絕大部分人。

  帝國用糧食捆住了絕大部分理智的山民首領,而瘋狂的另一部分認爲,飛焰地可以給出另一個答案。

  所以,即便絕大部分部落都知曉是飛焰地的生物戰導致糧災,他們還是不得不接受飛焰地的援助……可這又有什麼意義?叛亂自帝國獨立,然後接受飛焰地質量更差,更不穩定的糧食援助?

  被人用糧食捆住,和被另一個人用更少的糧食捆住,這真的正常嗎?

  ——爲什麼要和敵人合作?

  “是啊,他們纔是導致這一切災禍的起源……”

  山民祭司低聲自語,但孩子們都沒有察覺,只有另一個聲音能聽見。

  他被自己的同胞從會議中踢出,就連自己部落的糧食配給都被削減,許多人離開了,許多人也在戰爭中死去,費奧托祭司如今除卻收養這些戰爭孤兒外,在整個獨立山民聯合沒有半點權力。

  他只能照顧眼前的這些孩子……卻無法讓他們喫上一頓飽飯。

  回憶起當年的願望,費奧托祭司只想要笑,無論是譏諷的笑還是無奈的苦笑都只能抒發他內心愁悶的一部分。

  龍神使者。

  太過遙遠的詞彙,太過高高在上的詞彙,太多人,太多山民就連自己和周邊的小小環境都無法改變,他一個祭司居然連照顧這些孩子都要費盡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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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並沒有必要跟着那些叛亂山民行動,不是嗎?你對帝國並沒有到非要玉石俱焚才能了結的仇恨,飛焰地也沒有給你開出超乎你道德之上的價格。

  那個聲音如此詢問,而老祭司閉上雙眼。

  是啊。他沒有必要和那羣玩獨立遊戲的人繼續行動……但是拒絕的話,他的部落會怎麼樣?

  崇林部的酋長是一個軟弱的人,他不敢面對諸部聯盟發出反對的聲音,甚至埋怨他爲何要與飛焰地作對。

  假如崇林部真的要保持和帝國的聯繫,當他們口中被鄙夷的‘順民’……他們可沒有佛羅多自治區那樣優越的地理條件,可以擋住其他山民和飛焰地明裏暗裏的突襲與圍攻。

  他們會被抹消的,正如不少小部落那樣。

  那些傢伙可不是龍神使者……他們從不吝於對同胞舉起刀刃。

  ——你可以聯絡帝國。聯絡瑙曼城。他們願意爲你這樣的部落領袖支付一大筆價格,只是爲了讓你在關鍵時刻傳遞一些情報。

  帝國?帝國從來不是一羣人,他應該聯絡誰?誰纔不會背叛他?

  而且……他應該去聯絡嗎?

  老祭司可能比絕大部分帝國人都更加了解他們國家的歷史,因爲他年輕的時候也做過從帝國中獨立,率領山民重新偉大的夢。

  但正是因爲知曉帝國的歷史,他纔對這種事情抱有懷疑。

  帝國從最初的瑟塔爾中央城邦開始,北方征服三十二座城池與黑暗崇山中的王國,東部擊退蒼天王庭的前身逐星部落聯盟並征服三大祭靈族裔,就連冰風谷的泰坦魔獸也向皇帝的權杖俯首稱臣。

  而在西部,帝國收服了本地的古老信仰,那些崇拜天上雙月的月之民,又在神聖的銀法之城締結契約,將月神在地上的代言者冊封爲他們的西部大公。

  那正是索林家族的前身。

  帝國一直都在征服,都在擴張,他們從不停歇,生活在金色平原周邊中的迦德人也成爲了他們的一部分,只有山民最古老的祭司才能記得那些上古之時纔有些許記載留存的名字,通過對地颶雲柱的研究,迦德人呼喚天地精魂施展的風暴技藝是如此可怖,即便是羣山也難以擋住荒野之王足以令山林枯萎凋零的吹息。

  但他們都敗在了帝國的兵鋒之下,敗在了太陽帝權那不可直視的光輝中。

  然後,成爲了帝國人。

  當然,瑟塔爾帝國並非總是勝利——兩百年前,當第三十代帝國皇帝因舊疾而早亡之時,北大公科羅廖夫家族借天啓武裝之力獨立。

  或許也正是因爲如此,所以帝國纔對同時征服的山民加諸如此之多的限制,卻也沒有時間徹底地征服山民,而是留下諸多自治區。

  “聯絡帝國,或許我們也會徹底成爲帝國人,再也沒有任何改變的機會。”

  對着那個聲音,老祭司道出他內心最深沉的恐懼:“飛焰地和獨立山民聯盟……的確讓我們過的很苦。但至少我們的生活有了改變。如果,山民日後還像過去兩百年那樣,停滯在原地,什麼都沒有變化……”

  “那我寧肯忍飢挨餓,等待一個不同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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