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之上 第4章

作者:阴天神隐

  伊恩握緊拳頭,凝視着身前的粥碗,以及一旁牀上,一直都沒有被伊恩動作驚醒,沉沉安眠的白髮幼兒。

  他脣齒間仍然留着自己的血,血腥味令伊恩清醒,也令他感到震驚與難以置信:“奧森納居然用這玩意喂小孩子?吸菇的果然不配當人!”

  難怪埃蘭一直都不哭不鬧,乖巧的不像話,根本不像是一般的兩歲孩子……

  廢話,被餵了藥什麼孩子能哭鬧。

  倒不如說餵了這玩意,真的能長大嗎?

  也只有餵了這種藥,埃蘭才能不哭不鬧地成爲土著們獻祭的祭品吧。

  憤怒過後,便是沉默。

  手端粥碗,伊恩眉頭緊皺,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思索。

  雖然心中對舅父奧森納的憤怒已經難以遏制。

  但說實話,他也很好奇。

  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這麼一點點殘餘的花香,就可以讓人迅速昏睡的花粉?

  前世雖然也有能做到這種效果的藥物,但純天然的可真沒有。

  “果然是魔法吧?還是說這其實是一種靈能植物……”

  伊恩還記得,生物科學院那羣老同學一直都說,每個生命本身都是一種極其獨特細緻,加工精度極高的碳基工廠,可以生產出許多以現代生物工業也難以量產的複雜化合物。

  但想要讓他們弄出這種速效安眠劑,短時間內絕無可能。

  真正的生物工廠,足夠開啓下一次技術革命,那不是地球人類走的突破方向。

  這眠粉絕對算是珍稀物資,山邊的獵人都想要,如果不是舅父和土著勾結,賣命當中介,他根本不可能拿到。

  “也對。”

  舒展眉頭,伊恩也想明白了:“不談讓埃蘭安靜地被獻祭,單單說黑菇提取物攝入後,需要迅速入眠才能起效……這玩意是奧森納自用的。”

  “而他也懶得照顧埃蘭,又不想讓弟弟浪費他賺錢的時間,所以乾脆讓這煩人的小鬼睡着。”

  “等等……自用……”

  “是啊!”自語至此刻,伊恩的目光陡然明亮起來:“屋子裏應該還有備用的眠粉!”

  這東西既然是舅父的必須用品,也不能隨身攜帶,那麼肯定有一部分是存在在家裏的!

  當然,即便是奧森納這人渣敗類,也不可能把這種東西光明正大擺在桌上。

  他肯定會將眠粉藏的很深,起碼是伊恩這種小孩子輕易無法找到的地方。

  即便伊恩已經不是從前的伊恩,想要在毫無線索的情況下找到目標也是千難萬難。

  但現在不一樣。

  伊恩走出房門,他的眼中再次亮起熒光。

  再一次頭暈目眩,男孩看見,在舅父房間的角落,櫃門與瓦罐之下,幽幽淡藍色的熒光突兀地亮起。

  倚靠着牆,他露出微笑。

  ……

  零散的雲漏下一道道陽光,潮溼的空氣隨風湧動。

  哈里森港移民區邊緣,一棟半新不舊的木石小屋,老區邊緣的街道充滿雨後的土腥。

  沿海夏日的雨急促猛烈,只需短短十幾分鍾便可陰雲密佈,十幾分鍾後又復歸晴朗。

  短促快雨洗淨了街道,令草葉翠綠,蒙塵的窗戶變得清晰,現在時間已是下午快至傍晚,一些碼頭工人已經結工回家,亦或是準備收拾收拾,進行另外一項工作。

  夕陽下,一個跛腳高大且枯瘦的男人沉默地行走在街道上,昏黃的光在其身後拖拽出長長的陰影。

  他臉頰凹陷,有着長長的絡腮鬍,雙眼狹長微眯,深陷於眼窩,深青色的眼眶周邊還有些發黑,病態的陰影讓人根本無法看清他的眼神。

  但即便如此,他也稱得上是容貌端正,只是過於陰鬱,不似善類。

  雖然跛腳,但男人行走的速度並不緩慢,至多稍有些一瘸一拐。

  並非殘疾,而是因爲天生的畸形。

  男人的右腿小腿以下,已經不是人類的模樣,一顆外表覆蓋着厚實甲殼的青黑色肉瘤取代了原本的腳掌,暴起的血管和青筋從甲殼中凸起,隨着心跳而鼓動,似乎是想要從中孕育,生出些什麼非同尋常的東西。

  但因爲胚胎中的缺陷,這孕育未能成功,故而變成了如今這樣不上不下的畸變組織。

  白之民中經常出現這樣的意外畸變,無論是族人還是外人都已見怪不怪,雖然不會有什麼歧視,但他們都不允許娶妻生子,孕育後代。

  奧森納的確是一個無趣且陰冷的男人,他一向不喜歡展露出任何情緒,臉上掛着的永遠是宛如面具一般乾涸的撲克臉,自然也沒什麼人願意與他親近。

  不過他也從來不惹是生非,也不會用尖酸刻薄的言語嘲諷其他人——這男人對自己的上司更是恭敬有禮,諏嵵t卑,對碼頭監事而言,這毫無疑問就是最好的美德,所以他平日過的也算安穩,無人覺得他需要什麼改變。

  但這就是他厭惡的地方。

  碼頭計賬?如果不是自己的畸形,如果不是自己的家族被髮配邊疆遠離帝都,如果自己有靈能天賦,如果……

  不管如何,自己都不應該是現在這幅無趣模樣。

  自己配得上更好的人生。

  想到這裏,陰鬱的怒火自心中升騰而起,這是即便用黑菇美夢一場,享受一次酣暢淋漓爽快人生也難以祛除的憎恨與怨氣。

  他現在只想發泄。

  如此想到,抬起頭,奧森納看向自己的屋子。

  他眯起眼,看見在窗口邊上,有個白色的小小身影正看着自己。

  一位頭上纏着繃帶的白髮男孩站在窗邊,小心翼翼地看向窗外的街道。

  男孩白髮青瞳,長相算得上是乾淨可愛,但頭上卻還在緩緩滲血,沒有痊癒的傷口令潔白的繃帶染上一層暗紅。

  他顯然見到自己的舅父,故而便驚呼一聲,縮回窗後,像受驚的小獸。

  “哼。”

  看着這一幕,奧森納垂下頭,低沉地笑着。

  他此刻心中充滿一種病態的成就感——有人畏懼他,有人恐懼他,有人爲他的想法而不寒而慄——這就是他唯一能感覺到自己好似活着的時候。

  自己的那個外甥……哈哈,他已經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什麼話都不說,就站在他面前,等待他自己惶恐地承認自己的錯誤。

  無論是藏在廚房角落的銀幣,還是沒有打掃乾淨的廁所,亦或是昨天沒劈完的柴火……想要找,理由到處都是。

  那小子肯定會乖乖認錯。

  而他什麼都不會說,什麼也不會原諒,因爲犯了錯就該被懲罰。

  “不能打死,他也能賣錢,未成年小孩子的內臟,那些森里人也會出高價買……不能打死了。”

  含混地自語幾句,心情愉快,甚至腳步都快捷幾分,陰鬱的男人懷着滿足感,笑着打開自己家大門。

  他看見,伊恩就站在房門口,侷促不安地等待着自己的到來。

  “很好……”奧森納反手將門關上。

  他原本還想要說些什麼話,但是突然有一包東西甩在臉上,眼前登時一迷,嗆人的粉塵帶着濃郁且熟悉的香氣遮蔽了口鼻。

  “咳咳!!”

  奧森納一時間還沒有反應過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根本想不到自己那位一向乖巧柔弱的外甥居然敢於做出這種事,而這香味顯然是他平時搭配黑菇用的蘇泊爾花眠粉……

  他怎麼可能找得到……

  在迅速地陷入最深沉的沉眠前,奧森納看見伊恩慢步走來,帶着自己平日用於捆綁燻肉的繩索,還有一根顯然被磨尖的草叉。

  莫大的不安與恐懼升上心頭,令他想要大叫出聲。

  但奧森納也沒機會繼續思考。

  在濃郁的香氣間,他陷入長眠。

第5章 刀鋒

  哈里森港的重要食物和經濟來源就是捕魚,四月份魚潮來時,爲了處理大量被捕獲的鮮魚,整個港口大半的勞動力都會前去幫忙,在長桌前流水線處理醃製。

  活魚上桌,第一個人負責砍下魚頭,然後傳給第二個人,第二個人剖開魚肚去除內臟,接下來交給第三個人,而第三個人剔除魚骨,將只剩下魚肉的魚身丟進裝滿了鹽水,被懷光教會神父老爺祝福過的大水桶中醃製一整天。

  而最後,醃製好的魚肉會在接下來幾天內被送去空曠的地方晾乾,賣給各家商會。

  奧森納很熟悉這套流程,當年姐姐和姐夫還活着的時候,他經常被找過去幫忙,拿些賞錢。

  雖然會被姐姐嘮叨應該多存點錢,用來日後老了的時候照顧自己,但他向來都不以爲意,這些賞錢很快就被他拿去買黑菇,過不了多少時間就花完。

  而現在。

  魚血和海鹽的腥臭混雜,沒入鼻腔,耳邊只能聽見蚊蟲縈繞的嗡鳴。

  奧森納甦醒時,發現自己被牢牢地困在自家用來處理鹹魚的長桌上,手腳乃至雙目都被繩子和布帶捆住,動彈不得。

  發現後者的原因,是因爲他聽見自己耳畔有蚊子振翅的聲音,奧森納下意識地就想要拍死那隻可惡的飛蟲,這是任何人類的本能。

  可這動作根本無法起步,堅韌且浸水的繩索將他牢牢鎖死在這張長桌上,令他只能茫然地聆聽飛蚊在其耳畔縈繞,嗡嗡飛行。

  簡直就是最大的酷刑。

  處理過天知道多少魚的長桌上,仍然有着濃郁的魚腥和淡淡地腐臭味,被捆綁在其上,奧森納幾欲做嘔,但因爲嘴巴也被一團麻布死死堵住,所以他只能嗚嗚地叫喚,發出沉悶幾不可聞的聲音。

  此時此刻,他恰如昔日被自己流水線處理掉的海魚,被置放在這長桌上,任人割宰。

  ——怎麼回事?我這是被怎麼了?

  第一時間,奧森納還沒有搞明白自己的處境,但是很快,伴隨着口鼻間仍然殘留的花香,他便回憶起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的……是自己的那個外甥,伊恩!

  那個臭小子拿着自己的眠粉偷襲,用扔石灰包的方法放倒了自己!

  他將自己綁在了桌上,也不知道究竟要做什麼……

  確認就是伊恩後,奧森納反而困惑了起來:“他究竟是怎麼找到我的眠粉的?”

  要知道,眠粉算是在許多情況下都有重要作用的珍稀物資,屬於帝國管制品,相當稀有,尋常獵戶根本用不到。

  真的用了,一次狩獵的狩獲說不定還不如眠粉的價值高,是針對那些皮毛都不能有半點刀傷破損的珍品奇獸纔會使用的物資。

  自己是靠着土著的關係才能獲取不少,平日藏的也非常嚴實,唯恐被人發現。

  那隱祕的密櫃……哪怕是鎮裏最好的獵人都不可能找得到!

  他卻是不知道,在伊恩的預知視野中,大袋的眠粉就是像是被標識高亮且透視一般,找到它根本輕而易舉。

  “嗚嗚,嗚嗚!”

  此刻,奧森納仍在掙扎,他感覺到自己手腕處的繩索已經有些鬆動,畢竟自己家的繩索他自己知道,都是用了七八年的老貨色。

  倒不如說,過去他一直都從姐姐,也就是伊恩母親那邊拿些二手的小東西來用,從不自己去買。

  而伊恩一家衰敗下去後,薅不到羊毛的奧森納就沒有翻新過這些不常用的小東西。

  “居然敢暗算我……”

  奧森納心中憎恨得咬牙切齒,他之所以欺凌伊恩,就是因爲小孩子無法對自己產生威脅,哪怕是反抗,也可以輕易打趴下,他下手時不會爲此憂慮,反而相當安心。

  但是現在,原本自己視爲無害的外甥,突然露出獠牙,咬了自己一口,這種感覺令他又是羞惱,又是畏懼。

  “假如伊恩僅僅是想要不被打,那倒是可以先答應他,反正就是小孩子,騙騙就行。”

  奧森納用力地磨蹭手中繩索,意圖將其掙脫弄斷,但這顯然需要一段時間。

  不過,他已經下定決心,無論自己能不能弄斷繩索,等到自己騙伊恩給自己鬆綁後,就一定要殺了他——到時候屍體直接賣給那羣森林土著,對外面推脫就說伊恩自己跑出港口玩,結果失蹤不見了!

  反正,自從八年前伊恩父親所在的護衛隊,集體失蹤在那場滔天暴雨後,整個哈里森港的護衛體系仍未完全重建,塌掉的城牆尚未修復,只有各區的塔樓還算完好。

  但塔樓對內不對外,這種情況下,小孩子偷偷跑出去根本不稀奇,前些年就有孩子被河邊野獸叼走的事情發生,再怎麼禁絕也沒用,總是會有人跑出去。

  就好比如自己。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和城外的土著悄悄勾搭上。

  噔、噔、噔。

  而就在此時,老朽木板上傳來腳步聲。

  奧森納下意識地睜大眼睛,他本想要怒吼,亦或是說些什麼,但此刻他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嘴巴已經被徹底堵住,一點聲音都發不出,無論是答應條件,欺騙還是求饒,他都辦不到。

  直到這個時候,奧森納才突然感覺到了一陣毛骨悚然——

  伊恩把自己的嘴巴堵住,是不是根本就沒有打算和自己交流?!

上一篇:三大队

下一篇:秦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