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阴天神隐
“我明白了。”
少年的話語，令已經準備化光離開的米卡埃爾停下步伐：“殿下，你認爲先帝的錯誤，就是浪費了太多時間在普通人身上，而且這些普通人太過牆頭草，隨便一點宣傳，一點抹黑，一點矇蔽與篡改，就能讓他們轉換立場，去憎恨那些真心愛他們的人。”
“所以，普通人……只是誰贏他們就幫誰。他們需要被爭取，但更需要做的，是先讓自己變得更強，保證自己能贏，不然所作的一切，都會失去意義。”
“與其一開始就對普通人好，不如選一個天才，培養成第五能級，加強己方的力量，然後才能去做更多的事情。”
“沒有力量支持的善與愛，絕對會被人扭曲，扭曲成……暴君。”
米卡埃爾背對着伊恩，沉默地聽着伊恩的言語。
“是啊。”等到少年話畢，他才輕聲道，看不見表情，聽不出語氣：“這片大地不就是這樣嗎。伊恩，你怎麼就不早生一百年，趕上祖父的那個時代？”
“假如當年，祖父身邊再多一位第五能級，歷史就將改寫。”
可是沒有。
伊奈迦二世已經死了。
“伊恩，你是真的聰明人。”轉過頭，二皇子面對伊恩。
在離開前，米卡埃爾頭一次如此嚴肅道：“但你看待事物的方式太傾向於技術本身，不具備高度。”
“在南嶺的生活，讓你切身體會到了普通人的辛苦。我能理解，我真的也曾經做過類似的事情。但你已經是領主了，雖然可能不會那麼快上任，但此刻你就該明白。”
“相較於一羣人簡單的幸福，保證他們生活的城市和行省穩定更加重要，你得明白，除卻帝國外，還有很多其他勢力，其他高能級強者，我們互相制衡，互相對抗，絕大部分資源都被拋進了這個無底洞，而且有生之年，我們還得繼續拋。”
“所有的技術，所有的資源，都得向這方面偏斜——我們沒辦法改變這種資源的分配，即便是有更好的選擇，但這個改變倘若會造成動盪和劇變的話，那我們也不能這麼做。”
“我們不能比好，因爲從壞到好會造成破綻，而我們正是在比誰先撐不下去，誰先會露出破綻。”
“伊恩，你不能想着安心發展，不能幻想這種奢侈。”
“你得抽調資源去對抗魔獸與他國的破壞——比建設容易多的破壞——你得守護這片土地的安穩與和平，而那時你就得作出取捨。”
二皇子伸出手，他右手按在伊恩的肩膀上，而左手抬起，指向遠處……伊恩知道，那是帝都上城區所在的方向：“你是可以站在最高處的那種人，伊恩，你會成爲帝國的重臣，站在帝都的山巔。”
米卡埃爾幾近於肅穆道：“無論是我，還是其他的誰最後成爲了皇帝……甚至就算是父皇，現在看見你，也會培養你。你會成爲那裏的一員。”
“你得學會這種思考方式。”
“伊恩，你得站在山巔！”
第514章 幸好還有我
——站在山巔。
二皇子的話在伊恩耳畔迴盪。
——站在山巔，人就和螞蟻一樣，甚至根本就看不見人的存在，更不用說他們的幸福與夢想。
——站在山巔，你只能看見一座城市，一個行省，以及一整個國家。
——站在山巔的人，會變得冷血，爲了一個觸碰不到的未來，就葬送一羣現在的人。
——只要站在山巔，人人都是暴君。
米卡埃爾本以爲伊恩會反駁自己略顯冷血無情的話，亦或是沉默地點頭表示理解——他能感受到類似的情緒，兩種複雜又互相沖突的感情在伊恩心中迴盪，他的心光體能感應到這樣的波動。
但是，結果，在短暫地停頓後，伊恩卻只是有些困惑地問：“帝都的山巔……就很高嗎？”
伊恩是發自內心地疑惑。
這位皇子愣了愣，他也不知道是笑還是嘆氣：“不。的確，山巔也不高，但再向上，就什麼也沒有了。”
“人類能擁有的一切都在大地之上，再向上的高度，就毫無意義。”
——不對。
伊恩如此想到。
——這不對。
——高天之上有的是意義，明明那麼遼闊。
人類擁有的一切，絕對不僅僅只有山巔上能看見的一切……還有眺望星空時能看見的一切！
他不能否認米卡埃爾的話，在泰拉大陸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擁有如此強大力量，卻仍在泰拉大陸上互相制衡的第五能級，以及早就抵達近星際社會門檻的各種技術，本不應該讓這片大地變得如此水深火熱。
他們本不該用這些可以前往星空的技術互相殺戮，不應該如此內耗……
他們完全可以走向更遠方……
但是很快，白髮少年就明白，或者說，回憶起了原因。
他回憶起了自己在金色原野抬起頭時，看見的那片寡星而黯淡，漆黑一片，宛如深淵般可怖的天空。
那片空無一物，激發不了人們任何的浪漫，暢想與遐思，無法供給人去想象，迷戀與思考。
那裏沒有星星。
是啊……伊恩恍然，他終於明白了。
——泰拉世界的人……成長在一個沒有星星的世界裏面。
他們從來不期待，也不幻想夜空的璀璨。
他們從來不好奇，也不思考星河中有何物。
他們根本不覺得高天之上有任何值得去期待和探索的東西。
這個世界的人……心中失去了星辰。
他們的最高處，不過是區區山巔。
僅此而已。
——所以。
伊恩心道。
——他們都是徘徊於大地之上的囚徒。
所以……這個世界的所有強者，都在互相制衡，徒勞地內耗所有力量。
除非……
——出現一位第六能級。
這就是米卡埃爾這次來見伊恩，真正想要告訴他的東西。
他勉勵伊恩的志向，贊同伊恩的智慧，但卻通過種種委婉的方法告訴他，不要去在乎普通人。
不，不對。
米卡埃爾的內心深處有極其強烈的哀傷，正如同他自述的那樣，他曾經在帝國的邊疆行走，見過最窮苦的人，也做過任何普通人會做的任何事——這個幾乎不掩飾自己對伊奈迦二世崇拜的皇子，如他祖父那般，渴望着全人類的幸福。
他很在乎人。無論是普通人還是昇華者，他在乎這些生命。
所以，他才明白……僅僅只是多製造幾瓶藥劑，僅僅只是發展一些技術，無非就是增加一些早就盈餘的生產力。技術不能改變如今的困局。
對於有着第五能級的世界，對於這片有着超凡力量，有着昇華技藝與靈能的大地，僅僅是生產力和一些技術，根本毫無意義。
諸國互相制衡，各大勢力互相依附爭鬥，就如同一個桶中的螃蟹，沒有人可以獨自爬出去。
明明已經有了可以讓全世界所有人幸福的方法，所有的答案泰拉都有，但是仍然是因爲人們自己，這些答案無法去回答問題。
能夠打破這個可悲僵局的，只有最巔峯，最強大的昇華者。
足以鎮壓整個世界的……黑太陽。
伊恩的智慧，在米卡埃爾看來，就算不能成爲第五能級，但肯定能爲後世的子嗣積累養料，累積經驗，所以就絕對不能浪費——想要徹底地讓泰拉大陸得到改變，就必須要這樣一步步地積累出可以通向第六能級的道路。
而且，也不僅僅是帝國。其他所有國家和大勢力，恐怕也都是這樣想的。
無論是誰，無論是哪條道路。
只要有……這片被束縛住的大地，以及被囚禁在無星之域的人們，就能再次向前邁步。
二皇子離開後，伊恩仍然坐在實驗室的椅子上。他的心情變得有些沉重，但歸根結底，米卡埃爾和他說的所有事情，少年其實都已經想過。
這裏的社會問題，比地球複雜無數倍，也簡單無數倍……因爲所有的問題本質歸根及底都要回到普通人和昇華者的溝壑上。
以及更加根源的，人類的慾望上。
如何制約人類的慾望，維持一個巨大的秩序，而不被其反噬？這是一個永恆的課題。
“的確，現在不是用表面第一能級的身份去和鍊金集團這種龐然大物對抗的時候，米卡埃爾在這方面的忠告是沒錯的，先換一個研究方向吧。”
站立起身，伊恩准備繼續清點實驗室的設備：“領地的事情也要開始謩潱业盟伎贾岬陌l展計劃。”
“極之域的研究也得提上日程，第六能級……老師的猜想僅僅是猜想，雖然它的確讓我變得更加強大，但我還不能完全確定將其全部修成，就可以抵達第六能級。”
“第六能級絕對沒有五個極之域這麼複雜，但也沒有隻要修成就能成就這麼簡單。”
想到這裏，伊恩閉上眼睛，他在銀色芯片中記錄下一大串一大串的日程表，然後露出微笑。
“有意思，一片荒原，等待開拓。這樣纔是挑戰。”
白髮的少年輕聲笑道：“是啊，這樣的世界多無聊？第五能級的強者間互相制衡，各大國度將無止境的財富和資源扔到互相對峙制約的深淵，前紀元文明的尖端技術與如今泰拉幾乎抵達門檻的鼎盛昇華技藝都將逐漸停滯，甚至只要稍微發展就會反過來破壞文明本身，將整個文明體系拖入深淵。”
“一個在危機和沉默中腐爛的世界，一個技術會反過來摧毀文明的世界，一個沒有星星的世界，一個所有人的靈魂都被引力束縛的世界。”
“這樣的世界，實在是太無聊了。”
“幸好有我。”
他站立起身，雙眸中亮起銀青色的熒光：“真的要感謝米卡埃爾殿下——他爲我點出了這個世界真正的問題所在。”
“不僅僅是第六能級絕對的力量，還有在人們心中重塑嚮往的星辰——不然的話，沒有人會仰望高天。”
“看來，在真的回老家種田前，我還有很多事情要準備。”
第515章 遺產的繼承者
當米卡埃爾回到上城區的會議大殿旁，再次與辛·瑪茜修士見面時，這位靈械教會的大修士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您是去見那位年輕人了？”
綠髮的美人輕聲問道：“居然能讓您親自去勸導，看來您真的很看重他。”
“我從他身上看見了我的影子。”
二皇子坐回座位——說實話，和靈械教會的人聊天總是很開心，他們能說出任何人都會喜歡的話，而且總是言之有物，不是一味奉承，合作起來也相當舒心，只要事前確定好合同就不用擔心對方會中途背叛。
就好比現在，他從侍女手中接過杯盞，笑着回答辛的問題：“我不希望他發現自己走了彎路後，才理解到正路何在。就如我一樣，浪費了七八年甚至十幾年專注修行的時間。”
“我倒是有另外的看法。”
辛修士輕笑：“如果沒有那十幾年巡遊世界的沉澱，殿下您也不會有如今的實力。實話實說，在我們的檔案裏，您回來前的重要程度只有A級，而歸來後，卻已是‘重點觀測’了。”
米卡埃爾喝了口酒，點頭回應：“重點觀測也有好處，譬如說以前接待我的都是格拉大修士，雖然是個好人，但他太喜歡那張防毒面具臉了——而如今卻是你這樣的美人。”
他看了下時間，然後點頭道：“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該入場了。”
“這次孤山會議，也算是快要接近尾聲……在那之後，就繼續我們後續的合作商談吧。”
站立起身的同時，米卡埃爾正在同時收集自己所有心光體的信息，接受各方下屬對自己的彙報總結。
“唔，伊恩用他的巡監騎士功勳兌換了兩個第二能級的昇華素材……一個是水屬性的‘墮魘海蛞蝓的神經束’一個是地屬性的‘纏巖鯨螅的變形觸鬚’……”
“前面一個應該是輔助妖精血脈進行更加精細操作的替代材料，而後者。嗯，魔藥素材吧。（無關心）”
墮魘海蛞蝓是一種相當罕見的掠食者蛞蝓，可以製造相當強大的幻覺與精神攻擊，輕鬆將弱小的海洋生物迷惑成自己的食物，它的神經束可以強化靈能者對自己靈能的細微操作能力，是許多相關真形的材料，相當常見。
而纏巖鯨螅是比較少用在真形血脈中的一種巨型水螅，它約莫有兩米長，生活在泥潭沼澤地區，聽上去和鯨沒什麼關係，但是一般的水螅只有幾毫米大，故而這種超巨型水螅被稱之爲‘鯨螅’。
它還能操控泥沙岩石保護自己，並可以使用自己十幾條觸鬚推進泥漿水流進行高速移動，是罕見的具備精細操作和高速移動能力的地屬性魔獸。
只是可惜，纏巖鯨螅的特殊優勢，需要藉助水環境才能得以應用，而絕大部分地屬性的真形傳承一般都不會想着下水和人纏鬥，故而它最常見的用處，反而是利用其素材中的‘強大生命力’。
是的，水螅的生命力極強，而纏巖鯨螅也同樣如此，纏巖鯨螅的活性細胞是除卻再生魔植外，製作高等再生藥劑的必備材料之一，而延壽藥劑也需要使用一部分它的菁華提取液。
正好是伊恩擅長的領域。
“真羨慕依森啊，當年假如我也有這樣的幫手，許多事情可能就有所挽回的機會。”
米卡埃爾輕嘆一口氣，他知道伊恩在再生藥劑方面別有心得，所以並沒有太在意這方面。
此刻，他正在思考另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