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阴天神隐
米卡埃爾似乎默認伊恩就是繼承了伊奈迦二世鍊金術的人，因爲他們的思維極其相似，這對於其他人來說可能無法確認，但對於本就是伊奈迦二世子嗣的二皇子來說，伊恩甚至讓他有些回憶起當年。
回憶起了祖父和第一騎士，兩人彷彿在這個少年身上融爲一體。
當然，他只是將其歸於伊恩繼承了伊奈迦二世的手稿，並沒有朝着其他地方多想——米卡埃爾指向真相的強大靈感被他自己忽視了。
伊恩察覺到了二皇子的略微失態，而他實際上也有些想要嘆息。
但最後，他還是僞裝。
僞裝成不知是真是假的困惑。
“這不是帝國的宣傳嗎？”白髮的少年不解地詢問：“這不是帝國爲了抹黑先帝所作出的宣傳策略嗎？”
聽到這裏，米卡埃爾搖頭，從失落中走出。
他哈哈一笑，揶揄道：“瞧，就連這麼聰明的你都這麼認爲，更何況普通人？”
“想想吧，伊恩，延疆那邊的新王朝爲了卓顯自己的正統，都要證明前朝的權威，伊奈迦是我爺爺，是我父親的父親，又不是父皇掀起的黯月動亂，他那麼聰明的人會這麼做，自己貶自己得來的皇位？”
“你不會以爲，黯月動亂只是帝國內部的事情吧？最開始叫祖父黑暴君的，可不是我們帝國人自己……真正開始這麼叫的，可是峻嶺堡和蒼天王庭啊。”
第512章 無法解決的技術災難
“我們是帝國，你們口中的黑暴君和先帝是我和我父親的祖父與父親……我們瘋了，自己抹黑自己的祖輩父輩？尤其是他爲我們帶來了一個如此強大帝國的情況下？”
微微搖頭，二皇子笑完後，拍了拍身前的實驗桌：“我的意思很簡單。伊恩，你的實力還不配去搞這種第五能級都搞不來的‘簡化普及’。現在就是極限了，因爲所有人都能受益，而再繼續深入下去，第一個反對你的，就是鉑銥工坊和其他所有大鍊金工坊構成的壟斷集團。”
“到時候，沒有資金資源支持，你怎麼變強？你不變強，就永遠要被人壓住，做不成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放棄這條路。等你成了第四能級，和依森嘉德一同成爲鉑銥工坊的第一話事人組合，那或許有點機會能做出點改革。”
“但即便如此，也別繼續研究‘再利用’了——記住我的忠告，伊恩。你已經做的很好，你的新理論能讓鍊金藥劑增產，市場的價格會不可避免地變低一些，這已經是進步，會有更多人能用上廉價的藥劑，但是千萬不要現在就作出更多的改變……那隻會造成混亂。”
此時此刻，米卡埃爾的雙眸正在發光：“因爲生產力的極大提升，原材料將會短缺，而多出來的貨物卻沒有足夠的消費者去購買……”
“你以爲帝國當年的經濟危機是因爲貨物不夠嗎？不，是太夠了！”
“你以爲是技術不足嗎？不，是太足了！”
他的聲音大了起來：“在祖父的號召下，各大鍊金工坊踊躍生產，他們甚至研發出了‘銘文智能’，一個鍊金術師就可以在生產線上生產出過去一百，一千位鍊金術師才能造出的藥劑——恰好就和你的研究方向一樣，伊恩，那些藥劑質量中庸，甚至堪稱低劣，但是相當便宜，理論上‘普通人’就能用得起。”
“可是太多太多的東西生產出來卻沒有人購買，沒有人用——貴族不願意用這些低劣的產品，普通人不需要用。你知道那時候的鍊金工坊倒閉了多少家嗎？你知道你現在所在的鉑銥工坊，這個龐然大物在當時只是隨處可見，甚至盈餘都困難的小作坊嗎？！”
“什……什麼？”
伊恩聽到這裏不禁睜大了眼睛——他原本以爲自己會聽見一些鍊金工坊拒不合作之類的事情，卻未曾想，自己聽見的居然是‘鍊金工坊踊躍合作開發，然後倒閉’這種近乎於無稽之談的事情。
但是米卡埃爾說的這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甚至超乎他之前最惡劣的想象和猜測。
——銘文智能……與生產線？
——生產力極大盈餘？！
難怪，難怪那個時代的普及教育失敗了，難怪那個時候的受教育者找不到工作……
不是因爲技術太低，而是因爲技術太高了！？
“原來如此……”
伊恩在心中呻吟：“居然是因爲這方面的崩潰……”
難怪歌塞大師對先帝的態度如此複雜，難怪米卡埃爾讓自己別研究什麼普及藥劑——他研究的降低藥劑成本的‘再利用’技法和人工智能搭配率實在是太高了，機械在源質方面可能做不到最好，但在節約材料的操作精度方面恐怕比人強得多。
研究這個，難道是想要讓各大工坊再次重現藥劑生產太多，沒人買的大破產時代？
難怪，難怪……難怪那個時代，伊奈迦二世沒有多少相關的幫手，彷彿孤立無援。
因爲，他的的確確，把支持自己的那一批人坑慘了。
一想到這裏，少年不禁就有些忘記了呼吸。
而二皇子的話語還在繼續。
“就是隨意發展技術，又不加以限制，纔會造成動盪！現在帝國還掌握着銘文智能的技術，但卻根本不敢隨意投用，因爲一旦使用，那些沒有工作的人該怎麼辦？那些保存有生產能力的集團又該怎麼辦？真的一切讓智能取代嗎？那陷入動盪的帝國，豈不就是被諸國環繞的靶子，豈不就是其他勢力的目標？”
“你現在能明白嗎？單純的技術，根本解決不掉帝國將要面對的難題——甚至可以說，技術越好，難題越大，我們要面臨的災難……就會越恐怖！”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伊恩沉默着，聽着這些根本不像是一個‘帝國’，抑或說，一個‘正常文明’會遭遇的問題。
米卡埃爾似乎覺得伊恩知道這些鍊金圈的祕聞，實際上他並不知道。
伊恩陷入沉思，心中卻浮現出一個清晰無比的概念。
——泰拉文明，是前紀元文明的遺留……它本來就不是一個正常文明。
它是一個有着遺產，被遺產所滋潤，也被遺產所束縛的……後啓示錄文明。
一個星際文明的殘骸。
注視着沉思的少年，米卡埃爾緩緩站立起身，他知道伊恩完全聽懂了他說的話：“不得不說，和你聊天的確很愉快，你總是能聽懂我的意思，難怪大家都很好看你。”
“我明白了。”而此刻，伊恩突然道：“您是覺得，先帝的失敗，是因爲他嘗試去幫助的那些普通人根本幫不上他。”
伊恩忽然有些明白米卡埃爾的思路。
——是……在泰拉，不是昇華者的普通人，空手的話，哪怕是一百萬，一千萬，一億十億一百億，也殺不死一個第二能級。很簡單，第二能級會飛，亞音速級別的飛，身體堅固的不像話。
除非使用鍊金火炮以及更加高技術的武器，耗費性價比極低，多到不可計數地資源去堆……但實際上，他們卻又操作不來，而倘若第二能級也有鎧裝亦或是以太武裝，一切又都逆轉了。
即便是操作的來，第三能級就是真正意義上的超凡，心光體的存在是無解的……更不用說足以摧毀國度的第四能級。
再加上銘文智能……昇華者，甚至已經不需要普通人去‘生產’了。
無論是耕地，還是鍊金藥劑，乃至於更多的工業生產，最多就需要爲數不多的技術人員排查些許機械問題，其他的事情，智能估計能都搞定。
就和自己當初那樣——自己這個工程師，平時也不需要真的去工作啊，絕大部分自維修工程機器足夠處理好絕大部分較爲低端的問題了，而自己需要做的就是應對一些更難也更少出現的事故，亦或是解決維修機器人身上的問題。
那麼問題來了。
普通人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貴族和昇華者階級囊括了所有的‘知識擁有者’，他們的大腦比普通人更加聰明，思維更加敏捷，甚至可以憑藉肉眼觀察光波的頻率，用源質直接操控納米結構的造物。
他們自己就是一套完全的生產設備，自己就是一個科技樹本身。
伊恩就有自信，在第三能級的時候，空手搓出前世的動力引擎，亦或是紅杉基地中的前紀元文明動力爐。當然，這是有銀色芯片輔助，可第四能級的強者假如有圖紙，估計也能做得到吧。
只要有圖紙，第五能級的強者估計可以手搓宇宙飛船。
他們一個人就能代替千萬人級的工業體系，甚至更多，更加可怕。
倘若再加上全套的人工智能系統……
好了。
再次回過頭看問題。
當昇華者就連這種離譜的事情都辦得到的時候……
普通人該做什麼呢？
第513章 你得站在山巔
普通人對於昇華者究竟代表着什麼？
或許，只是爲了保證國家的體量，爲了保證‘未來’的潛力，爲了更多的基數，培育出更多的天才和昇華者，所以他們才仍在努力保護着這些‘普通人’。
當年的伊奈迦二世，之所以可以說服帝國內部的各大集團，進行普及教育，除卻他足夠強外，恐怕其他集團也懷着，普及教育可以提升國民素質，締造出更多的昇華者，填充他們的勢力的想法。
皇帝喫肉，他們也能喝肉湯啊，大家本來就都是臣子，都打不過伊奈迦大帝和第一騎士，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唄，聽他們的話，喝湯也不錯。
但最後卻因爲技術進步太過，這些受到教育的普通人反而失去了進階渠道——伊奈迦二世錯誤地估算了人性，他自以爲學習和知曉更多知識這件事本身就是獎賞，一種報酬，但不少人並不這麼認爲。
他們需要更加直接，直觀一點的‘獎勵’。
而這羣人中，固然湧現出了一批相較於過去更多的昇華者，但數量卻遠沒有想象的那麼多，還造成了不少地區的社會亂象。
帝國上下認識到了普及教育的好處，也認識到了‘壞處’，而伊奈迦二世的駕崩更是導致他們對這個政策懷有一種謹慎的心態，只願意對一部分肯定能成爲昇華者的天才和靈能者進行投資。
伊恩一路走來，之所以能得到這麼多優待，正是因爲這個政策的延續——他被這個制度選中了，所以才能如此平步青雲。
這就是爲什麼伊恩會得到如此多貴族看好，甚至是米卡埃爾這種二皇子親自前來告誡的原因。
因爲，他是一個‘可以穩定得到收穫，而不是亂象的優質投資品’。
一支穩賺不賠的股票。
這足以讓人砸錢了。
至於普通人，只需要保護就夠了。
對於絕大部分泰拉昇華統治者來說，只需要普通人中的精英，遴選出這些人，並將他們變成昇華者，而其他平庸的普通人究竟能不能受到教育，有沒有希望夢想，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們不在乎。
——這已經……不是階級的問題了。
“這是一次隔絕。幾乎永不可能打破的隔絕，是超乎時代的技術造成的隔絕！”
當伊恩知道，帝國居然已經掌握了可以生產出‘鍊金藥劑’的‘銘文智能’技術時，他的心在一陣‘狂喜’後，卻又逐漸地‘冷卻’下來。
狂喜是因爲，泰拉的人工智能技術居然有基礎，這代表這個世界的生產力很快就會迎來大爆發——假如可以實用化，那麼生產力就能大爆發，泰拉隨時都具備成爲近星際文明的能力。
但冷卻，是因爲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大爆發了，又怎麼樣呢？
一個第五能級……不，一個第四能級，隨時都能摧毀這一切。
甚至不需要摧毀，這些爆發而出的生產力，誰能消費掉呢？
免費送？免費給？無償提供福利？開什麼玩笑，前世都沒這種事發生，指望昇華者掌權的鍊金工房幹這活？
哪怕是以伊奈迦二世的權威和力量，他們也要反抗……
——哦。
少年終於明白，爲什麼，爲什麼伊奈迦二世，當年會被幾乎所有的老夥伴背叛了。
因爲，那個天真的傢伙，那個天才到極點，以至於忽視了腳下問題的傢伙。
真的想要那麼幹。
“恐怕是真的因爲，他想要搞免費福利饋贈全民吧……這哪裏是跑步，簡直是火箭飛躍至大同社會啊，我前世老家都沒做到，只能靠星際大開發來消耗資源，通過可以無限消耗生產力的星際拓荒治標進入——也治不了本。”
“沒有四五個第五能級站臺，還敢搞這種改革？算上那個時代，我們切哈洛爾沃家族還搞出了永生之回聲這種玩意，大家想到要被伊奈迦二世如此折騰一輩子以及子孫後代，難怪都反了。”
“更別說那時候的皇太子。大家估計都是懷着‘大帝和第一騎士太強了，我們反對不了，就算能反成功代價也太大，不如忍一忍，等到他們兩個都老死再說’這樣的妥協心態，結果一不小心知道了永生技術，即便僅僅是鏡面回聲這種東西……他們也被嚇到了，故而只能奮力‘反擊’。”
“而那時候，伊奈迦二世的基本盤，也就是那些新興生產力，鍊金協會和其他勢力，估計還在清算破產呢。”
伊恩心中苦笑，越是瞭解泰拉這個世界，他越是覺得問題繁多。
人？不缺。
技術？也不缺。
社會制度？只要夠強，想搞什麼搞什麼。
問題也就在這裏，究竟怎麼纔算是夠強呢？
原本伊恩覺得，泰拉人對全民普及教育的不熱情，是因爲單純的‘學會了也找不到工作’‘生產力與教育不匹配’——這個好解決啊，只要逐步建設起工業化社會，在提高生產力的同時提升國民的消費能力，就可以讓泰拉快速進入一個現代化社會了。
但現在看來，‘學會了也找不到工作’‘生產力與教育不匹配’這兩個問題的確沒錯。
可事實卻完全反了。
泰拉是生產力方面的技術，已經點出‘人工智能’，所以導致普通人再怎麼學都沒用——一般人怎麼可能競爭得過人工智能啊！
而昇華者也對此興致缺缺，他們需要的是足夠‘強’的鍊金藥劑，那些只有鍊金大師才能生產，甚至是需要用‘靈魂’去輔助操控的高等鍊金藥劑，這點人工智能無法提供，而普通人也無法提供。
所以帝國方面反而不敢繼續研究，也覺得普及教育無意義。
因爲，倘若研究出了就連靈魂都能具備的銘文智能……那是不是說，除卻普通人外，現在的那批鍊金術師也不需要了？
那是不是真的就要開始被整個昇華者階級造反了？
“前紀元文明遺留下的技術，有些時候真的不是什麼好事……哎，太過超強的技術，真的是一場災難，會完全破壞掉時代發展的可能性，讓整個社會變得畸形。”
心中瘋狂思索，伊恩緩緩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