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阴天神隐
十幾秒過後,所有血肉蠕動的聲音都徹底停止,而孩子們的歡笑也徹底消散,靈能的波動開始衰弱。
伊恩停下腳步,整整十秒,他沒有聽見任何聲音。
他們都消散了。
六年前南嶺沿海的大風暴,與一羣人的惡意相交,化作摧毀一個家庭的山崩;而一個瘋狂的貴族製造的山崩,又令數百上千個普通人的家庭步入毀滅。
飛焰地與帝國的戰爭,看似與這件事毫無關係,但實際上卻慼慼相關——索林大公無法獨立支撐防線,境內民辛麟x失所,而帝國或是爲了削弱這位公爵的力量,或是真的戰略重心轉移,坐視西境難民不斷遷移向其他行省。
而在未來,索林大公會選擇徹底背叛——亦或是獨立選擇自己國度的命摺�
只是小小的一個決策,就造成了數以十萬計的人死亡,而隨着這一決策,靈知院這些組織就乘勢而起,利用這豐富的‘資源’展開自己的各種計劃。
如若是史書記載,這一切恐怕僅僅是輕飄飄的一句話,‘瑟塔爾帝國與飛焰地進行了長達六年的戰略對峙,雙方的暗戰與生物戰,造成西部平原無法正常耕種,饑荒與頻繁的災病導致大量民谐鎏悠渌惺。瑐喆嬲呤淮嬉弧�
就是這麼一句話,可能會被後世的學者與讀者忽視掉的一句話,落在普通人的頭上……不,即便是落在昇華者的頭上,也是宛若山崩。
世界從來不是醜惡。
只是可悲而已。
“他媽的。”
暴雨中,白髮的少年低聲用中文罵了一句,然後帶上頭盔。
將斷劍的碎片與鍊金鎧甲的甲片全部都收集齊,不留下半點線索。
然後,伊恩轉過頭,看向之前的戰鬥現場。
萊安男爵的屍體,相較於之前和他戰鬥的模樣已經差距甚遠,不僅僅喉嚨處的劍傷消失,自己的面孔也變得像是中毒那般發紫。
而那位靈知院副科長的屍體,雖然腦袋被敲碎這點不能逆轉,可看上去卻不像是被人踩碎,而是被萊安男爵用破甲錐打碎的那般。
一眼看上去,就像是這兩個決鬥,雙雙施展殺招,進而同歸於盡。
“……也太熟練了。”
一時間,就連伊恩自己都找不出差錯。
但他也知道,這些舉動只能瞞過不知情的人,譬如說帝國督法院的督查使與懷光教會的執行者。
但靈知院肯定知道,末秋是有着扭曲操控肉體的靈能的。
既然如此,他們就絕對不會因爲屍體的情況而產生誤判,而是嘗試去搜索更多的線索。
但這也足夠了——足夠令他們茫然失措一陣時間,再也無法抓到自己的蹤跡。
“還欠映光修女一聲謝謝……先回去拿行李吧。”
伊恩思索着。
從頭到尾,只有映光修女與老管事摩達知道他參與了此事,也只有映光修女知曉他去追蹤萊安男爵——這正好可以打一個時間差,畢竟這場戰鬥說起來長,全程算上碾死靈知院黑衣人的時間也沒超過十五分鐘,只要加速回去,誰也不可能猜得到是他的殺萊安男爵和靈知院副科長。
自己沒追上纔是常態,追到了反而會被懷疑。
“話說回來,我是不是又殺了一位子爵的老朋友?”
想到這點,伊恩的腳步頓了一下,緊接着用力地搖頭,將這個怪念頭甩開:“這也不怪我吧,南嶺這地方風水的確是不太好。”
“或許整個泰拉都不太行。”
懷着微妙的心思,少年離開此地,加速朝着萊安領而去。
雖然基本上沒有幾個人會把嫌疑扔到身爲萊安男爵舊友的格蘭特子爵麾下的自己身上,但有人證明總比沒有好。
一段漫長的時間後。
雨雲消散,黎明來臨之時。
兩個散發着光芒的人影來到了這片山谷。
第400章 塵埃落定
對於萊安領的居民來說,一夜的時光從未有過如此漫長。
在懷光教會的修女以及大管事摩達的展示下,萊安男爵隱藏在他那古老城堡中的一切陰峙c黑暗都被揭露而出,曾經令這片土地生活的腥死Щ笠丫玫囊恍┥竦z事件與失蹤,如今都有了解釋。
但相比起仇恨,怒火與恐懼,他們更多的是茫然,知曉真相並不能讓他們感到歡欣。
反而感到彷徨。
——男爵犯下大錯,如今已經逃走,那麼萊安領的下一位主人是誰?
——他是否還會維持補助金,會讓他們繼續這樣的生活?
——山民與帝國的後裔結束了在這片土地的統治,這是否說明山民的忠找矊⒂辛肆押郏�
不確定的未來,令所有人都心懷憂慮。
直到兩位騎着駿馬的聖潔騎士一路奔馳,抵達花海。
黎明與霞輝草的光照射在他們淨白色的鎧甲上,倒映出漂亮的金紅色,太陽就像是一顆寶石,鑲嵌在他們的身後。
收到同伴的求援信號,‘贖光’與‘輝劍’兩位聖堂執行者連夜趕來,冒着暴雨雷霆前進,終於在黎明之時抵達。
不算早,也不算遲。
迎接他們的是同爲懷光的映光修女,以及協助她的,來自哈里森港的嚮導騎士。
聖堂執行者的到來,平定了城市中的恐慌,兩位第二能級強者將花海下的骸骨全部都妥善取出,淨化祝福,而後又細細搜尋了萊安古堡中的每一絲線索,最終在那位嚮導騎士的指引下,準備前往孤焰峯周邊,搜尋男爵可能的行蹤。
兩位聖堂執行者道謝後離開。
既然已經確定好大致的目的地,那他們搜尋起來就很簡單,不多時,便來到第三堰塞湖旁。
他們來到被暴雨和泥漿沖刷覆蓋,早已是一片狼藉的戰鬥現場,不禁皺起眉頭。
“映光不是說她是搜尋邪教蹤跡嗎?這怎麼看都不像是邪教祭祀,反而有點像是一次生物,亦或是靈能實驗。”
開口的是一位頭髮漆黑,雙眸深棕的高大騎士,她聲音嘹亮,身材之健碩,甚至就連兩米高壯漢都能容納的聖堂執行者鎧甲都顯得有些狹隘。
而從她頭盔上高高昂起的牛角來看,就能知曉這是一位米諾斯裔亞人。
米諾斯裔(牛角人)無論男女都極其高大,能夠承受普通人合力操控的連射炮後坐力,而近戰能力更是不俗,他們使用的武器對於常人來說都是巨型武器,常人的雙手武器他們單手就能使用,甚至雙持。
但也正因爲如此,米諾斯裔生活相當不方便,而且總是被人視作戰爭兵器,只有極少數的米諾斯裔有機會得到良好的教育,成爲學者與鍊金術師等職業。
而聖職人員更爲少見。
即便僅僅只是被懷光承認的聖堂修士,而不是得以前往聖山的正式聖職者,也是如此。
“兩者並不衝突,不過我認爲這是兩起不同的事件。”
回話的是一位身材同樣高大,但還是遜色於自己同伴一籌的白之民騎士,他面容柔和,頭髮雪白,言談舉止更是溫文有禮:“你瞧,贖光,那裏還有一具屍體。”
“看看那鎧甲,模仿龍蟻甲殼的造物,可否能讓你想起些什麼?”
“哈,靈知院,死的真好。”
一眼掃去,贖光執行者登時嗤笑一聲,她拍了拍自己身下的馬兒,示意它向前行走,細細觀察:“唔……頭骨粉碎,腦漿和血都被衝乾淨了啊……”
抬起頭,贖光執行者看向不遠處的培養倉,金色的光從頭盔的縫隙間射出,掃描已經一片渾濁的培養液:“霞輝草提取液、碳、氫、氮、鈣、磷……嚯,他們是要搞人體煉成?還是說逆分解,把屍體都銷燬了?”
“輝劍,你分析分析?”牛女嘹亮的聲音在山谷中迴盪。
聽見同伴的聲音,被稱呼爲輝劍的執行者也馭馬上前,他細細觀察,然後點頭:“根據映光,嚮導騎士以及摩達管事爲我們提供的情報,這些培養倉中的身體組織液應該是他的那些養子養女。”
“至於中間那個,應當是他意圖人體煉成的,自己亡子的軀體。”
既然如此,很多事情就被推導而出。
“看來又是靈知院的陰衷幱嫛R安男爵和他們聯手進行了這些計劃。最後雙方產生矛盾,互相戰鬥,同歸於盡。”
輝劍說這話時語氣平靜,掃過萊安男爵屍體時還微微點頭:“請看,這毒素的痕跡,顯然是靈知院特有的,再也明顯不過。”
“不,並不明顯。”贖光嘖了一聲,令周邊的空氣都出現明顯震盪,馬兒也發出輕嘶:“他們不會承認的——永遠不會。”
“龍蟻的鎧甲和毒素證明不了什麼,深坑冒險者都喜歡這樣的裝備,我的一個矮人師弟家裏就有一套,幾乎一模一樣……除了大小。”
“我們不需要他們承認,即便我們沒有絕對切實可靠的證據。”而輝劍淡淡地回答:“是他們需要向帝都解釋,我們只需要提出譴責。”
“那麼就這樣。”他決定道:“譴責帝國對貴族的管控不力,譴責靈知院的惡意生物實驗,依照‘五大協議’,他們必須得妥善處理所有受害者的損失——唉,假如他們還有親屬的話。”
說這話時,贖光還在認真觀察地面上的痕跡。
她甚至從馬背上翻身下來,毫不忌諱地面的髒污,匍匐在地面上,細細搜索土石在雨水沖刷流轉中的每一絲痕跡。
“你發現什麼了嗎?是不是還有飛焰地的線索?”
輝劍並不奇怪,而是也同樣翻身下馬,單膝跪在地上,與自己的同伴搜尋土地上的痕跡:“我沒有‘尋血祕瞳’,看不見那些細微的痕跡。”
“的確發現了一些端倪,但不是飛焰地,那明顯是一個轉移視線的誘餌……唔,萊安男爵可沒這麼強,遠遠沒有。嗨,說不定是他因爲憤怒爆發了呢?”
身材高大的贖光騎士起身,她比一同起身的輝劍高一個頭。
這位米諾斯裔的執行者哈哈大笑道:“但是我不想知道真相——我可不會繼續查下去。”
“爲什麼?”白髮的騎士疑惑地問道——他是這麼問了,但嘴上卻掛着笑意。
顯然是公事公辦。
“因爲知道真相,到時候被別人問,我就必須得說出去,亦或是拒絕回答了——前者犯蠢,後者得罪人,而說不知道就沒什麼問題,他們也沒指望能從咱們這得到答案,誰叫我是個米諾斯呢。”
高大的牛女揮揮手,彷彿在驅趕什麼蒼蠅:“真不知道你們這些正兒八經的聖職者怎麼辦的,不撒謊——天啊,想想就覺得恐怖。”
“哈哈,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過我們有不說的權利,比起許多人已經好上許多。”輝劍執行者溫和地笑了笑:“這其實就是爲什麼每次我們聖堂執行者出動,都是兩人搭檔組隊的原因。”
“而且,還必須要有一個不是聖職者的編外人員。”
“咦。”聽到這裏,贖光執行者愣了愣:“那不是因爲咱們懷光的創始人和歷代教皇都是雙生子嗎?”
“……這種說法很浪漫,我們都很喜歡。”輝劍頓了頓,委婉地說道:“但只是一個藉口。你該多看看咱們的教典,贖光,這樣你可過不了年末考覈。”
“又不耽擱工作喝酒,都是小事。”牛女哈哈大笑。
用攝影水晶將眼前的一切都記載攝像,作爲證據保存,贖光與輝劍兩位聖堂執行者將現場的所有證據都分門別類地清點好。
塵埃落定,事情就這麼結束了。
不過在最後的最後,兩位執行者等待萊安領的城衛軍帶着拖車和其他工具,將現場的屍體和培養倉都帶回去的時候。
輝劍微微側過頭,看向萊安男爵的屍體。
他的雙目中亮起白色的靈能光暈。
【伊恩……】
他輕聲自語:【正在見證流程中……】
……
萊安領。
牽着自己的駝獸,帶着自己的行囊,伊恩正在告別。
第401章 拜龍教
山間羣樹在夏日雨後清爽的風中震顫,枝葉喧譁搖曳。
陽光鋪就在石板大道,伊恩牽着駝獸,載着自己的行李,在鉑因工坊的門口與映光修女告別。
摩達管事正在懷光教堂接受‘詢問’……當然,這也是一種保護,總而言之,這位疲憊的老人也該去睡一睡了。
雖然夢醒後,世界還是這個世界。
但最起碼,這個時候他該休息。
“感謝你的協助。”映光修女認真地對伊恩低頭行禮:“如果不是你的幫助,或許我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查明發生在萊安領周邊的失蹤案真相。”
“實際上,你已經找到真相的線頭,和我沒有什麼關係。”伊恩抬起眉,戴上頭盔,他認真地回答:“我只是順手而爲。”
說實話,比起映光修女對於自己這位協力者的感謝,他還要感謝對方非常配合地展現出了源自於‘飛焰地’的霞輝草被腐蝕樣本。
如此一來,水就被攪渾。
不管真相如何,後來的所有調查者都得面對一個問題。
——究竟是萊安男爵和飛焰地勾連,還是他背後的‘靈知院’和飛焰地勾結?
後者無法錘實,前者就有點敷衍……但因爲時機實在是太巧,再加上飛焰地最近這段時間真的在搞生物戰,又不能說沒有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