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阴天神隐
“黑鎧，應該是靈知院的特殊行動組。”
宰掉對方後，伊恩纔有心思認真觀察對方的情況。
這位自稱爲靈知學院副科長的男人，身高大約近乎一米九，但身體削瘦，應該是某種特殊的血脈。
他身穿漆黑流暢甲殼形的全身鎧，其關節處模仿了某種節肢動物的結構，不露一絲皮膚，而類似摩托頭盔一般的全覆蓋式頭盔滾落在一旁，倒映着天上的雷光。
靈知院的特殊行動組一向行蹤詭祕，但只要足夠敏銳，深入到各地最深的陰暗面，處處都會發現他們的身影。
沒有人知道這些傢伙究竟要做什麼。
很多時候，等到特殊行動組的計劃結束了，本地人都不知道他們來過，甚至已經將他們作爲試驗品測試了一番。
但偶然遇到他們又沒有死的幸邇海瑓s可以從這些傢伙的行動中隱約感應到一條若隱若現的線。
他們在各地的行動，全部都有着完善的計劃……層層疊疊，交織在一起。
就像是發生在萊安領的這次計劃那樣。
混合了‘復活’‘天選者實驗’‘回聲’‘人造靈能者’‘記憶操縱’‘血肉扭曲’‘先知載體’等各個項目的實驗，融匯在一處，簡直就像是一個再也正常不過的，瘋狂男爵爲了愛子而進行的獻祭儀式。
“如果不是我，即便映光修女查清了萊安男爵的計劃，也就僅僅只是萊安男爵一人承受所有罪名，而他們卻可以輕易抽身而出。”
握緊拳頭，抬起頭，伊恩環視着作爲戰場，已經支離破碎的山谷，緩緩吐氣，平緩心中的情緒：“而且我記得，普德長老好像和我說過，我們‘切哈洛爾沃家族’當年探索迷宮的行動，背後也有靈知學院支持。”
“當真是無處不在。”
不僅僅如此，伊恩還想起來，自己那半個師兄，瘋瘋癲癲的韋格斯，當年好像也是被希利亞德老師從靈知學院中救出的。
對於韋格斯這個人，說不憎恨是不可能的。無論什麼理由什麼心態，韋格斯都令希利亞德提早離開了自己，伊恩絕無可能對他心懷半點善意。
但先不說，韋格斯已經被他殺了。
僅僅是在有關於靈知學院這件事上，他當初肯定也是受害者。
靈知學院的經歷，絕對對韋格斯造成了巨大的影響。
而這個影響，與靈能孩子們的特點有一個共同之處……
“分不清愛與痛苦的區別嗎……”
伊恩側過頭，他看向萊安男爵屍體旁的光點。
那些靈能孩童，有一個是一個都在這方面有很嚴重的缺失——這某種情況上和抑鬱症，躁鬱症非常類似。
伊恩推測，這是一種靈魂上的病變。
這將會導致整個人徹底喪失正常的情感感知能力，令靈能者不斷地朝着痛苦空虛的深淵中滑落。
或者說，強行後天覺醒靈能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病變？
只有天選者的靈能，纔是真正完美的靈能？
這些猜測不一定對，或者說，正是靈知院這次研究想要搞清楚的範疇。
不得不說，伊拉等孩子以及韋格斯的心理狀態對於伊恩來說，的確是一個警醒。
他也的確感覺到了，自己因爲先知的靈能，總是過於冷靜地去看待一些事情，難以有非常劇烈的情緒波動。
畢竟，很多事情的趨勢早就知道的話，人世間又有什麼驚喜呢？
理所當然地規劃自己的未來，就像是蜘蛛一樣編織完美的網，不需要激動激昂地去狩獵，只需要匍匐在網中，靜靜地等待目標的到來。
這一次，如果不是萊安城堡中的刺激實在是太大，又被映光修女挑明瞭心中的憤怒，伊恩還認爲，自己現在還會非常冷靜地將這位靈知院的副科長留下來，準備好種種措施後進行逼問，嘗試獲取一些信息。
不能說這樣做不好——倒不如說，以先知的角度來看，這定然是一種最好的選擇，風險不高，收益又比較大。
“但正因爲是先知，才必須偶爾選一些‘不算是最好’的選項。”
拍了拍自己的腦袋，伊恩嘆了口氣：“不然的話，我肯定會和其他靈能者一樣，因爲自己‘極端的情緒’誘發出‘靈能’，然後又被‘靈能’的力量牽扯，愈發走向極端。”
“讓我回憶一下……”
眉頭緊皺，伊恩閉上眼，然後深呼吸。
一段時間後，少年睜眼，眉頭舒展開來。
他微笑着點頭，帶着懷念的笑意：“還好。我回憶起過去，雖然有着痛苦和悲傷，但依舊能回憶起和老師一起學習，照顧弟弟和生活的美好，能清晰分清楚痛苦和愛的區別。”
“我還愛泰拉這個世界——嗯，靈能者的確容易走極端，好在我的心理狀態很健康。”
這點是否真實存疑，畢竟他自己又不是什麼心理醫生，但最起碼伊恩自己覺得自己很健康。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就足夠了。
確定這點，他便向光點們走去。
“一切都結束了。”
摘下頭盔，伊恩平靜地對這些殘存的魂魄道：“你們有什麼想要對我說的？想活下來可不行，雖然我覺得你們也不想活下來。”
【哇，大哥哥你可真好看，比之前在城堡的時候更好看！】
伊拉仍然歡快的聲音響起，雖然比起之前已經淡薄虛弱了許多，可他的情緒仍然高昂。
這個孩子，赫然是越接近死亡就越快樂：【啊，忘記了，剛纔我想說，我們剛纔阻攔了他的一次傳訊！】
“……謝謝。”
伊恩抬起眉，他的確想過，面對自己這種強大且未知的敵人，肯定會直接求援，故而打算之後清除在場的線索後就立刻撤走。
卻沒想到，這些孩子居然還有力量，能夠將傳訊攔截。
那樣的話，收尾的時間就很多了，他完全能把現場處理成所有人無法解析的模樣。
想到這裏，少年不禁搖頭感慨：“我還以爲你們是想要拜託我把他碎屍萬段。”
“畢竟大概率上，男爵的親子就是被他們殺的，而你們這些靈能孩子，也是被他們刻意製造出來的。”
【大哥哥猜的沒錯。他的靈魂剛纔想要逃】
這本僅僅是吐槽，可琳達卻認真地回覆伊恩的問題：【不過現在，他就在我們手中】
此刻，伴隨着光芒閃爍，能看見有一團灰白色的靈光突然浮現在幽藍色的光團們中央，這團靈光被光團們不斷撕扯粉碎，其碎屑暫時維持幽藍光團們的存在。
那個靈知院的第二能級昇華者靈魂，居然在不知不覺中被這些孩子抓來粉碎了。
“做的不錯。但你們的危險性又增加了。”
露出微笑，然後表情恢復嚴肅。
伊恩凝視着這一幕，緊接着抬起視線，與最大的那個怨靈光團對視：“所以，除此之外，還有什麼事情嗎？”
“要我送你們輕鬆一程？我可不幹。”他緩緩道：“被你們殺死的那麼多普通人都希望你們痛苦地死去。”
“我也不例外。”
【當然，當然痛苦！】
他們齊聲歡快道：【但在這最後的最後，我們想要告訴大哥哥你一個預言】
【一個沒有你，但應該與你有關的預言】
第399章 只是可悲而已
“哦？”
沒有自己，卻與自己有關的預言。
聽上去繞口，實際上卻不難理解。
伊恩知道，先知無法預言先知，但這種‘不能’亦有差別——自己是無法看見另一個先知對自己造成的影響徵兆，但對方也不能影響他去預言其他人對自己造成的影響。
換而言之，其他預言者預言自己，也不是徹底就完全失效了，而是以一種‘沒有他存在’，亦或是‘忽略掉他所在的這一部分’的狀況進行的預言。
此刻，孩童魂魄的靈音已經開始衰弱，而這次主導的是琳達：【大哥哥，我曾藉助顱骨的力量，看見了瑙曼城發生大亂，所有神祕的黑衣人都前往那座城，最終與另一批人合作，成功得到了一個相當重要的東西】
【我們不知道那個東西究竟是什麼，它非常普通平凡，但卻異常珍貴，太矛盾了，這個世界太大，有很多東西我們都不知道……但是它與某個教派有關……教派是什麼？】
【總之，正是因爲看見了這一幕，我們才決定和爸爸一齊加速計劃——但大哥哥你來了，所以一切預言都被打破，所有的命叨甲呱喜灰粯拥能壽E】
【黑衣的神祕人因爲你的到來而出現，我們也將步入失敗……但既然我們的命弑桓淖儯屈N瑙曼城中，得到重要東西的人也會改變……甚至一切都會改變，沒有人得到也說不定？】
琳達顯然對這一切都沒有什麼興趣，或者說，她根本沒認真去看預言的圖景。
她是爲了承載‘須臾之顱’而製造出的人造人，而靈能也是‘活化’，平日都是用活化靈能輔助須臾之顱進行預言，所以對這方面甚至有些排斥。
不過，她和自己的哥哥們一樣，都對靈知院有着相當天真的惡意。
那就是，無論什麼事，都希望靈知院失敗。
全都去死最好。
“教派？四大正教？還是邪教？須臾之顱的預言嗎？的確有這樣的力量。”
伊恩微微顰蹙，他有些瞭然。
如此一來，萊安男爵和孩子們的行動就能解釋了——靈知院計劃的失控也是必然，因爲他們居然真的成功培育出了一位可以利用先知之力的靈能者。
雖然僅僅是間接，但先知之力存在的本身，就代表‘無條件獲取一定量的未來訊息’……和這種靈能者作對，即便是幾個小孩也有辦法脫離他們的掌控。
至於對方爲何將這個預言告訴自己……
“你們希望我去阻止靈知院成功嗎？哪怕僅僅是和你們毫無關係的事情？”
沉默了一會，伊恩坦然一笑：“雖然我很想說不，但這我可拒絕不了。”
話至此處，他頓了頓，認真地說道：“不過，記住。”
“這可不是爲了你們，只是我想要去那麼做而已。”
【都一樣，大哥哥，只有你們纔在乎這些小事，只有想要活着的人才需要藉口】
此刻，出現在伊恩耳畔的，是一個頗爲陌生的聲音，也是最爲成熟的聲音：【我們該做的事情都結束了，接下來，我們就該離去，用死償還了】
這是男爵親子的聲音，那個最後的確有復活可能的孩子。
他的死，是男爵接下來一切瘋狂與罪惡的開端。
但他或許是在場已死腥酥校顮憻o辜的那個。
至少，除卻嚇暈了摩達管事外，他並沒有任何爲惡的證據。
他僅僅只是……一個天選者。
以及一個受害者。
與能明顯感應到異常與瘋狂的其他三個孩子靈魂不同，伊恩能感應到，男爵親子的魂魄雖然還帶着些許怨靈的氣息，可終究還是在男爵和弟弟妹妹的幫助下，恢復了正常理智。
這或許就是天選者的力量？亦或是三位兄弟姐妹的靈能支持？
或者說，當初他在和老管事摩達見面時，就已經恢復了一部分理智？
這都不重要了。
“如果這是你的選擇。”
伊恩輕輕回答道：“那麼就去吧。”
【那麼永別了，路過的先知大哥哥】
“永別了，可悲的孩子們。”
漆黑的黯夜雷雨中，伊恩轉過身，背對屍體與光團。
傾盆而下的雨水溶解堅冰，化去泥團石塊，令一切戰鬥的痕跡都消散無蹤，而轟鳴的雷霆將所有聲音都遮蓋。
霜蝶從遠處飛來，少年抬起手指，令小妖精快樂地攀附在他的食指指尖，霜蝶的笑聲與身後傳來的歡快笑聲重合，與之隨同響起的，還有血肉被扭曲的怪異蠕動聲。
培養倉中，所有孩子的屍體，就連那個正在培育，用來承載怨靈復活的軀體都開始自發的分解，潰散，融化成一團團橙紅色的怪異溶液。
這是末秋靈能的作用，他正在發動自己的力量，要將自己和自己兄弟姐妹在這世間所有殘存的痕跡都徹底抹消。
甚至，就連琳達頭上的‘須臾之顱’光輝也在黯淡——這個靈能傳承之物原本就消耗了許多力量，如今更是幾近於枯竭，正在變回一個普通的以太結晶顱骨。
沒有了這個同爲先知傳承之物的干擾，少年預知視界中的諸多霧氣再一次清晰地浮現。
但伊恩沒有回頭看。他也不需要去看。
因爲少年早就知道，這些從未在這片大地上體會到半點意義的生命，最終找到了自己生命最後的意義。
那就是將自我的存在從這世間根除，讓任何人都無法再找到他們，再傷害他們，再也無法利用他們重複另一個可怖的計劃。
即便有着復活的可能，但生命仍然選擇拒絕再一次誕生於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