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阴天神隐
“伊恩?!”
一時間,漁夫愣在原地,他有些無法想象這樣的場景爲何會發生。
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男人咬牙,快步走到伊恩跟前,一隻手就將伊恩連帶他懷中的埃蘭抱起,而另一隻手抓起顯然已經昏迷的‘奧森納’,然後大步朝着安全的區域後撤。
賽楠自是有這般力氣,他平日搬動的漁獲比這三人加起來都重,而在後撤時,他不解地詢問:“發生啥事,怎麼起的火,奧森納……你舅又怎麼變成這模樣?”
雖然只是短短一瞥,但賽楠自能看出‘奧森納’臉上有深可見骨的傷口,手臂和身上都有極其嚴重的刀傷。
也幸虧奧森納身材高大魁梧,這些傷雖重,但看上去暫時不致命。
可他爲什麼會受刀傷?
賽楠第一時間,想的是奧森納這個敗類在毆打伊恩時,被伊恩反抗,捅了幾刀——而且感覺奧森納以前沒有這麼壯啊,有點沉!
但這想法僅僅是在腦中一閃而過,畢竟這太過無稽,一個八歲的孩子,哪來的力氣和成年人打鬥,還能在對方身上扯出這麼多深可見骨的傷痕?
至於奧森納的體重……嗨,指不定對方是穿衣顯瘦類型?
但接下來,伊恩帶着些許哭腔的回答,卻令他在感覺到無稽的同時,也感覺到了莫大的不安和驚愕。
“是,是紅杉土著!”
被賽楠抱在懷中的伊恩,正小聲地抽泣着,他有些結巴地說道:“有個土著偷偷摸摸過來,想要帶走弟弟和我……他有煙,但我頭疼睡不着,就發現了……”
“舅舅和土著打了一架,一不小心打翻了火盆……”
很快,將兄弟兩和重傷的‘奧森納’帶到安全地方的賽楠,便大致知曉全部經過。
伊恩說的有些顛三倒四,還夾帶着孩子的抽泣,令周圍圍觀的腥诵奶鄣耐瑫r,卻意外地將關鍵信息交代的相當清楚。
在伊恩又一次重複地敘述後,所有人都大概明白概述。
——紅杉林那邊的土著潛入港內,想要用眠煙偷偷擄走伊恩和埃蘭兩兄弟。
埃蘭自然是被迷暈,但伊恩卻因爲前些日子頭上受的傷所以睡不着,發現了眠煙的蹊蹺。
在伊恩大喊叫醒奧森納,並驚動土著後,那瘸腿的傢伙居然難得爆發出了血氣,和想要強行擄走兄弟兩的土著撕打起來。
奧森納雖然行動不便,但是屋子狹小,他天生體格魁梧,硬是忍着刀傷,用草叉連着空手,把那幾個土著活活掐死扎死。
而在和最後一個土著撕扯翻滾間,奧森納將用來給屋子去潮的火盆打翻。這火盆一般放在廚室儲存火種,但因爲最近屋內有衣服發黴就擺在外面去潮。
火星點燃衣服,點燃了側翻漏油的藻油燈,然後又點着旁邊的桌椅地板,火勢很快就蔓延起來。
接下來,就是所有人都看見的那一幕——伊恩沒法滅火,就竭盡全力將弟弟和昏迷的舅父帶出。
“好小子,有力氣,有膽識!”
一切經過都順暢自然,合情合理,賽楠不疑有他,他用力揉了揉伊恩的臉,誇獎這孩子的果斷。
但凡伊恩遲疑一會,三人絕對走不出火場。
不過眼尖的漁夫也察覺,伊恩在說話時,手中一直緊緊地抓着一個小包囊。
包囊的樣式粗獷原始,顯然是土著的風格。
“……那是?”
圍觀的人羣中,一位同樣眼尖的採藥人也察覺到這一點。
他平日就行走在山林中,眼力最重要,一開始是沒有太關注伊恩,所以纔沒發現。
但就在剛纔,他聞到一絲若有若無地花香,聯繫到之前伊恩所說的‘眠煙’,這位憂慮火勢,衣服都穿反的採藥人心中登時一動:“伊恩,把那個包裹給我看看。”
“咦?”聞言,伊恩有些畏懼地縮了縮,後退半步,他結巴地回答道:“但,這個是舅舅告訴我,要我一直收好的……”
這回答顯然令採藥人不耐,他伸出手。
“給我看看!”
第24章 長老
“拿來吧你!”
說是給,但手上動作就是搶——採藥人豈能不知蘇泊爾眠粉的價格?假如那一小包中真的就是眠粉,那起碼也是幾十塔勒銀幣的大生意!
塔勒銀幣又稱大銀幣,是帝國發行的主要貨幣,正面銘刻有發行時帝國皇帝的側面照。而塔勒之外還有小銀幣,又稱拜森幣,是帝國五個西南行省通用的地方貨幣。
在幣值穩定的時候,一枚塔勒等於十二枚小銀幣,一般人根本用不起塔勒,哪怕是小銀幣也不是經常用的到,所以在其之下還有芬尼銅,十個頂一個小銀幣。
一枚小銀幣在物價正常的地方,能買上一磅雜牛肉,而一芬尼也可以買上一大塊黑麪包。
“賺大了!”
想到這裏,眼見即將到手,採藥人的呼吸都粗重起來。
幾十塔勒,頂的上他三年的總收入,還得是不喫不喝邭夂茫槐幌x蟄,不中瘴氣也不生病!
這東西對土著來說不是很值錢,但對帝國人來說可就稀罕得緊。
當然,採藥人卻沒有注意到伊恩微微翹起的嘴角。
——計劃很順利。
所有人都被火災吸引注意力,自己老師身上自己給自己扎出來的刀傷也足夠騙過所有人,希利亞德顯然是極其精通戰鬥的大師,模仿出的傷口就像是真的在搏鬥中被人扎出的那樣,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綻。
更不用說,能控制肌肉,所謂的刀傷不過是破個皮罷了。
接下來,再露點財,就算是這個採藥人不主動出手,伊恩自己也會灑出一點眠粉,讓周圍所有人發現,這自然而然地就能讓他們聯想到是土著隨身攜帶的。
捏在手裏的眠粉,只是原本那袋眠粉的三分之一,自己對付奧森納和土著又用掉三分之一,剩下的足夠讓自己和希利亞德在‘養傷’時無需工作也可以活下來。
畢竟假如這東西如果不珍貴,也不可能將奧森納套住,變成土著在城中的眼線。
而那可能要被人搶走,撒掉的三分之一眠粉,只是將一切合理化,並且吸引掉所有視線,讓人沒有精力和注意力,去思考火災和其他事情上一些漏洞的工具與誘餌。
等到第二天,事件就翻篇,最危險的時刻已然在對眠粉的爭奪中過去。
不過,就在伊恩打算順勢任由採藥人搶走自己手中眠粉的時候。
另一側的賽楠卻憤怒了。
布林這個傢伙,平日從土著手裏搶點花花草草的也就罷了,居然就敢搶自己從火海中救下的小伊恩?!
——自己都沒動手,還輪得到你?!
雖然賽楠並沒有真的救到,但這位漁夫顯然是將自己擺在這個位置上,採藥人的舉動完全不給他半點面子。
“你這傢伙!”他抬起手,準備揮拳。
“手賤的臭小子,把手收回去!”
但不等反應慢一拍,纔剛剛抬起手的賽楠一拳打在採藥人的臉上。
後方街道處,一聲怒斥炸響,熟悉的聲音當即就令想要強搶的採藥人手嚇得縮回。
“普德長老來了!”路旁有驚呼響起。
伊恩也驚訝地抬起頭,看向一旁的街道口。
伴隨着步履匆匆的沉重腳步,幾位港內的藥師,以及第一時間趕到的白之民長老抵達。
普德長老和通常意義上白髮蒼蒼,快要斷氣的老頭並不相似,這位身材矮壯,只有一米六出頭的七十歲老人有一對粗重的濃眉和一大把灰色鬍子。
“這都在做什麼?!”
有着些許矮人血統的他聲音洪亮,一雙短腿行走時虎虎生風。
他大步走來,抬手指着採藥人呵斥道:“搶小孩手裏的東西?嗯?搶自家兄弟姐妹的東西?”
“我只是想看看那是什麼東西,免得危險……”採藥人後退擺手,惶恐的他還想嘴硬狡辯。
但很顯然,這並沒有什麼用處。
普德長老來到看上去懵懵懂懂的伊恩身邊,將男孩護在身後。
緊接着,他伸出手,徑直給那還在解釋的採藥人一巴掌。
呼!這一巴掌帶出風聲,根本不是老人應該有的力度,重的直接將採藥人打趴下,雙腿跪倒在地,整個人顯然是給打懵了。
但即便如此,挨巴掌的採藥人也只能受着,甚至不敢有不滿,強忍着眼前直竄的星星一再道歉後,灰溜溜的他纔在腥诵覟臉返溁蚴潜梢牡哪抗庵形孀拍樋觳诫x開。
“發生什麼事,奧森納家怎麼會着火?他烤腿的時候把褲子點着了嗎?”
趁着這威勢,老者瞪圓雙目,環視現場,從其他人口中瞭解大體具體情況。
“不是!”
“長老你聽我說,是土著……”
“奧森納這次可算像是個男人了……”
一時間,腥似咦彀松嗟亻_口,這又引來普德長老的怒吼斥責,而等到在場腥税察o後,他才依次單獨詢問當時的情況如何。
這一次,回答就有條理許多。
之後,他也同樣詢問了伊恩,得到了和腥巳绯鲆晦H的回答。這位長老心中已有考量:“土著?原來如此,看來是純潔獻祭的要求逼瘋了這羣該死鬼,居然將主意打到咱們身上!”
白之民是家族意識極其濃烈的族裔,大多是以世家大族,姓氏村莊的模式聚集在帝國腹心的大城市中,亦或是自己匯聚成村鎮,以最年長和權威的老人作爲長老,管理一支內部事宜。
哈里森港的這一支因爲政治原因,於幾十年前被剝奪姓氏,領地和所有財富,從帝都發配至這個位於拜森山脈南邊的沿海港口。
實際上,整個拜森山脈以南,所有港口移民區的居民大多都是這樣,要不是被貶謫的官員,要不就是被流放的家族。
“乖孩子,你今晚做的很好,該是你們的戰利品,就是你們的戰利品。家族沒有姓氏,但不能沒有規矩。”
安撫已經沒有哭,但仍然有些畏懼的伊恩,普德長老抱起正呼呼大睡的埃蘭。
細細打量會後,他不禁眉頭緊皺:“唔……天殺的!的確吸了不少眠煙,這羣狗孃養的野人就沒打算帶回去一個正常的孩子!”
翻看埃蘭的眼皮,聞聞頭髮的味道,經驗豐富的普德長老完全能辨別蘇泊爾花眠粉的痕跡與味道,伊恩說的半點不假,看來爲了純潔獻祭,這羣野蠻的土著當真是準備充足。
緊接着,普德長老又側目端詳正在被醫師處理傷口的‘奧森納’身上的傷勢。
刀傷不用說,那些土著出手確實狠辣。
普德心中頗爲驚異的,其實是‘奧森納’的勇氣:“真難爲奧森納這平日不聲不響的陰沉傢伙,居然還有這般膽識,能頂着如此嚴重的刀傷弄死四個土著……假如沒有畸變,有這天賦和意志力,說不定還真的能成昇華者。”
“當然,也有可能是吸菇吸多,沒搞清楚是真是假?”
普德長老對奧森納成見不小,不過既然這個男人完成了自己保護血裔親人的職責,他也不會太過惡意揣測:“倒是小看你的勇氣……看來有些時候,人真的得逼一逼才能看出本性。”
“話說回來,這小子是不是壯了一圈?”
第25章 昇華
普德長老爲此疑惑,但畢竟上次看見奧森納已經是大半年前,這麼長時間喫的好一點,長壯很正常。
更不用說對方腿上那畸變的大瘤並沒有變化,臉上固然有傷,但大體也的確是奧森納的模樣。
“今夜看來沒辦法繼續睡,土著越來越猖狂,還在港內縱火……說不定還有後續襲擊,我得去市政廳一趟。”
隨口將火災推在土著身上,作爲白之民的長老,普德自然知道怎麼向市政廳的官員和本地子爵解釋,說他們喜歡聽的話。
此刻,隨着不少白之民的聚集和澆水撲滅,火勢已經縮小不少,甚至快要熄滅。
只剩下陰燃的木架在逐漸坍塌的房屋廢墟內散發熱量,令空氣扭曲。
確定過情況的普德長老已有決斷,他側過頭,對站在一旁的賽楠囑咐道:“賽楠,帶伊恩他們去那棟屋子休息。你知道,就碼頭邊的那棟。”
“是!”漁夫毫不猶豫地承下,周邊的居民剛纔都在讚歎他的勇敢和仗義,可算是小小地出了個風頭,黝黑的漁夫表面上看不出想法,心中卻樂開花。
話畢,老人側過頭,看向伊恩,他的目光若有所思。
——這孩子現在也沒吵鬧哭泣,居然還能順順暢暢把經過複述出來,和一般的小孩大不一樣。
雖然看上去有些膽怯,但內裏是真的有膽氣。
再加上長的真的討人喜歡,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彷彿會說話,普德長老不禁感慨,倘若他們這支還在帝都,這孩子長大後絕對能吸引不少貴族少女的青睞。
可惜……
“好孩子,去睡吧。奧森納要療傷,你和弟弟好好休息。”
搖了搖頭,止住思緒,老人甕聲甕氣,儘可能地柔和地對伊恩道:“別害怕,之前是舅舅,現在是族人會保護你們。”
而男孩抬頭,認真注視着普德長老。
“我相信長老。”他如此說道,真心實意的語氣令老人滿意地捋了把鬍子,哈哈笑道:“快去休息,正是長身體的時候!”